白色。
我醒来的时候,眼前全是白色。
天花板是白的,墙壁是白的,盖在身上的被子是白的,连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都是白的。
白的刺眼,白的空洞,白的让人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,但比之前弱了很多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只在颅骨深处偶尔轻轻撞一下。
我得走。
去见一个人。
可是它不响了,它只是在那里,闷闷地,像一根被棉被裹住的针。
我试着动了动手,感觉到左前臂上有什么东西扯着皮肉。
低头一看,一根透明的管子从手背扎进去,连着上方架子上一个透明的袋子,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落进我的血管里。
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,胶布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,已经干涸了。
我坐起来。
后背一阵钝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胛骨一路拉到腰椎,整条脊柱都不得劲。
我撑着手往后靠了靠,床头板是金属的,凉的,抵在背上激得我打了个寒噤。
右脚踝被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,白色的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中段,最外层的纱布上洇出一片浅褐色的印迹。
身上的伤太多了,浑身都泛着疼,纱布缠住,除了疼,还有纱布摩擦皮肤的不适感。
我伸手去碰脚踝那块纱布的边沿。
手指刚触到那层布料,就有一种隐隐的、像脉搏一样跳动的痛从纱布底下传上来,和心跳一个频率,一下一下地,像是在提醒我什么。
提醒我什么?
想不起来。
我坐在床上,手停在脚踝上方,盯着那片浅褐色的印迹,脑子里的声音又闷闷地撞了一下。
然后门开了。
我抬头。
两个人走进来。
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
男人很高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肩膀很宽,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他的脸是冷的,线条很硬,眉骨高,眼窝深,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石头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
女人站在他旁边,矮了大半个头,穿着象牙白的开衫,头发挽在脑后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枚珍珠耳坠。
她的脸是温柔的,眉眼弯弯的,可我总觉得那温柔里包着什么东西,像糖纸裹着一块不融化的冰。
他们在看我。
两个人都在看我。
那男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,然后往下一扫,从我缠着纱布的脚踝移到我的手背,再移到我的眼睛。
女人在他旁边微微侧了侧身,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左手的手腕。
“醒了?”那男人开口了。
声音低,沉,像从胸腔深处直接凿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看着他们,脑子里那根针在跳。
我想不起来。
我张了张嘴,嘴唇干得黏在一起,我用力抿了一下才分开: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
那两个人同时顿住了。
只是一个瞬间。
男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从沉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石头沉进了更深的水里。
女人攥着手腕的指节更白了,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床边,俯下身来,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她的手指是凉的。
触到皮肤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
“沈默,”她说,“你不记得我们了?”
沈默。
她说的是沈默。
那应该是我。
我听着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是隔着水听别人喊一个什么东西,听得见,但抓不住。
我看着她的脸,那张温柔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脸,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我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像是担心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是妈妈,”她说。
她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眶红了一下,但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手从我额头上拿开,放在了我的肩膀上,轻轻按了按。
“他是爸爸,你出事了,郊区别墅的那场爆炸……你不记得了?”
爆炸。
我想起碎玻璃、暗橘色的火焰、压在我胸口的那条手臂。
我想起那只攥住我裤脚的手。
血。
指甲陷进皮肉里。
疼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踝,那层纱布底下的跳动又变得清晰了。
“我……”我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不记得。”
那男人走到床的另一侧。
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,动作很稳,椅子腿擦过地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
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,像一尊被搬到这里的石像。
他看了我几秒钟,然后开口:“你是沈默,沈家的长子。三个月前,你接手了沈氏集团的几乎全部的业务。爆炸发生在你的郊区别墅,原因还在调查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,每一个句子都像用尺子量过,长度均匀,间距一致。
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脸上: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我摇了摇头。
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我的被面上割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那道白线横在我的手背上,把透明的输液管照得发亮。
“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我说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钟。
那女人——她说是我的妈妈——她的手还停在我肩膀上,但力道松了一点。
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我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摩挲着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而那个男人,我的爸爸,他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
可我注意到他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指节泛白,又很快松开。
那种收放极其短促,短到如果我没有一直盯着他的手,我根本不会看见。
“没关系,”他说,“会想起来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,落在了窗外那片白亮的光里。
就那么一瞬。
然后他转回来,表情恢复了那种沉甸甸的冷静。
我捕捉到了那一瞬。
我说不清它是什么。
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退回来。
可悬崖下面有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他站起来了。
“我去叫医生,你好好休息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步子稳而快,深灰色外套的下摆在他转身时轻轻扬了一下。
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声:“你妈陪你。”
然后门开了,他出去了。
病房里只剩两个人。
我和那个女人。
她说她是我的妈妈。
她坐在床沿上,一只手还搭在我肩膀上,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轻轻抠着开衫上的扣子。
她看着我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可那笑意像隔着一层水面看到的月亮,摇摇晃晃的,碰一下就会碎。
“你别怪你爸,”她说,“他嘴硬,你出事之后,他两天没合眼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
她的眼角有浅浅的纹路,笑起来的时候那纹路会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。
她的耳垂上那枚珍珠在窗边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和她的皮肤几乎融在一起。
她的眼睛是褐色的,很深,像是装了很多东西,但每一件都沉在底里,捞不上来。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,”我说,“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比我的还凉。
她把我那只手拢在掌心里,轻轻地包着,像是包着一颗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没关系,”她说,“慢慢来,你活着回来了,别的事,都可以慢慢来。”
活着回来。
我听着这四个字,脑子里那根针又扎了一下。
活着回来了。
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?
我低头看着被面,那条白线还横在我的手背上,把她的手和我的手连在一起。
伤口还在疼,像有人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那道口子的边缘,叩着叩着,我的心也开始跟着跳了。
我得去见一个人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。
很轻,像是颅骨深处有一滴落进了水里,闷闷的一响。
我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说是我妈妈的女人,我说:“我有一个人要去见。”
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你要见的那个人就在家里,你先把伤养好,回家了就能看到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褐色的、沉沉的、装了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她说话的时候,脸上那个摇摇晃晃的笑容没有碎。
她的语气是柔的、稳的,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说这句话。
可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。那一下抖得那么快,如果不是我正被她握着手,我根本感觉不到。
“是谁?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两秒钟。
窗外的光挪了一点位置,从我的手背移到了我的小臂上。
输液管在那道光里变得透明而发亮,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,数不清。
“等你好了,自然就知道了,现在别想那么多,你最重要的事是养伤。”她说。
我没有再追问。
我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我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,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,连他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都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我必须去见他。
这个“必须”像一根钉子楔在胸口的某个位置,平时不觉得,可一动就扯得生疼。
然后门又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是医生。
白色大褂,半框眼镜,鬓角有些白,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板,上面夹了几张纸,走到床尾站定,先看了一眼输液架上的袋子,又看了一眼我脚踝上的纱布,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沈先生,我是你的主治医生,林怀仁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不低,语调平坦得像一张铺开的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,没有情绪起伏。
我看着他。
他的脸是那种让人记不住的普通长相,中等身材,眼尾微微下垂,嘴角带着一点职业化的、礼貌的弧度。
他把夹板翻开,看了几眼上面的字,然后抬起眼对我说:“你这次头部受到剧烈冲击,导致逆行性失忆,具体恢复时间因人而异,我们会安排系统的康复治疗。”
他的语气太平了。
平得让我觉得他说这些话已经说过很多遍。
那个夹板上的字我看不见,可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——他翻页的时候拇指从纸面上划过去,用的力气比翻一张纸需要的力大得多,纸面被他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弯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