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籁归虚,天地沉晦。
九幽山晨光破晓,人间初明。
可在世人看不见的界域之外,有一片永久悬于虚妄夹缝中的天地——六墟台。
此地无朝暮,无日月,无春秋。
天幕常年覆着一层死寂的灰蒙,云层厚重垂落,压得整片大地寂静无声。地面无草木、无生灵、无烟火,只有无尽绵延的黑石荒台,裂纹纵横,刻满万古残旧的阵纹,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暗沉、冷寂、漠然的墟光。
这里是六墟宗真正的核心地界,是千年棋局的执子之地,是所有假象、诡术、暗局、诛心算计的源头。
世人知仙魔纷争,知山海沉浮,知宿命轮转。
无人知,万古棋局,尽归六墟。
九幽山上一夕蝶舞、一梦魇碎、一决意寻真,于人间不过一夜起落,于六墟台上,却是牵动全局、撼动万古布局的大变。
高台最中央,悬空立着一面巨大无边的水镜。
镜面不是清波,而是浑浊沉沉的灰色雾霭,内里映出人间山河、九幽山巅、凝霜殿庭院,映出昨夜所有风波——
映出赤瞳伪影碎窗刺杀、映出紫瞳少女梦魇沉沦、映出满庭红蝶漫天护主、映出最后男女主并肩立在山门前,决意踏世寻真,破局溯往。
水镜浮动,光影沉沉。
六墟五人分立高台五方,气息各异,阴冷、漠然、诡秘、深沉,各执一权,各司一局,千年不变,步步为营。
五人之中,唯独留出西侧一处黑石席位,席位上空空如也,一道厚重古老的封禁法阵盘旋在席位上方,灰黑色墟气层层缠绕,阵法深处,隐约沉睡着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那便是五人之中,唯一生出异心的黑衣人——掌蛊者。
千年之前,他奉宗主之令,前去对尚且年幼的夜凝降下绝命毒蛊。可亲眼目睹少女孤苦无依、家破人亡的境遇后,心底良知翻涌,临时背弃约定,将蚀魂绝蛊暗中替换为续命蛊。
此举触怒其余四人,坏了千年初始布局。众人震怒,却不忍直接斩杀同脉伙伴,最终联手布下封魂大阵,令他陷入千年沉眠。
如今封印稳固,他神魂深陷沉睡,对外间一切变故一无所知。
掌局主视线淡淡扫过那处被法阵禁锢的空位,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,却并未在此刻多做赘述,重新将目光落回水镜之中。
最先开口的,是立于另一侧、一身暗灰衣袍的男子——掌幻者。
他便是昨夜制造赤瞳假影、复刻夜凝容貌、借她身形制造祸乱、引动梦魇心魔之人,六墟之中,专司【造伪、颠倒、惑心】。
他声线偏冷,轻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丝极浅、极不易察觉的不耐。
“棋局,偏轨了。”
一句话,落于死寂高台,沉沉回荡。
其余四人皆未动,墟台之中流动的阴冷气息骤然厚重几分。
掌幻者抬眸,望向中央水镜,目光落在镜中那漫天翩跹的赤色蝶影上,眼底掠过一丝晦色。
“我造千年最真一影,瞳色换赤,骨煞替换,气韵复刻,形貌无差,足以欺仙、欺魔、欺世间众生。”
“本可借她形貌,诛天机者,断人间指路之人,绝她所有破局机缘。”
他昨夜的算计,原本完美无缺。
以绝对逼真的假象,顶替真身,刺杀唯一能洞悉墟局、告知真相的年先生。
事成之后,世间无人再懂万古棋局,无人再识真假脉络,无人再破六墟之术。
而后世人只会记得——“夜凝身怀煞骨、心性阴诡、假意温柔、暗藏杀心”。
污她名,毁她誉,断她援,锁她路。
不杀她身,先毁她心。
不夺她命,先绝她路。
千年布局,只差最后一寸,便可彻底锁死她所有未来。
可偏偏,败于最微不足道、最无人在意的天地灵物。
掌幻者眸光微沉,续道:
“唯独算漏一物——蝶证本心。”
“我可盗貌、盗形、盗气、盗韵,可篡改人间黑白,可捏造万世虚妄。”
“却盗不来天地灵识的偏爱,盗不来至善本心的引灵,盗不来纯粹骨相的天光。”
赤瞳为煞,万蝶不栖。
紫瞳为善,万蝶奔赴。
这是六墟诡术唯一的破绽,也是万古不变的天道甄别。
人为造假可乱人间。
天地辨真从不偏颇。
东侧,立着一名黑衣覆面的女子——掌魇者。
她专司【引憾、入梦、诛心、碎念】,昨夜暗中释放墟气,勾动夜凝深埋千年的童年梦魇,试图以故土覆灭、至亲尽亡的旧伤,彻底击碎她澄澈本心,滋生心魔,染毁善骨。
她声线幽幽,带着空冷的笑意,似嘲讽,似漠然。
“我的梦魇局,也未竟全功。”
“我引她最深旧憾,翻她千年血梦,复她年少绝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