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身是浅银色的，没有明显的桥墩，像一条很薄的线悬在水面上。

林遥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。

但桥上已经有人走了。

有人拍照。

有人骑自行车。

甚至有卖气球的小贩。

短短一天，人类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世界多出东西这件事。

“你们那边的？”

陈野忽然问。

林遥转头。

“什么？”

他指了指河边原本就有的旧钟楼。

“那个。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那是我们的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我小时候来过。”

“我也来过。”

陈野看她。

林遥也看他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
有些东西只属于林遥记忆里的城市。

有些东西只属于陈野记忆里的城市。

可还有一些东西——

两个人都记得。

林遥看向那座钟楼。

“那到底是谁的？”

陈野想了想。

“两边都抄了同一份作业？”

林遥笑了。

这一次没有否认。

太阳开始落下。

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辰海中心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。

新出现的银桥横在水面。

旧钟楼的影子落在河里。

两座城市的灯光混在一起。

有些拥挤。

有些荒唐。

却意外地漂亮。

林遥站在栏杆边。

突然觉得，如果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，这甚至会是一幅很好看的景色。

陈野拿出手机。

“拍照？”

“你不是一直在拍？”

“刚才是工作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好看。”

他拍了一张。

又看了看。

“你挡住了。”

林遥往旁边挪。

“不是让你走。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算了。”

陈野重新举起手机。

咔嚓。

林遥反应过来。

“你拍我？”

“你刚好在里面。”

“删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好看。”

陈野低头看照片。

“还行啊。”

林遥伸手抢。

陈野立刻把手机举高。

“干什么？”

“删掉。”

“这是重要的历史影像。”

“陈野。”

“以后世界历史博物馆说不定要找我买版权。”

“删掉。”

“行行行。”

他低头操作。

“删了。”

林遥看他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给我看。”

“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一点基本信任？”

林遥伸手。

陈野只好把手机给她。

照片还在。

“陈野。”

“我刚才可能按错了。”

林遥直接删掉。

陈野在旁边叹气。

“历史损失了一份重要资料。”

林遥把手机还给他。

“世界会原谅我的。”

他们往回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
街边新出现了一排林遥不认识的灯。

光很柔和。

陈野忽然问：

“你昨天那三张牌，第一张是什么？”

“高塔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突变。崩塌。原本稳定的东西被打破。”

“挺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第二张呢？”

林遥停顿了一下。

“恋人。”

陈野侧过头。

“爱情？”

“也不一定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关系，连接，选择。”

“哦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过了几步。

“第三张就是那张没有名字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真的完全看不懂？”

“目前看不懂。”

陈野若有所思。

“那挺好。”

林遥看他。

“哪里好？”

“说明还有你不会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要不然你什么都知道，多没意思。”

林遥没有理他。

走出去几步以后，她忽然问：

“那你呢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什么都知道吗？”

陈野笑了。

“我？”

他把手插进口袋。

“我现在连自己家还在不在都不知道。”

林遥脚步慢了一点。

“你还没回去？”

“实验室出事以后就一直在查数据。”

“家里人呢？”

“联系过了。都没事。”

他说得很轻松。

然后又补了一句：

“就是我住的小区现在有两栋。”

林遥看他。

“两个一模一样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还好。”

“哪里好？”

“至少你知道该回哪栋。”

陈野想了想。

“有道理。”

回到店门口时，已经快八点。

陈野没有进去。

“我得回研究所一趟。”

“实验室不是在里面？”

“我们还有别的地方。”

林遥点头。

“那你东西呢？”

她指了指店里那堆电脑和线。

“先放你这里？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这是我的店。”

陈野想了一下。

“那我付租金。”

“不租。”

“一平方米。”

“不租。”

“半平方米。”

林遥准备关门。

陈野伸手挡住。

“行，我搬。”

他进去拔线。

林遥站在门口等。

过了一会儿，陈野抱着电脑出来。

走了两步，又折回来。

“对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那张牌别丢。”

林遥看着他。

“本来也不会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陈野指了指她身后的墙。

“如果晚上实验室突然多出来什么东西——”

“给你打电话？”

“跑。”

林遥顿了一下。

陈野笑了。

“然后再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我没有你电话。”

“对哦。”

他掏出手机。

两个人交换号码。

陈野在联系人名字那里敲了几下。

林遥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

陈野。

很普通的两个字。

她存下。

“走了。”

陈野摆摆手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。

像明天一定会来。

林遥站在门口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陈野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
关门以后，店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林遥坐回桌边。

她把第七十九张牌拿出来。

两条黑线仍然停在那里。

靠近。

交汇。

分开。

她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想起陈野问的那句话。

第二张是什么？

恋人。

林遥把那张牌也找出来。

放在第七十九张旁边。

看了几秒。

又收回去。

“想多了。”

她对自己说。
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
陈野发来一张照片。

是傍晚的河。

银色的新桥。

旧钟楼。

两座城市的灯同时倒映在水面。

下面还有一句：

历史资料，没拍你。

林遥看着照片。

过了一会儿。

回了一个：

嗯。

她把手机放下。

没有发现陈野发来的照片右下角，

河边的玻璃护栏里，

映出了两个人。

一个是她。

一个是陈野。

而在他们身后，

本该只有一座的城市，

亮着两座城市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