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幕:他終於忘了妳】
第十五章|最後一件記得的事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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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出現在第四個路口。
許真跑過紅綠燈,鞋底忽然踩進一片濕泥。她踉蹌了一下,扶住路邊的欄杆,掌心碰到的卻是粗糙的樹皮。
便利商店仍在身後亮著,玻璃裡沒有店員。公車站牌後方長出野草,原本通往市中心的道路逐漸收窄,白色標線斷在松針底下。再往前,街燈已經變成沿著山勢排列的電線桿。
許真沒有回頭。
霧從林間湧出,蓋過身後的高樓。每當她經過一根電線桿,上方的紅燈便隨之熄滅,來時的路也跟著退進黑暗。
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
過去都是陳序找到她。火車站、水族館、玻璃長廊,他總會出現在她即將失去方向的地方,帶著越來越少的記憶,確認她還在。
這一次,換她去找他。
山路越來越陡。雨後的泥土黏在鞋底,林間傳來斷續的金屬嗡鳴,與她記憶深處某一段聲音逐漸重合。
許真抬起頭。
意識訊號站就在山頂。
天線被霧遮住,只剩頂端的紅燈忽明忽暗。控制室的窗戶偶爾亮起,短暫照出裡面一道人影,又立刻熄滅。
她加快腳步。
鐵門沒有鎖。許真推門進去,冷風穿過走廊,工具碰上金屬的聲音從最裡面的房間傳來。
陳序背對著她,蹲在控制台下方。
外殼被拆開,幾條訊號線垂在手邊。他拿著螺絲起子,沿著接頭逐一確認。地上擺著一支手電筒,光斜斜照進設備,控制台旁還放著一支沒有蓋好的筆。
「陳序。」
他的動作停住。
過了兩秒,他才回頭。視線先落在她臉上,又低頭看向掌心。
那裡寫著兩個字。
許真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【把選擇還給她。】
他看了一會兒,像終於將眼前的人與掌心的名字對上。
「妳來了。」
許真立刻走過去,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你怎麼還在這裡?通道快關了,現在回去。」
陳序看向拆開的控制台。
「訊號不穩。」
「不要修了。」
「接頭可能鬆了,我再——」
「陳序。」
她拿走他手裡的螺絲起子,放到一旁。
陳序望著空下來的手,過了一會兒,才慢慢站起身。
「抱歉。」他說,「看見它一直閃,就想先弄好。」
許真的鼻腔忽然發酸。
他已經快忘記自己為什麼來這裡,卻還蹲在那個與初遇時一樣的位置,試著讓一盞燈重新亮起來。
控制台發出短促的提示音。螢幕上的訊號只剩一條細線,斷斷續續地向前延伸。
【定位訊號持續衰退】
陳序看了一眼,神情漸漸變了。
「我不是來修這個的。」
他低頭看向掌心,用拇指擦掉名字旁的一點汗水。
「剛進來的時候寫的。我怕忘記。」
「那你現在記住。」許真抓著他,「你要回去。」
「我還有話沒說完。」
「回去再說。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回去以後,我可能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了。」
許真的手指僵住。
「你答應我,葉舟一叫,你就回去。」
陳序點頭。
「不管我有沒有說完。」她又補了一句。
「好。」
頭頂的燈閃了一次。他身後的牆面短暫失去顏色,重新亮起時,又恢復成原來的灰白。
「我不是來替妳決定的。」陳序說,「我是來告訴妳,妳還能離開。」
「你進來,就是為了這個?」
「妳設計過自主返回的方法。外面的通道快關了,可妳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條路。」
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。
「我不能讓妳連選擇都不知道,就被留在這裡。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「我進來以前看過筆記。」他慢慢說,「以前的我一直要妳醒來,要妳回去。可是我現在已經不能確定,那是不是妳真正想要的。」
窗外的霧貼上玻璃,紅色訊號燈從他臉上一遍遍掠過。
許真忽然很想抱住他。
不是因為終於被理解,而是直到這個時候,他仍然站在她面前,等她自己回答。
「我不是不想醒來。」
陳序的目光動了一下。
「我是不想用你換。」
控制室裡只剩設備的嗡鳴。
「如果我每靠近出口一步,你就要失去一段記憶;如果我醒來的時候,你連自己為什麼來過都不知道——」許真看著他,「那你要我怎麼高興?」
「不是妳要求我進來的。」
「可是我知道了。」
她抓緊他的手,眼淚終於落下。
「我知道那些空白原本是什麼,也知道你為什麼越來越記不得。你不能再叫我假裝不知道,然後只管自己醒來。」
陳序安靜下來。
「你每一次都叫我先走,覺得只要我醒來,其他事情就不重要。」
她的聲音顫了一下。
「可是你對我很重要。」
陳序的手抬起來,停在她臉頰旁。他似乎想替她擦掉眼淚,卻又遲疑著,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願意讓他這樣碰觸。
許真握住那隻手,將他的掌心貼上自己的臉。
「我全都想起來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們的事。」
她想起山上的雨、沒有等到的日落,也想起陳序第一次牽住她時,手指曾經短暫地鬆了一下,等她沒有躲開,才重新握緊。
想起自己抱著資料站在設備室門口,他明明還有報告沒寫完,卻會先把桌面空出一小塊,問她哪裡不懂。
她說冷,他先去關窗;她說椅子讓她腰痛,他便認真寫了幾頁改善建議。那些事當時太小,小到她常常只說一句知道了,便重新低頭看自己的工作。
直到失去以後,她才發現,兩人共同生活過的每一個地方,都留著陳序替她改過一點的痕跡。
「我以前一直以為,我喜歡你,是因為你什麼都會。」許真說,「我弄壞的東西,你總有辦法修好。」
陳序望著她,沒有接話。
「可是那天在山上,你也說不知道資料能不能保住。你沒有騙我,沒有說一定沒事,只叫我把燈拿穩。」
她眼裡含著淚,嘴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「那時候我最怕的,不是被罵。是以後不管我做什麼,大家都只記得我闖過這個禍。」
可陳序沒有。
他教她重新辨認接頭,讓她留下來一起修好線路。後來她再到設備室找他,問下次測試能不能跟,他也答應了。她不必先證明自己從不犯錯,才有資格重新站回控制台旁。
後來也是這樣。
許真被退件、說謊、逞強,把一句快好了說到連自己都不相信。陳序沒有替她通過任何一場審核,只在電話那頭聽了幾秒,便叫她開門。
「別人問我做得好不好,你問我吃了什麼。」
許真低下頭,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「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好,你就已經來了。」
陳序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抵達他。那些對她如此清楚的日子,在他那裡已經沒有畫面,連她說起時的停頓,都可能只像一個陌生人的故事。
可她仍然想讓他知道。
「後來有些東西壞了,我其實知道怎麼修。」
陳序望著她。
「可是我還是會叫你。」
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我只是想等你走過來,坐在我旁邊。」
她低下頭,隔了片刻才說:「所以你現在什麼都不用替我修好。」
「你平安回去就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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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制台上的訊號又弱了一格。
控制台傳來提示,陳序回頭確認了一眼。許真沒有鬆手,只往他面前站近了一點。
「五年前在火車站,也是我先放開你的。」
陳序垂下眼睛。
「我說,如果你不想等,就不要等了。」
那句話重新落在兩人之間。這一次,沒有列車廣播,也沒有她轉身以後故意放慢的腳步。
「我不是希望你真的走。我只是太確定你會一直在。」
許真的聲音很輕。
「我把你的等待當成理所當然。以為那場實驗結束以後,我們還能談;以為我回去道歉,你就算生氣,也還會在家裡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甚至沒有問過,你還能等多久。」
陳序沉默片刻,才開口。
「筆記裡寫,我那天很生氣。」
「還寫了什麼?」
「沒有追妳。」
他像在努力記起進來以前讀過的字。
「後來很後悔。」
許真看著他的眼睛。她等待了五年的那場談話,終於發生了;只是其中一個人,已經必須靠別的東西才知道自己當時有多難過。
「我也可能一直覺得,妳沒有回來,是我負責的程序出了問題。」陳序說,「只要再進去一次,把妳帶出來,就能把那件事修好。」
「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繼續找我?」
他點頭。
「是愛妳,還是不能接受自己失敗過。我現在已經分不清楚。」
許真輕輕按住他的手。
「我也不能替你回答每一次。」
陳序抬起眼睛。
「可是我記得,你找到我以後,不是只管把我帶出去。你會問我疼不疼,會怕我哭。就連現在,你也還在問,我是不是想回去。」
她握緊他的手。
「這些都是你做過的事。你想不起來,並不會讓它們沒有發生過。」
陳序看了她很久。
「可是我連那時候的感覺都不記得了。」
「沒有關係。」
許真將他的手重新握進掌心。
「這些先由我記著。」
尖銳的電子聲忽然響起。
螢幕上的訊號少了一截,窗外的山林也跟著變淡。遠處原本看得見的天線底座,如今只剩一片沒有深度的灰色。
陳序轉過頭。
「時間不多了。」
「那你回去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,妳得先知道。」
許真望著他。
「留下來,妳可能真的會過得快樂。」
她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這個世界知道妳想要什麼。它可以讓那個記得一切的我陪著妳,讓妳回到熟悉的工作,讓妳母親偶爾認出妳。」
「那不是真的。」
「可是妳高興的時候,不是假的。」
許真沒有說話。
陳序看著她,像必須趁自己還記得來意,把所有會讓她猶豫的事情一併說完。
「醒來以後,現實不會照這裡的樣子繼續。妳母親仍然沒有醒,妳在夢裡得到的職位,現實裡並不存在。五年已經過去了,很多事都要重新開始。」
又一格訊號燈熄滅。
「我也不會是妳現在記得的那個人。」
許真低頭,看向他的掌心。
「這一次以後,我會失去最後一段與妳有關的記憶。」陳序說,「不是再少記得一件事,是連最後能讓我覺得熟悉的地方,也不會留下。」
「不只是以前。」他說,「現在妳告訴我的,我也可能留不住。」
「筆記還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照片也在。」
「它們能告訴我,我以前愛過妳。」
陳序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不能讓我重新想起來。」
許真慢慢抬頭。
「我可以讀完我們的故事,知道妳喜歡什麼,也知道我應該怎麼做。可妳走到我面前時,我可能還是不知道,為什麼妳看見我會哭。」
控制台的光映著他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