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幽山云雾绵长,山门巍峨隐于层峦叠嶂之间。
今日山风格外温柔,吹散经年不散的山岚,破开常年锁山的迷雾,将整片静谧仙途敞向辽阔红尘。
晨曦破晓,金辉铺地。
两道清浅人影并肩踏出九幽山门,一步踏出,便是告别千年山居安稳,奔赴凡尘万丈风波。
夜凝一身素色轻衫,长发松松束于身后,余下几缕碎发随晨风轻扬。她眼底澄澈紫瞳清亮如水,褪去昨夜梦魇残留的脆弱,只剩通透与坚定。不再是避世自安、不问尘事的山居少女,眼底多了几分入世寻真的决然。
旭映立在她身侧,白衣不染尘霜,身姿挺拔清隽。他眸光沉静温敛,周身气度安稳如山,一路无声随行,将所有前路风雨、暗处风波尽数揽在眼底,替她隔绝所有未知寒凉。
自昨夜两人决意踏世寻真、破局溯往,今日便正式告别这片庇护她许久的净土。
身后,九幽山峦层层叠叠,云雾缭绕,草木清宁,是千年温柔旧梦。
身前,凡尘大道笔直延伸,直通人间烟火万丈,是前路未知新途。
万千红蝶始终相随不舍。
漫天赤色蝶影萦绕两人周身,翩跹流转,随行不落,像一团温柔不灭的星火流霞,随人入世,伴人踏尘。
白日天光之下,蝶翼通透发亮,赤色流光层层叠叠,温柔又盛大。
它们不识人间风波,不懂棋局真假,不问前路凶险,只一心一意追随本心至善之人。
一路下山,山路蜿蜒,石阶绵长。
山间清风拂面,草木清香阵阵,晨露未晞,沾湿石阶青苔。
一路无话,却心意相通。
夜凝偶尔驻足回望身后云海青山,眼底含着浅浅不舍。
这里是她千年以来最安稳无忧的方寸天地,无纷争、无算计、无暗局、无风波。可温柔静好终究是一隅偏安,遮不住万古迷雾,掩不住千年冤屈。
若不踏出深山,便永远看不清宿命真假,永远解不开心底沉结,永远活在他人布好的棋局之中。
旭映看懂她眼底细微眷恋,轻声温语:
“若日后倦了,我们随时可归。”
“九幽永远是你的归处。”
简单一句,抚平她心底所有怅然。
前路纵使风雨滔天、迷雾重重,他永远伴她左右,她永远有处可归、有人可依。
夜凝轻轻颔首,唇角扬起浅淡笑意:
“嗯。”
两人继续缓步下山。
越往山下走,山间静谧越淡,远处凡尘烟火气息便愈发清晰。隐约可闻人间人声喧闹、车马行鸣、市井喧嚣,与深山寂静全然不同,鲜活温热,滚滚扑面。
行至山底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平整官道纵横延伸,良田阡陌交错,乡野村落零星散落,炊烟袅袅,风吹麦浪,一派盛世凡尘光景。
再往前数里,一座临水古镇依山傍水而立。
青砖黛瓦,流水穿城,石桥卧波,檐角垂灯。
镇名——落灯镇。
今日恰逢镇上一年一度的灯花节。
恰逢暮春时节,晚风温软,夜色将临未临,整座古镇早已被万千灯火点亮。
两岸河堤挂满彩灯笼,红的、粉的、暖黄的、浅绿的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。长街两侧檐灯连绵十里,水光映灯火,灯火照人流,河面浮满随波轻晃的荷花灯、锦鲤灯、星月灯。
晚风一吹,灯影摇曳,波光碎金,整座古镇流光婉转,温柔似梦。
镇上人流如织,摩肩接踵,人声笑语喧哗不断。
沿街摊贩林立,糖画、花灯、面人、香粉、糖葫芦、琉璃饰品、市井小吃,琳琅满目,热气腾腾。往来行人皆着新装,笑语盈盈,孩童追灯嬉闹,游人驻足赏景,一派盛世人间、烟火滚烫的热闹景象。
自九幽清冷山居骤然踏入这般盛大温热的人间烟火,一瞬之间,恍如隔世。
夜凝驻足镇口,怔怔望着满镇灯火、十里流光、人海喧嚣,澄澈紫瞳里盛满细碎灯影,温柔明亮,眼底漾开纯粹真切的欢喜。
她千年孤寂,常年伴山伴月、伴风伴蝶,鲜少踏入这般热闹鲜活的人间盛会。
山居岁月静得太久,久到她几乎忘了,人间竟有这般温柔热闹、滚烫鲜活的烟火人间。
旭映站在她身侧,静静看着她眼底亮起的细碎光亮,眸底温柔沉沉。
他见过山河破碎、见过仙魔血战、见过棋局阴冷、见过万古寒凉。
唯独看她见人间烟火、眼底生辉的模样,最是动人。
“恰逢灯花盛节。”
他轻声道。
“今日不必赶路,不必寻踪,不必思虑过往风波。”
“好好看看人间灯火。”
今日是他们入世第一日,亦是两人千年以来,第一次并肩同游人间盛景。
前路追查真相、涉局破险、风雨奔波来日方长。
难得此刻人间安稳、灯火温柔,值得暂且驻足,暂忘尘忧。
夜凝抬眸望他,眉眼弯弯,笑意清甜温柔: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踏入落灯镇长街。
漫天红蝶依旧随行,却极通人性,刻意收敛流光,低低盘旋在两人身周三尺之内,不张扬、不扰人,化作淡淡的赤色虚影,温柔隐匿在万千灯火之中,只静静守护,不惊俗世众人。
长街灯火璀璨,人声沸扬。
暖黄灯光落在夜凝素白衣衫上,映得她眉眼温润如玉,紫瞳澄澈透亮,眼底灯影流转,干净纯粹。
她一路缓步慢行,好奇看着沿街热闹景致。
看老师傅指尖婉转拉出晶莹糖丝,凝成龙凤花鸟糖画;看孩童举着小兔花灯蹦跳奔跑,笑声清脆;看河畔游人俯身放灯,许下岁岁平安心愿;看石桥晚风拂面,灯花摇曳,星河落人间。
人间烟火,细碎温柔,治愈人心。
千年沉寂的心,在此刻被滚烫人间一点点填满、熨平、温暖。
旭映始终伴她身侧,半步不离。
替她挡开拥挤人流,替她避开往来车马,替她拂去肩头落尘,安静纵容她所有细碎欢喜,温柔接住她所有天真烂漫。
他从不说,却事事周全。
长街漫漫,灯海无垠。
两人穿过喧闹市井,走过流水石桥,行至古镇最繁华的中心鼓楼一带。
鼓楼高耸,飞檐翘角,层楼叠榭,古朴大气。
楼阁层层挂满串串花灯,檐角风铃随晚风轻响,清泠悦耳。楼下是最热闹的集市戏台,人声鼎沸,戏台戏曲婉转,丝竹悠扬。
无数游人聚集楼下赏戏观灯,孩童追逐嬉戏,绕着鼓楼跑来跑去,笑语连天。
夜色渐深,灯花愈盛。
整座落灯镇灯火万家,星河垂地,流光漫城。
夜凝立在人群之外,静静抬眸仰望高耸鼓楼,眼底映满层层灯火,温柔静好。
旭映陪她一同抬眸远眺,轻声与她闲谈:
“落灯镇灯花节,相传百年不衰,岁岁灯明,岁岁人安。”
“人间寻常盛世,大抵便是这般模样。”
没有棋局算计,没有宿命枷锁,没有真假虚妄,没有至亲离别。
只是寻常人间,岁岁灯火,岁岁平安。
夜凝轻声轻叹:
“真好。”
简简单单两字,藏着她千年未曾拥有的安稳圆满。
她从未有过年岁无忧、岁岁繁华的童年,从未有过热闹团圆、灯火满堂的家。
如今看着人间万家灯火、人间团圆、市井安然,心底满是温柔期许。
若当年故里无恙,亲人安在,她的岁岁年年,本该也是这般温暖寻常。
晚风温柔,灯影婆娑,人间喧闹温柔。
可就在这片盛世安稳、欢声笑语之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