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确实没有结束。
下午四点十三分,林遥亲眼看着街对面多出了一棵树。
不是突然长出来。
也不是凭空出现。
她只是低头回了一条母亲的消息,再抬头时,那棵树就在那里了。
树很高,枝干苍白,叶子却是深绿色的。
它长在路灯和消防栓之间。
位置很挤。
像这座城市原本就没有给它留地方。
林遥盯了半天。
“刚才有吗?”
身后没人回答。
她回头。
陈野正蹲在地上拆她的插线板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借电。”
“你不能问一下?”
“我刚才问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没听见。”
“那不算。”
陈野抬起头。
“那现在问。能借吗?”
“不借。”
“已经插上了。”
“……”
林遥突然有点后悔让他留下。
准确来说,她也没让。
下午两点到现在,陈野已经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店里靠墙的一小块地方。
一台电脑。
两个显示器。
三根不知道接去哪里的线。
还有一杯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啡。
他甚至把林遥平时给客人坐的椅子拖了过去。
理由是他的椅子只剩下一半。
林遥去看过。
是真的。
实验室里那把黑色转椅从中间被切开,左半边存在,右半边的位置刚好是她的木柜。
切口平整得诡异。
没有碎屑。
没有断裂。
像世界在拼接的时候,根本没考虑过椅子的感受。
“树。”
林遥提醒他。
“什么树?”
“外面。”
陈野终于站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玻璃看了几秒。
“刚出现的?”
“应该。”
陈野拿起手机。
“出去看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刚出现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不好奇?”
林遥看着他。
陈野已经背上包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看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他们走出店的时候,林遥才发现,自己熟悉的街道已经变得有些陌生。
昨晚多出来的高楼还在。
新出现的道路也还在。
但两种城市并没有像拼图一样整整齐齐地拼在一起。
它们更像两张半透明的纸,被人随手叠在了一起。
有些地方属于原来的城市。
有些地方属于另一座。
还有一些地方——
同时属于两边。
那棵树就是。
它的树根从人行道的砖缝里钻出来。
却没有顶开任何砖。
林遥蹲下来。
树根和地砖重叠在一起。
“摸一下。”
陈野说。
“你怎么不摸?”
“我在记录。”
“怕就直说。”
陈野看她一眼。
把手机递给她。
然后伸手。
手指碰到树干。
停住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凉的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而且是真的。”
林遥也伸手。
树皮粗糙。
甚至能摸到细小的裂纹。
不是幻觉。
陈野绕到另一边。
那里有一根路灯杆穿过树干。
不是撞进去。
是穿过去。
金属和木头占据着同一个位置。
林遥皱眉。
“它们怎么做到的?”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陈野蹲下去看。
“但如果它们真的同时存在——”
“会怎么样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拍了一张照片。
他们继续往前。
越靠近辰海中心,街道变化越明显。
一家林遥经常买面包的店消失了一半。
左边还是面包店。
右边却变成了一家书店。
招牌甚至叠在一起。
麦禾面——书局。
陈野站在门口看了半天。
“还挺有设计感。”
林遥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陈野转头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错了。”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突然停住。
林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前面的十字路口围了很多人。
人群中央,一个女人正在哭。
她大概五十多岁。
死死抱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年轻男人僵在原地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妈?”
他试探着喊。
女人哭得更厉害。
“你去哪了……”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“妈,我昨天不是还——”
“七年。”
女人抓着他的脸。
手一直在抖。
“七年了。”
周围的人渐渐安静。
年轻男人也不说话了。
“我给你扫墓扫了七年……”
女人几乎站不稳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
林遥停下脚步。
陈野也没有再往前。
过了很久,年轻男人才低声说:
“我没有死。”
女人哭着摇头。
“你死了。”
“七年前。”
“高速。”
“下雨……”
男人的表情一点点变了。
“那天我没出车祸。”
他说。
“我到家了。”
两个人看着彼此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最后女人重新抱住他。
这一次,年轻男人没有推开。
离开那条街以后,陈野很久没说话。
林遥看他。
“你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对那个阿姨来说,她儿子死了七年。”
陈野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。
“但对他来说,他妈妈昨天还好好的。”
林遥没有回答。
“你觉得他算她儿子吗?”
陈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长得一样。”
“记忆不一样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应该一样。”
“DNA呢?”
“你问我?”
陈野笑了。
“职业习惯。”
“你们实验物理还研究DNA?”
“不研究。”
“那你什么职业习惯?”
“遇到不知道的东西就想问。”
林遥看他一眼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下午五点,他们走到了封锁线附近。
这里的人更多。
警察、记者、工作人员,还有拿着手机直播的路人。
林遥一眼认出了早上电视里的记者。
周屿。
真人比镜头里看起来更瘦一点。
左手依然戴着那块黑色手表。
他正在采访一个中年男人。
“所以您确定,这条地铁线以前存在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坐了多久?”
“十几年。”
“但我们目前能查到的城市交通记录里,没有这条线路。”
男人急了。
“那我每天怎么上班?”
周屿没有反驳。
只是继续问:
“您还记得最后一站叫什么吗?”
“北陵。”
旁边突然有人插嘴:
“哪有什么北陵站?”
越来越多人开始争论。
周屿示意摄影师继续拍。
林遥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。
陈野忽然说:
“他挺忙。”
“记者不都这样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什么?”
陈野盯着周屿。
“我好像见过他。”
林遥转头。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叫什么见过?”
“就是……”
陈野皱起眉。
“觉得眼熟。”
林遥没当回事。
“可能看过新闻。”
“也许。”
他们转身离开。
谁都没有注意到——
街对面的咖啡馆里,也坐着一个男人。
和周屿长着一模一样的脸。
只是那个人的手表,
戴在右手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走到了河边。
林遥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。
这条河穿过半座城市。
以前河对岸是一片住宅区。
现在多了一座桥。
很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