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幕：下一班車會來】

第十六章｜ 他在沒有我的世界（三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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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望著母親，沒有應聲。湯碗旁墊著一塊折好的布，母親放下碗，又將那盤菜往她常坐的位置推近，像飯已經等了一會兒，只差她洗好手，就能坐下來。

她知道現實中的母親還躺在病床上。那份沒有甦醒紀錄的檔案，她已經看過，也知道自己還沒有醒。可母親抬起頭，見她一直站著，還是和從前一樣皺了皺眉。

「怎麼了？不是叫妳進來嗎？」

許真張了張嘴，那聲媽卻沒有叫出來。母親已經走到面前，伸手碰了碰她的臉，拇指停在她眼睛底下，又往下看了一眼。

「怎麼瘦成這樣，又沒有好好吃飯？」

那隻手是暖的。許真本來想說自己沒有瘦，和以前每一次被母親問起時一樣，可她望著那雙正看著自己的眼睛，忽然什麼都答不上來。母親沒有先想她是誰，也沒有看向陳序，等別人介紹，只因為她回家了，就伸手來摸她的臉。

許真忽然記起五年前第四層夢境下潛那天，自己曾隔著實驗室的玻璃，看照護人員替母親整理頭髮。一縷髮絲纏在感應貼邊緣，那人低頭慢慢分開，她在外面跟著皺眉，差一點便要開口，說媽媽會痛。可母親連眉頭也沒有動。

等能走到床邊，她先替母親摸了摸那一小塊頭皮，問還疼不疼。母親沒有回答，她卻仍把那縷頭髮理好，才肯將手收回來。如今母親的拇指輕輕碰過她的眼角，她才從那張病床前回過神。

「妳知道我是誰嗎？」她問。

母親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像不明白她怎麼會問這種問題。

「妳是真真啊。」她替許真擦掉眼淚，手指移過臉頰時又放輕了一點，「媽媽怎麼會不記得寶貝女兒？」

許真低下頭，眼淚卻沒有停。母親還在問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，她搖頭，想把臉擦乾淨，母親便握住她的手腕，不讓她用袖子胡亂抹。

「好了，有什麼事等一下再說，先去洗手。」母親拍了拍她，「飯都好了。」

她明知道那句不會忘記是這個世界替母親說的，還是點了頭。

陳序接過她手裡的手電筒，關掉，放在玄關櫃上。許真往裡走時，他沒有說她終於願意進門，也沒有問是不是不找了，只替她將擋在椅旁的東西挪開，讓她走過去。

洗手的時候，許真一直聽著外面的聲音。母親叫陳序把筷子拿來，他應了一聲，又問湯要不要先盛。水從指縫流過，她洗好了，手卻還放在水底下，捨不得太快走出去。

她以前聽過太多次這樣的聲音，總覺得下一次回家還會有。有時候母親叫了兩遍，她才從房裡出來，嘴上答著等一下，手裡的事卻還不肯放。現在她站在這裡，聽見母親又叫了一聲真真，連水龍頭都急著關掉。

「來了。」她回答，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啞。

母親等她走到桌邊，將剛盛好的湯放到她面前。許真坐下來，陳序把筷子遞給她，自己也在旁邊坐下，伸手將她的湯碗往裡挪了一點。

「先放一下，還燙。」他說。

母親看了他一眼，笑著對許真說：「知道燙就別急，每次都要人提醒。」

「我還沒喝。」許真忍不住回了一句，母親便說自己只是先講，怕她又忘記。陳序低下頭，嘴角也帶了一點笑，許真看見了，原本還想說什麼，最後卻也跟著笑了一下。

她又想起母親剛出事那陣子，有一次自己坐在研究中心的走廊吃晚餐。手機忽然亮了，她連筷子都還沒放穩，就先伸手去拿，以為母親在問她幾點回家。點開才看清，只是一則工作通知。

那天她又點進母親的對話框，打了「我有吃飯」，停了一會兒，再一個字一個字刪掉。手機就放在腿上，直到螢幕暗了，她才重新拿起筷子，將已經涼掉的飯吃下去。

此刻，桌旁沒有誰在等她做決定。母親低頭替她夾菜，陳序問她是不是走累了，兩個人說的都是再普通不過的話，她卻捨不得漏聽一句。

許真握住筷子，望著碗裡多出來的菜。母親就坐在對面，陳序的手臂挨著她的袖子，她想見的人都在這裡，連明天早上起來，可以先對誰說話，都不必擔心。

可她還沒有吃下第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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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不吃？」母親問。

許真抬頭，說自己還不餓。母親想再勸，陳序先輕聲說：「讓她坐一下，剛才走了很久。」

「那先喝湯。」母親看著她，「別又什麼都沒吃就睡。」

許真點頭，筷子卻還握在手裡。從觀察室到公園，她一直在走，怕看漏一個路口，也怕自己慢一點，就連最後一條路都找不到。現在終於有人讓她坐著，她才發現自己有多累，連把背挺直都覺得費力。

陳序轉過來看她，肩膀往她這邊靠了一點。

「要不要先休息？」他的聲音很低，「其他的事，明天再說。」

許真望著他。他沒有伸手替她拿掉筷子，也沒有催她答應，只坐得近了一些，像知道她現在連說話都很累。

她慢慢靠上他的肩膀。

陳序沒有動，等她靠穩，才把手放到她背後。母親在對面說湯可以留著，晚一點餓了再熱，許真聽著，眼睛一點點閉上。她甚至已經想好要說什麼，只要答一聲好，今晚就不用再出去。

客廳深處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提示音。

許真睜開眼睛。那個聲音她聽過，陳序離開訊號站以前，控制台就是這樣響的。她坐直，轉頭望向客廳，原本放在背後的手跟著停住，過了一會兒，才慢慢收回去。

「真真？」母親叫她。

許真將筷子放下，起身走過去。聲音從靠牆的櫥櫃裡傳出來，她蹲下，拉開櫃門，裡面卻沒有平時收著的東西。木板後露出一截金屬邊緣，控制台的外殼還沒裝回去，螢幕亮著，底下垂著那幾條沒有整理好的訊號線。

螺絲起子也在，放在她從真正的陳序手裡拿走後，擱下的那個位置。

許真伸手碰了一下，指尖在握柄上停住。她記得他蹲在這裡，低頭看掌心裡的名字，也記得自己拿走工具時，他還說，看見那盞燈一直閃，就想先弄好。

她抬起頭，螢幕上的07還亮著，定位倒數仍在減少。

她也想起當年躺上連接台時，自己的手指一直蜷著。研究人員讓她放鬆，她便把手攤平，等人轉身，又悄悄抓住床單。母親就在玻璃另一邊，她看了很久，沒有告訴任何人，自己其實很怕。

她怕回不來，也怕所有準備都做完，母親仍然醒不過來。可她還是透過跨意識橋梁，下潛到第四層夢境。那時候，她已經在母親床邊等了那麼久，以為這一次只要自己走得夠遠，就能把媽媽帶回家。

而現在，她已經找到訊號站了。那條沒有重複的路，把她帶回了這裡，只是眼前的家將它遮住了，讓她差一點又留了下來，等另一個明天。

「先來吃飯。」身後，母親將湯匙放進碗裡，「湯都快涼了。」

許真握著櫃門，沒有回頭。林姨說過的那頓晚飯，忽然就變成了身後這一桌。她剛剛也想過，先休息一晚，明天再走；母親會替她熱湯，陳序會陪她坐著，到了早上，或許也有人問她早餐想吃什麼。

她終於明白，林姨為什麼只答應再吃一頓飯，後來卻一直沒有離開，都是因為捨不得這場美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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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走到她身旁，沒有把櫃門關上。他看了一眼螢幕，便低下頭看她，等她扶著櫃子站起來，才伸出手。

這一次，許真沒有躲。她讓他握住，掌心貼在一起時，卻先想起自己在觀察室裡，冷冷地叫他等一下的樣子。那時她只顧著失望，後來才發現，他連遞一張紙巾，都要先看她還願不願意接。

「如果我要去的地方，沒有我們一起過的那些日子，」她看著他，聲音有些不穩，「你還能陪我嗎？」

陳序握著她的手，沒有立刻回答。餐桌那邊，母親又問了一次他們在看什麼，他回頭看了一眼，再轉回來時，眼睛已經有些紅。

「我陪不了妳去那裡。」他說。

許真等了一下，像還在等他把話說完。以前她不知道怎麼辦時，他總會再替她想一個辦法，說可以明天再試，也可以換一條路。這次他卻沒有再說那些話，只看著她，握住的手也沒有鬆開。

「一定要走嗎？」
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母親正在替她重新盛湯，陳序就站在面前，她只要再靠過去，他大概還會和剛才一樣，讓她安靜地靠著。她曾經有好幾個晚上，是因為他在旁邊，才終於睡得著；也曾經結束工作，想到家裡有人等，便比平常走得快了一點。

那些日子裡，她是真的高興過。

許真看向餐桌，母親正將她碗裡涼掉的湯換掉，像只要再熱一點，她就願意回去喝。她忽然很想坐到真正的母親床邊，哪怕叫了以後不會有回答，也想握一握那隻躺在被子上的手，真實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