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幕：下一班車會來】

第十六章｜ 他在沒有我的世界（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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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回來了。」陳序說。

許真沒有跨進門。

餐桌上的湯還冒著熱氣，她卻先轉過身，退回樓梯轉角，將手電筒往下照。剛才接著馬路的地方，多了一扇大樓的玻璃門，門外是她每天回家都會經過的騎樓，連停在柱子旁的腳踏車都在。

便利商店不見了。她明明才從那裡走上來，中間沒有轉彎，也沒有經過這扇玻璃門。

「怎麼了？」陳序跟到門外，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。

「剛才那條路不是這樣。」許真將光移向樓梯底下，「樓梯就在便利商店前面，我還沒走到這棟樓。」

陳序看了看門外，又看回她，像沒明白她指的是哪裡。許真握緊手電筒，沒有繼續解釋。上一次，她從家裡推開門，外面就是山路；現在她回到同一扇門前，能看見的卻只有晚餐，和一條已經變了的來路。

「我還要出去。」她說。

陳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，沒有叫她先吃飯，只回身從玄關拿了件外套，將門帶上。

「那我們再走一次。」他穿好外套，走到她身旁，「妳帶路。」

許真看著他，原本已經準備好要說的話，忽然都用不上了。她不是要他陪自己散步，他也知道她在找什麼，可他只是往樓下走了幾步，發現她沒跟上，又停下來等。

她將手電筒關掉，跟了過去。

下樓以前，許真回頭看了一眼。門已經關上，飯菜的味道卻還留在樓梯間。陳序明明說過會在家等她，現在卻連那頓等了多久的晚餐也沒有提，只陪她重新走進雨後的街道。

走出大樓後，許真選了和平常相反的方向。經過第一個路口，她記住轉角藥局的招牌；第二個路口有公車站，她看清站牌上的路名，才繼續往前。陳序跟在旁邊，沒有問她還要走多久，只在車子靠近時，往馬路那側挪了一點。

商店逐漸少了，前面只剩幾棟矮房子，路燈之間隔得很遠。許真加快腳步，想沿著這條路走到城市外面，可再往前，路旁竟出現一間她認得的早餐店，鐵門拉到一半，門邊放著洗好的塑膠椅。

她停住。這間店在家附近，他們以前買完早餐，走過兩個路口就能回去。

「這裡怎麼會有……」許真說到一半，便把話收了回去。陳序已經轉頭看她，她卻不想再聽見誰告訴自己，這間店本來就在這裡。

她才在觀察室裡見過，一件剛剛才知道的事，怎麼變成所有人早就知道的過去。

許真沒有拐進旁邊的小巷，繼續沿著大路走。越過早餐店，遠處的矮房子被樹影擋住，前面多了一條石板步道。她踩上去時，已經認出了步道盡頭的長椅。

林姨坐在那裡，腳邊放著洗得發白的布袋，丈夫正蹲下替她繫鞋帶。

「別綁那麼緊。」林姨低頭看他，腳往後收了一點，男人便握住鞋尖，將剛拉緊的結重新鬆開。

「這樣呢？」他問。

林姨動了動腳，點一下頭。他又多打了一個結，才抬頭看見許真，臉上很快有了笑意。

「聽說妳終於找到他了。」

許真沒有立刻回答。林姨也抬起頭，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身旁的陳序，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裙角。

陳序向兩人點頭，林姨卻沒有回應，只看著許真。那個眼神讓她想起上一次離開時，林姨抓著她，求她不要把丈夫帶走。

「我們還有事。」許真說，「先走了。」

男人應了一聲，低頭替妻子理好垂到鞋邊的裙襬。許真往公園另一側走，經過長椅時，樹葉上的雨水落了下來，連著三滴打在椅面裂開的地方，停了一會兒，又落下一滴。
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林姨還望著她，手指沒有鬆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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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許真從另一個出口離開，過了馬路便往左走。早餐店留在身後，她沒有再看那些熟悉的招牌，只盯著前面一段還沒有店家的路。陳序幾次跟上她加快的腳步，直到她走到路口，忽然停了下來。

前面又是那座公園。

許真轉頭看向身後，剛走過的馬路還在，可她出來時經過的公園出口，已經成了另一排店面。她沒有沿著公園繞，也沒有往回走，那條路卻又將她送到長椅前。

三滴水落在同一道裂縫上，停一下，再落下一滴。

林姨的丈夫正彎下腰，將鞋帶繞過手指。許真看著那個結，一邊比另一邊長了些，他拉開，重新綁好，連最後用拇指壓平鞋舌的動作，都和剛才一樣。

可林姨沒有低頭看他。她一直望著許真，裙角被攥出了皺摺，等丈夫準備抬頭時，先低聲說了一句：「他要恭喜妳找到陳序了。」

「聽說妳終於找到他了。」男人笑著說。

許真的腳步停在長椅旁。林姨沒有看向丈夫，也沒有跟著笑，目光仍停在她臉上。許真忽然很想叫她一聲，喉嚨卻緊得發不出聲音；走了這麼久，終於有人和她記得同一件事，沒有告訴她是走錯了，也沒有說她記錯了。

「妳記得我剛才來過。」她說。

林姨點了點頭，彎腰將布袋抱到膝上，手指抓著袋口。男人站起來，扶了一下膝蓋，看向公園外還亮著燈的店。

「我去買兩個饅頭，明天早上吃。」他對妻子說，「還是要豆沙的？」

「嗯。」林姨替他拍掉袖口沾到的水，「慢慢走，地上滑。」

男人笑著答應，拎起放在椅旁的購物袋。許真看著林姨的手從他袖口落下，想到她曾拿給自己看的那張照片。告別式上的人，如今只不過是去街口買個東西，她卻一直看著，直到他走上騎樓。

陳序站在許真旁邊，林姨的目光一轉回來，肩膀便又繃緊了。

「我想跟林姨說幾句話。」許真回頭對他說，「你等我一下。」

陳序看了看她，點頭走向步道另一頭。他在路燈下停住，沒有催她，許真這才將手電筒放到腿上，在林姨身旁坐下。

「我沒有要帶誰走。」她放輕聲音，「我是在找自己出去的路。」

林姨看了她一會兒，抓著袋口的手慢慢鬆開。許真沒有再問她丈夫的事，只提起在研究中心看過的那份檔案。

「上面寫妳已經醒了，受試者編號是00。」

「我不是00。」林姨搖頭，「我是06，進去以前，他們讓我核對過。」

許真望著她。「可是出院紀錄也在。」

「我也拿過。」林姨低頭撫平袋口，「他們讓我從床上下來，簽字，說我可以回家了。我拿著那張紙走出去，他就在外面等我。」她朝丈夫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「還問我怎麼這麼慢，他等得都餓了。」

許真沒有接話。她想起觀察室裡那杯客氣遞來的水，自己也是坐在床上，聽人告訴她，已經結束了。

「後來才知道，連醫院也是這裡的。」林姨的手停在袋口，「那張紙上寫我好了，可我一直沒有真的醒來。」

許真摸到口袋裡折好的紀錄。07還留在第四層夢境，倒數不會因為她走累了，就停下來等她。她望向公園外，兩條不同的路都已經走過，現在看出去，卻連該往哪裡轉都不知道。

「如果我想離開呢？」她轉回來，「出口到底在哪裡？」

林姨沒有立刻回答，先看了一眼路燈下的陳序。他正望著這邊，發現許真也看過去，便站直了一點，像以為她要叫他。

許真握住手電筒，重新看向林姨。

「我找了很久，路一直沒有變。」林姨說，「怎麼走，最後都能回家。有一回我累得坐在路邊，心裡想，他不在了，我也得回去。就算回去以後只剩我一個人，我也要回去。」

她停了停，才繼續說：「就是那時候，我聽見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。前面走過那麼多次，都沒有聽過，我就跟著去找。」

「那個聲音帶妳找到出口？」

林姨點頭，目光卻又往騎樓那邊移。「可是走到那裡，我又捨不得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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