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遥是在晚上十一点发现自己没有床的。
她洗完澡,拿着毛巾往后走,然后站住了。
床还在,至少一半还在。
左半边是她的床,右半边是一台银灰色的机器。两样东西安静地重叠在一起,枕头穿过金属外壳,床单消失在一排黑色管线下面,原本放床头柜的位置则多出了一块显示屏。
林遥站了十几秒,先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枕头,又碰了一下机器。两样东西都是真实的。她试着把枕头往外拽,却纹丝不动,像有一半被浇进了水泥里。
她松开手,忽然开始怀念昨天。
昨天晚上虽然世界出了点问题,但至少她还有地方睡。
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
林遥低头,是许言。
“喂。”
“你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天不回消息?”
林遥看了一眼手机,十七条未读。
“没看见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两秒。
“林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世界末日的时候,不回消息比较酷?”
“还没世界末日。”
“新闻上都开始教人怎么识别‘异常建筑’了,你跟我说还没?”
许言那边很吵,有人在喊医生,推车轮子快速经过地面的声音混进电话里。
林遥问:“你还在医院?”
“刚下班。”
“这么晚?”
“今天急诊翻倍。有个大爷非要穿过一堵重叠的墙,卡了三个小时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墙呢?”
“你关心墙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墙也没事。”
林遥笑了一下。
许言听出来了:“你那边呢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店呢?”
“也还行。”
许言太了解她:“‘还行’是什么意思?”
林遥看向自己的半张床。
“就是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床没了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。
“什么□□没了?”
“剩一半。”
又安静两秒。
“你在店里等我。”
“你不是刚下班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,林遥甚至没来得及说不用。
许言用了十八分钟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还穿着医院的衣服,外面随便套了一件黑色外套,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。
第一句话是:“床呢?”
林遥指了指后面。
许言进去,三秒后传来一句:“我操。”
林遥靠在门边:“文明一点,许医生。”
“你床上为什么有个发动机?”
“不是发动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言走近两步:“你碰过没有?”
“碰过。”
他猛地回头:“你还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林遥,你知不知道今天医院里一半的人,都是因为乱碰这些东西进来的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他们碰之前也觉得自己没事。”
他说完,转身看见墙后那扇实验室的门,停住了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实验室。”
许言回头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搞科研了?”
“昨天。”
林遥把这两天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。从突然出现的建筑,到那扇藏在书柜后面的门,再到陈野刷开门禁,发现实验室和她的店占据了同一个位置。
许言听到一半就不说话了。等她说到陈野,他终于打断:
“等一下。一个陌生男人昨天突然出现在你店里?”
“不是突然出现。”
“区别很大吗?”
“挺大的。”
“然后他说这里是他的实验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让他进来了?”
“门禁卡能刷开。”
许言看着她:“林遥,以后有人拿钥匙能打开你家门,也不代表你应该让他住进来。”
“他没住。”
“东西都在这里。”
“今天搬走了。”
许言还想说什么,手机突然响了。医院打来的,他看了一眼便挂掉,然后把塑料袋塞给林遥。
里面是两个饭团,一瓶牛奶,还有一盒创可贴。
“收东西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去我家。”
“我可以睡前面。”
许言环视一圈:“睡哪?”
林遥指了指两张给客人占卜用的椅子:“拼一下。”
“你一米六几的人准备睡两把椅子?”
“能睡。”
“你店里现在有一扇通往未知实验室的门。”
“锁得上。”
“那你挺安全。”许言点点头,“晚安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。
林遥:“……”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:“走不走?”
林遥拿起包:“走。”
许言家在云川区,离林遥的店不远。正常情况下开车十五分钟,今晚却用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有两条路临时封锁了,导航也不太可靠。有时候屏幕显示前面可以直行,真正开过去,却会发现路中央多了一栋不属于这里的建筑。
林遥和许言高中时就认识。
第一次说话,是因为许言上课睡觉,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。他站起来以后什么都不会,偷偷踢林遥的椅子。林遥没告诉他答案,于是许言在全班面前站了三分钟。
下课以后,他追上来问:“你为什么不救我?”
林遥说:“我也不会。”
后来两个人莫名其妙就熟了。大学不在同一个地方,毕业以后却又都回到了临川。许言进了市立医院,林遥租下那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小店。
许言第一次知道她真的靠塔罗赚钱时,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交税吗?”
林遥差点把他拉黑。
车经过临川旧城区的时候,林遥突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许言减速:“怎么了?”
林遥看向窗外。
原本应该是一所小学的地方,现在同时存在着两栋建筑。一栋是学校,另一栋像某种展览馆。操场穿过展厅,篮球架立在玻璃墙里面。
许言看了一眼:“今天早上出现的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救护车来过。”
“有人受伤?”
“没有。”
红灯亮起,车停下来。
许言忽然问:“你害怕吗?”
林遥想了一会儿:“有一点。”
“只有一点?”
“白天还好。”
“晚上呢?”
林遥没回答。
许言看她一眼:“怕就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?”
“当医生以后。”
“医生都这样?”
“对不听话的病人这样。”
绿灯亮起,车重新启动。
过了一会儿,许言说:“店先别开了,等稳定一点。”
“房租你付?”
“可以。”
林遥转头看他:“你现在这么有钱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许言面无表情地开车:“显得有气势。”
林遥笑了。
许言家有两个房间,主卧是他自己住的,次卧长期用来堆东西。
他打开次卧的门:“你睡这里。”
林遥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两个纸箱,一个落灰的行李箱,还有一张卷起来的瑜伽垫。
没了。
“床呢?”
许言也沉默了。
大概直到这一刻,他才想起来,自己搬进来以后就从来没有买过第二张床。
“许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接我之前想过这个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有气势?”
许言把灯打开:“我以为这里有床。”
“床还能凭空消失?”
“你今天的床不就凭空消失了一半?”
林遥被堵住了。
有道理。
她退出房间,又看了一圈客厅。餐桌、椅子、电视、书架,就是没有沙发。
“你为什么连沙发都没有?”
“我一个人住,要沙发干什么?”
“坐。”
“有椅子。”
“躺。”
“有床。”
林遥看着他:“现在有两个人。”
许言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一起转头,看向次卧那张瑜伽垫。
沉默两秒。
“你睡我床。”许言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瑜伽垫。”
“你明天还上班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你睡床,我睡瑜伽垫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妈要是知道我把你从一个只剩半张床的地方接回来,然后让你睡地上,她能直接回来杀我。”
林遥想了想:“阿姨确实会。”
“所以别害我。”
许言走进次卧,把瑜伽垫抱出来。
林遥跟在后面:“你腰明天会断。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
“医生腰不会断?”
“断了我知道挂哪个科。”
林遥没忍住笑了。
许言把瑜伽垫往自己卧室门口一扔:“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新的,床单我早上刚换。门锁密码也没变。”
“嗯。”
许言停了一下:“你还记得?”
“你高中考试号后六位。”
他皱眉:“我明天就换。”
“你说了三年了。”
“明天真的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‘嗯’什么意思?”
林遥已经进了他的卧室。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。
许言抱着枕头站在外面,过了两秒才说:“林遥,这是我家。”
里面没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瑜伽垫,最后认命地把它展开。
“行,你睡。”
凌晨一点,林遥躺在许言的床上,还是睡不着。
这个房间她以前来过,却没在这里睡过。许言的东西很少,床、衣柜、桌子,桌上放着几本医学书,旁边扔着听诊器。
门外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。
“许言。”
“……”
“睡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
“地上舒服吗?”
“特别舒服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再说话我就把你送回去睡半张床。”
林遥闭上眼。
没过几秒,手机亮了。
是陈野。
睡了吗?
林遥回他:
没有。
陈野的下一条消息几乎立刻跳出来:
你店里那台记录器又有数据了。
林遥坐起来。
你不是回研究所了吗?
这一次陈野隔了几秒才回复。
回来了。然后又回你店了。
林遥皱起眉。
你怎么进去的?
对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门。
我锁门了。
实验室那边没锁。
林遥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,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。
她的店现在有两个入口。一个属于她,一个属于陈野,而且显然,两个人都可以进入同一个空间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陈野发来:
还有一个问题。你床是不是少了一半?
林遥闭上眼,过了两秒才回:
谢谢,我已经发现了。
另外一半在我实验室。
林遥重新睁开眼。
什么意思?
很快,一张照片传了过来。
她点开。
照片里是实验室,一堆银灰色设备中间摆着她的半张床,甚至还有半个枕头。
林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陈野又发来:
需要我给你保管吗?
林遥回得很快。
不用。
那我也搬不动。
林遥盯着照片里那半张床,打字:
别碰我的床。
几乎下一秒,陈野回复:
收到。
林遥刚准备放下手机,屏幕又亮了。
不过,你的床垫挺软。
她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秒,然后直接打了过去。
电话几乎立刻接通。
“陈野。”
“我没躺。”
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“我就按了一下。”
“别按。”
“研究材料性质。”
“那是床垫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陈野的笑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林遥正准备挂,陈野突然叫她:“林遥。”
“又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认真了一点。
“我刚才发现一件事。你的店不是被我的实验室替换了。”
林遥坐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原本以为,是两个空间发生了重叠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但不是。我检查了实验室原来的结构图,你店里消失的部分,在我这边。”
“我的床?”
“不只是床。你的柜子、墙,还有一些东西,都在。”
“那你的呢?”
陈野安静了一下。
“也在你那边。”
林遥皱眉:“所以两个地方没有谁覆盖谁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它们在干什么?”
“交换。”
“交换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野停顿片刻,“空间,物质……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窗外忽然亮了一下。
林遥抬头。
远处的夜空里出现了一道很淡的光,像极光,但临川从来没有这样的天空。
门外的许言也坐了起来。
“林遥。”
她下床推门出去,许言已经站到了窗边。
“你看。”
越来越多的窗户亮起灯。有人走到阳台,有人举起手机。那道青绿色的光横跨整座城市上空,很淡,像一条巨大的河流。
林遥还没有挂电话。
许言看了一眼她的手机:“谁?”
“陈野。”
许言没说什么,只是重新抬起头。
电话里,陈野问:“你也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别挂,研究所刚刚检测到新的波动。”
林遥走到窗边:“很严重?”
“还不知道。数值一直在涨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研究这个的吗?”
“研究这个不代表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陈野没有回答。
下一秒,天空里的青绿色光带忽然暗了下去。
紧接着,星星出现了。
林遥怔住。
不是一颗,而是一整片。
临川是一座很亮的城市,平时站在这里,夜里能看见的星星屈指可数。可现在整片天空都亮了,密密麻麻,像有人把另一片夜空覆盖在了城市上方。
其中一些星座林遥认识,另外一些,她从来没有见过。
更奇怪的是,它们并不互相遮挡。
两套星辰,同时存在于同一片夜空。
许言轻声问:“这是什么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陈野没有回答。
很久以后,他才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遥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变化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、近乎孩子气的兴奋。
“但是林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,真的很好看。”
林遥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许言家的窗边,许言就在她身旁,陈野则在城市的另一端。三个人同时望着那片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星空。
街道上渐渐有人走出来。有人披着外套,有人穿着拖鞋,有人抱着孩子,越来越多的人站在路边仰起头。
那天夜里,没有人知道那些星星意味着什么。他们甚至还不知道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很久以后,林遥才知道,那一夜,临川有数百万人走出家门。有人害怕,有人哭,有人跪下来祈祷,也有人只是坐在路边,安静地抬着头。
那是世界重叠后的第三个夜晚。
也是人类第一次发现——
灾难并不总是以灾难的样子出现。
有时候,它会非常漂亮。
第二天早上,许言的腰果然出了问题。
林遥醒来的时候,卧室门开着。她走出去,看见许言站在餐桌旁,一只手扶着腰,另一只手端着咖啡。
“腰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坐?”
许言面无表情地看她:“因为坐下可能起不来。”
林遥忍住笑。
“我昨天提醒过你。”
“谢谢,现在提醒也没什么用了。”
许言把另一杯咖啡推给她,自己扶着桌沿慢慢坐下。
电视里正在播昨晚的新闻。
画面拍的是临川的夜空。青绿色的光带悬在城市上方,两套星辰同时出现,密集得几乎不像真实的天空。
主持人正在念最新通报:
“昨晚二十三时四十一分起,包括临川在内的多个地区观测到大规模异常天象。目前尚未发现该现象存在直接危害,请市民不要前往封锁区域聚集……”
画面切换。
周屿出现在镜头里,还是那件深色外套,手表戴在左手。
“除异常天象外,目前最受关注的依然是所谓的‘记忆差异’。截至今天早上七点,已经有超过三千名临川市民主动报告,称自己的家人、住所、工作地点与现有记录存在冲突。”
镜头后方是一栋住宅楼。
一个男人对着记者激动地说:“这不是我家!”
“地址是您家的地址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门锁呢?”
“我的钥匙能开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呢?”
男人停住。
“也是我的。”
周屿问:“那为什么不是您家?”
男人看着镜头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因为我家厨房是蓝色的,这里是白色。”
许言喝了口咖啡。
“现在连装修都能吵起来。”
林遥没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的床。
这时,电视里的周屿继续说:
“目前有关部门正在尝试确认这些差异究竟来自大规模记忆异常,还是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空间现象。”
他说完,画面切回演播室。
林遥忽然问:“你昨天救的那些人,有没有人说过类似的话?”
“什么?”
“明明是自己的东西,又觉得不对。”
许言想了一下。
“有,挺多。”
他放下杯子。
“昨天有个女人送进来以后一直说自己丈夫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