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这期间,”他继续说,“你需要保持情绪稳定,不要过度用脑,不要尝试强行回忆,放心,在系统的治疗下,记忆会在合适的时候自然恢复。”
说完他合上夹板,朝旁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,说:“沈夫人,我先出去了,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时他侧了一下身,我没有看他的脸,可我看到他跨出门的那一步顿了一瞬——右脚的脚尖在门槛上方悬了大概半秒才落下去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又只剩两个人。
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堵着什么。
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我“一切正常”:我的父母来了,医生说会治好我,我会慢慢想起来的。
可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东西,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,颜色是正常的,可你知道那不是水。
“你饿不饿?”那个女人,松开了我的手,站起来,“我去给你弄点吃的,你睡了快两天了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,步子比刚才急了一些。
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着,指节绷紧了又松开,又绷紧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还是那个摇摇晃晃的笑:“别乱动,等妈妈回来。”
门开了。
她出去了。
病房空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床上,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凉意。
我低头看着那只手,手背上有淤青,针眼旁边一圈紫红色的晕,胶布边缘翘起来一角,被窗外的光照成半透明的浅黄色。
我盯着那个翘起来的角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动了一下。
我把输液管从架子上扯了下来。
针头从手背抽出来的时候,我感觉到一瞬间的锐痛——像一根细针从皮肉里被拔出来,带出一小颗暗红色的血珠,顺着我的手背淌下去,在白色的被面上洇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点。
我没有去看它。
我把脚从被子里挪出来,赤着脚踩在地面上。
地是凉的,瓷砖的缝隙在我的脚趾间嵌进去,凉意从脚心蹿上来。
我站起来,右脚刚一落地,那种跳动的痛就猛地涌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纱布底下被狠狠地掐了一把。
我咬了一下牙,撑住床沿,弯下腰去把脚底上的纱布踩实了。
血在纱布底下渗开,我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湿润正在弥散。
我要走。
我得去见一个人。
必须去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,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我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,手背上那滴血已经干了,留下一条细长的暗褐色痕迹从手背蜿蜒到指缝间。
我握住门把,金属的、冰凉的,我拧开它,门往外一推,走廊的白光涌进来。
走廊很长。
两边是紧闭的门,头顶是惨白的灯管,那光均匀地铺满整条走廊,没有任何阴影。
我在那光里站了两秒钟,脚踝上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我,又像是在拖着我。
然后我看见了走廊尽头。
两个人影站在那里。
一个是深灰色外套,一个是象牙白开衫,拿着一个保温的饭盒。
他们站在走廊尽头的光里,像是早就站在那儿了,像是知道我会出来。
那个男人,他的目光越过整条走廊落在我身上,深灰色的,沉甸甸的,像两块石头从远处砸过来。
女人站在他旁边,手伸在半空,像是想拦什么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像一块石板压在空气里,压得整条走廊都安静了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上的疼蹭地一下窜上来,我身形晃了一下,撑住门框才站住。
“我得去见他。”我说。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的,哑的,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。
沈峥没有动。
他站在走廊尽头,像一堵墙,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硬。
江清韵往前迈了半步,她的脸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比刚才更白了一些,眼角那点纹路也不见了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伤还没好,”她说,“你要见的人就在家里,他在等你,但小默,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去见他?”
她的声音还是柔的,可柔里裹了一层我早上醒来时没听到的东西。
像水里落了灰,看着还是清的,可你知道它不干净了。
“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,忘了他的名字,”我听见自己在说,“可我得去见他。”
沈峥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表情的变化,只是他眼皮抬了抬,眼珠的光往我这边偏了一点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他就在家里,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出不了院,回去也只会让他担心,你难道想这样吗?”
这个问题像是从天花板砸下来的。
可我不知道。
我不知道他在哪里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家里。
我只知道我得去。
但是……我该去哪里?
我撑着门框站在那里,右脚的脚踝在纱布底下突突地跳,血似乎又渗了一层,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脚背往下淌。
江清韵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她离我近了,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,像旧衣柜里放了很久的樟木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我那只还撑着门框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凉的,指节微微地颤着,但她把那只手从门框上掰下来,合在掌心里。
“小默,”她说,“你听妈妈说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那一下停顿太长,长到我数了三次心跳才听到她说下一句话:“他叫温屿,是你的爱人,你们在一起已经四年了。爆炸那天,你们都在那栋别墅里,但他伤得比你轻,已经先回家了,他在等你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始终看着我的眼睛。
她的目光很稳,像是这些话她已经排练了很多遍。
可她的手在发抖。
从她攥住我手指的指腹那里,一层很细密的颤抖传过来,像一根绷紧了太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温屿。
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我胸口那个被钉子楔住的位置猛地跳了一下。
像有人用手掌按在了那块地方,又拿开了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不是加快,是变重了,每一下都打得更深,从胸腔传到耳膜。
“温屿……”我在嘴里念了一遍。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,唇齿之间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是这几个笔画我从前念过很多次,像是它们本来就是挂在我舌尖上的,只是有人把它们收走了,现在又放回来。
“你看,”江清韵松开我的手,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手机,手指划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,“这是你们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
两个人,坐在一张深色木桌的两侧。
左边的那个是我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比现在长一些,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眉毛。
我的嘴角微微抬着,像是在笑,看起来像是在听什么好笑的事。
右边的那个人坐着,靠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住了我的肩膀。
他的脸对着镜头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点点白牙齿。
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,软软地搭在额前,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,领口那里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。
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松松地拢着,像是刚放下来,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我看着那张脸。
那种刚才念出“温屿”时胸口跳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,可这一次它更清晰。
像是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,隔着一面毛玻璃,模模糊糊地露出一个轮廓。
我看不清他,可我知道他站在那里。
心脏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,像是手指钩住了线头,轻轻一拉。
可我又说不清楚。
那是心动吗?
还是别的什么?
胃里面有一点翻涌,像是吃了不对的东西。
那感觉太杂了,杂得我分不出里面有什么。
“就是他?”我问。
江清韵点了点头。
她把手机收回去,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弯弯的眉眼。
然后它熄了,像一盏灯被吹灭了。
“他在等你回家。”她说。
我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
沈峥还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可他的左手拇指在一下一下地摁着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。
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,他的脸面朝着我,表情没有任何松动,可那只手在重复一个固定的频率。
“回去躺着,”他说,“伤好了,自然能见到。”
我站了大概五秒钟。
脚上的疼已经从跳动变成了持续的钝痛,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那里,慢慢地往下沉。
走廊的白光铺在我身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短,缩在脚尖前面一团。
我看着地上那团影子,又抬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两个站得笔直的人。
我最后还是转身了。
我慢慢地走回病房,每一步落地时脚都传来一阵尖锐的痛。
我坐到床沿上,把脚收回来,看见纱布外沿又洇出了一小片新的浅褐色。
我抬起手背,上面那个针眼还在往外渗血,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在皮肤表面停着,微微晃动。
我把它擦了,擦在被面上,那暗红的圆点又印了一个。
江清韵跟在后面进来了。
后面进来了一个护士,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架子旁边,把输液管重新接好,针头换了新的,扎进我另一只手的手背。
她的动作很轻,可那根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瞬间的钝痛,和江清韵刚才攥着我手指时的那层细密的颤抖叠在一起。
护士离开了。
“好好躺着,”江清韵说,她把饭盒放到床边桌上,“等伤好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我看着天花板。
白色。
全是白色。
那根针在我脑子里闷闷地撞着,撞得比之前轻了。
好像刚才那张照片的作用,就是把那根针包住了一层棉花。
它的撞击力还在,可传过来的力道减了大半。
那个叫温屿的人。
那张弯弯的眉眼。
那只松松地拢在桌面上的手。
我在嘴里又把那两个字嚼了一遍。
温屿。
舌尖顶上颚,再落下来,是软的、轻的、像是说一个名字的时候不该用力。
我闭上眼。
脚踝上那道疤在纱布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,和心跳的节奏叠在一起。
我得去见他。
他们说他在家里。
他们说等我好了就能见到了。
我不知道该信多少。
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我闭上的眼睑上烙出一道暖橙色的细线。
我感觉到那道线在晃动,像是有什么人从外面走过去了。
我的记忆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撕不掉的东西,怎么都扯不下来。
我出不去,他们不会允许我出去。
我别无选择,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他来见我。
或者,等伤好,我去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