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還沒有真正回去看過母親。

「我想回去。」她轉回來，說得很輕。

陳序看著她，過了一會兒才問：「外面的陳序已經不記得妳了，妳為什麼還執意要醒來？」

許真低下眼睛，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。她知道，真正的陳序不會因為她一個眼神，就明白她需要什麼。那杯咖啡還得重新開口約，能不能一起去，也還沒有答案。

「因為我還是想回到他活著的地方。」她抬頭看他，眼淚終於落下來，「就算那些日子裡，他不會再愛我，也不會認得我。」

陳序沒有說話。許真用另一隻手擦掉眼淚，沒有要求他答應。他看著她，手指慢慢鬆了一點，許真便將手抽出來，轉身回到餐桌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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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看見她走過來，立刻將湯碗往她面前推。

「現在可以喝了。」她指了指椅子，「坐下，別一直站著。」

許真沒有坐。她走到母親身邊，彎下腰抱住她，臉貼上肩膀時，眼淚一下就忍不住了。母親手裡還拿著湯匙，愣了一下，才放回碗裡，抬手拍她的背。

「怎麼了？」母親的聲音貼在耳邊，「剛才不是還好好的？」

許真搖頭，抱得更緊，像只要再多停一點，就能將這個擁抱好好記住。母親沒有推開她，也沒有追問，只一下一下拍著，等她自己願意說。

她從前總覺得這樣有些不好意思，母親要抱，她便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；真的難過時，卻還是先回家，等母親走到旁邊，才肯低下頭。現在那隻手落在背上，她連鬆開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。

「媽，我很想妳。」

母親拍背的手停了一下，隨後又輕輕落下來。

「媽媽不就在這裡嗎？」

許真將臉埋得更深，沒有說眼前的人不是她。這句話她想聽了太久，久到明知道不能當真，還是捨不得立刻起身。

母親以為她累了，讓她吃完早點休息，又問明天是不是還要去研究中心。許真聽著，沒有再點頭。她可以答應現在吃飯，答應明天早一點回來，母親就會放下心，陳序也不用再站在門邊等她決定。

可她想回去，陪那個還沒醒來的媽媽。

許真抬起頭，將母親肩上被自己壓皺的衣服慢慢撫平。母親伸手替她擦臉，嫌她哭成這樣，等一下眼睛又要不舒服。她便沒有動，讓那隻手留在臉旁，多擦了一會兒。

「再見，媽媽。」她低聲說。

「要去哪裡？」母親看著她，手還沒有放下，「先吃完再走，妳一口都沒吃。」

許真望著自己那副沒有動過的碗筷，點頭的習慣幾乎又回來了。她握住母親的手，貼在掌心裡停了一下，才輕輕放回桌邊。

「我得走了。」

母親還想說什麼，她已經退開一步。那張椅子留在原來的位置，只要她反悔，隨時都能坐下；她卻沒有再伸手去拉。

陳序站在玄關，替她拿起手電筒。許真走到他面前，看見他把握柄轉向自己，和每一次遞東西給她一樣，先讓她拿得順手。

她伸手接住，陳序卻沒有立刻鬆開。

許真也沒有催。兩個人握著同一支手電筒，屋裡很安靜，只有母親收起湯匙時，碰到碗邊的聲音。她想起自己曾經回到這個家，什麼都不想說，只坐在陳序身旁，他也不問，陪她等那陣難過慢慢過去。

現在他還在，卻不能再陪她等下去。

「你陪我的那些日子，我都會記得。」許真看著他，努力將話說穩，「有些晚上，是因為你在，我才睡得著。」

陳序低下眼睛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出聲。她等著，直到他重新看向自己，才把那句一直說不出口的話接下去。

「可是我要回去。」

陳序的手停在握柄上，很久沒有動。許真也沒有抽走，兩個人仍握著同一支手電筒，像那句話說完以後，誰都還不知道，下一個動作該怎麼做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低聲說。

許真望著他。他原本像還想說些什麼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最後卻只問：「我能不能再抱妳一下？」

她點了頭，眼淚也跟著落下來。陳序這才鬆開手電筒，等她拿穩，伸手將她抱進懷裡。

許真把手電筒垂在身側，另一隻手抓住他的外套。那件衣服剛才還陪她走過一條又一條陌生的路，她回頭的時候，他一直都在，連她停下來替他照亮腳下，他也只是說，妳先走，我跟著。

如今走到這裡，他卻不能再跟了。

陳序的手掌貼在她背上，慢慢拍了兩下。許真將臉埋進他肩頭，原本想說的謝謝，怎麼都說不完整。他便沒有問，只抱著她，等她把呼吸緩下來。

餐桌那邊傳來碗盤輕碰的聲音。母親還在替她留著那頓飯，陳序也還沒有吃。他們從她進門就一直等著，到現在，碗裡的菜都沒有動過。

「晚餐不用再熱了。」許真貼著他的肩膀，聲音斷了一下，「你也……不用等我回來。」

陳序放在她背上的手停住了。

她沒有抬頭，抓著外套的手卻慢慢鬆開，又重新握緊。過了很久，她才聽見他在耳邊答了一聲：「好。」

他答應了，仍然抱著她。許真閉上眼睛，多停了一會兒，直到他輕輕替她撫平背後的衣服，她才發現，自己又在等他替她把難過照顧好。

可是這一次，她連多留一會兒，都會讓他以為還有話沒有說完。

遠處忽然傳來列車的鳴笛聲。

聲音穿過安靜的街道，隔著門板傳進來。陳序抬起頭，望向門口，放在她背上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。

「它來了。」他說。

許真在他懷裡點了一下頭，過了片刻，才慢慢退開。陳序看著她，抬手替她擦掉臉頰上的淚，擦完以後，手便垂了下去。

她轉頭看向餐桌。母親還坐在那裡，見她望過來，便問：「真的不吃了？」

許真搖頭，張了張嘴，聲音卻沒有出來。她等那陣哽咽過去，才重新開口。

「媽，我走了。」

母親看了看桌上的飯菜，像還有些可惜，最後只叮囑她：「那外套穿好，外面冷。」

許真低下頭，將外套拉攏。這樣一句話，她從前常常走到樓梯口才隨便應一聲，有時候走得急，連頭也沒有回。這次她站在原地，望著母親，好好答了一聲：「好。」

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坐過的椅子、沒有喝過的湯，和桌旁替她留著的那個位置。剛才洗手時，母親還在外面叫她，她答著來了，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在這裡吃一頓飯。

許真收回目光，轉向陳序。

「陳序，再見。」

他看著她，眼睛紅得厲害，仍輕輕點了頭。直到這時，才往旁邊讓開，替她拉開家門。

門外的風迎面吹來，許真握緊手電筒，走到門邊，又聽見他說：「路上小心。」

她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他。母親也抬著頭，兩個人都還在燈下，看著她出門，像只是送她出去一趟。

許真很想再答一句，知道了，我很快就回來。

最後，她只輕輕點了頭，將那句話留在心裡，踏出了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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