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許真,妳醒來以後,我們不會直接回到五年前。」
她的眼淚停在睫毛上。
「對我來說,妳會是一個陌生人。」
這一次,她沒有用筆記或照片反駁他。
她終於明白,他要交還給她的選擇,也包括讓她知道:回去不代表能把愛過的人完整領回來。
母親不會因此醒來。
陳序也不會因為她願意回去,就重新記起那些日子。
「我不能保證那樣的人生會比較好。」他說,「也不想讓妳因為我已經付出太多,就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留下。」
許真望著他,伸手碰了碰他的臉。
「我會記得你。」
陳序沒有動。
「永遠記得你。」
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不要只是因為捨不得我,答應一個妳不想要的以後。」
「我知道那個以後會是什麼樣子。」
「妳可能會很難過。」
「我現在也很難過。」
她擦掉眼淚,又重新握住他的手。
「可是我想回去看我媽。」
陳序安靜下來。
「坐在她床邊,握著她的手。就算她沒醒來,我也想去。」
許真抬頭看他。
「我也想親眼看見你平安回去。想知道你今天有沒有吃飯,有沒有睡好。」
她的聲音低下來。
「那些事,以前都是你在問我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「你不記得我,我會很難過。」她說,「可是我還是想回到有你的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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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號站的燈突然接連閃爍。
金屬嗡鳴變得尖銳,窗外的樹木只剩淡灰色輪廓。牆上的標誌、控制台的編號,以及陳序手邊那些接了一半的線,從邊緣開始失去顏色。
接著,雨聲出現了。
幾滴雨先落在玻璃上,很快便密密覆住整座訊號站。那場雨沒有吹進現在的控制室,許真卻聞到了潮濕衣料與山間泥土的氣味。
控制台另一端,多出一道晃動的光。
二十六歲的許真蹲在設備旁,緊張地握著手電筒。二十八歲的陳序蹲在她身側,白襯衫被山雨打濕,鼻梁上還架著那副後來被留在鞋櫃上的黑框眼鏡。
「照這裡。」
光線急忙移向右側。
「左邊。」
年輕的許真又將手轉回去。她太害怕,光一直抖,最後是陳序伸手覆住她的手背,讓照明停在線路深處。
站在她面前的陳序望著那一幕。
「我記得這裡。」
許真點頭。
「妳就是那個拿著燈的人?」
「嗯。」
他看著畫面裡的女孩,又看向現在的她,像直到這時,才敢把兩個人放在一起。
「妳一直問,資料還在不在。」
許真含著淚笑了一下。
「我很怕把所有人的工作弄丟。」
「後來保住了。」
「你修好了。」
陳序望向控制台底下那束光。
「妳也沒有走。」
雨聲漸漸遠去。
玻璃上的水痕停在原處,年輕的許真仍低著頭,手電筒卻開始變暗。陳序伸出手,像想碰一下那段畫面,指尖只穿過一片微冷的空氣。
「後來呢?」他問。
「你教我每一條線應該接在哪裡。」
他皺了皺眉,似乎有一小部分還能接上,又很快鬆開。
「還有呢?」
「你在山上留了一晚,把線路重新檢查了一遍。」
雨聲消失了。
覆在女孩手背上的那隻手,只剩一層很淡的輪廓。
陳序仍看著那裡。
「再後來呢?」
許真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。
「我們相愛了。」
他的眼神停了一瞬。
像那句話抵達過某個地方,他卻來不及循著感覺找到它。
記憶裡的手電筒熄滅了。
年輕的兩個人一併消失。雨聲、設備恢復時亮起的光,以及他曾經希望那個女孩再留一會兒的心情,都在同一刻安靜下來。
陳序停在原處。
他先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,再抬頭看她。眉心很輕地皺起,像不明白一個陌生人為什麼會站得這麼近。
許真沒有鬆手。
過了很久,他才輕聲問:
「對不起,妳是誰?」
她原本以為,自己已經聽懂了所有後果。
可那句話真正落下時,她仍然無法立刻回答。陳序就在面前,體溫還在,手掌與她記得的一樣,眼裡卻沒有任何一段能夠走向她的過去。
他見她不說話,又遲疑地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。
許真慢慢鬆開一點,沒有再讓自己抓得那麼緊。
「我叫許真。」
陳序低頭看向掌心。
那裡也寫著相同的名字。
「這是妳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會寫在我手上?」
她的眼淚落了下來。
「你怕自己忘記。」
陳序用拇指碰了一下那些字。墨痕已經乾了,擦過以後,名字仍留在原處。
他看了很久。
沒有想起來。
許真沒有再叫他仔細看。
「沒關係。」她說。
陳序看見她掉眼淚,從口袋裡找出紙巾,遞到她面前。
許真的臉下意識朝那隻手偏了一點,陳序停住,像不明白她為什麼沒有接,她這才伸手,將紙巾接過來。
「謝謝。」
她低下頭,自己擦掉了眼淚。
遠處忽然傳來一段斷續的聲音。
「陳序。」
控制台最後一盞指示燈亮起,聲音穿過雜訊,再次抵達房間。
「陳序,聽見就回應。」
是葉舟。
陳序轉過頭,像終於在這座陌生的訊號站裡,聽見一個還能辨認的聲音。
走廊盡頭亮起一道冷白色的光。
許真看見他望向那裡,主動握緊了他的手。
初遇時,是陳序覆住她的手背,替她穩住那束光。
這一次,她牽著他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。
「回應他們。」她說,「他們在等你回去。」
陳序停下腳步,朝身後的控制台應聲。
「聽得見。」
訊號短暫穩住。葉舟的聲音重新傳來,仍被雜訊切得斷斷續續,卻已經能夠聽清返回的指示。
陳序聽完,轉頭看向她。
「那妳呢?」
許真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即使不記得她了,他仍然沒有立刻把被握住的手抽走。
「我還要找出口。」
「不跟我一起?」
「那是接你回去的通道。」許真說,「我得自己啟動返回程序。你留在這裡,也不能替我完成。」
他看向她身後漸漸褪色的房間。
「妳知道怎麼走嗎?」
「我會努力想起來。」
陳序沒有因為這句話放心,目光仍停在黑暗裡。許真往他面前站了一步,讓他重新看向自己。
「你先回去。不要再為了等我,錯過返回的時間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了。」
她說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比剛才清楚。
「我會回到現實。母親還沒有醒,你也不記得我,這些我都知道。」
陳序看著她,沒有接話。
「我不是不知道會難過,也不是以為回去以後,就能讓所有事情恢復原樣。」
許真握著他的手。
「我還是要回去。」
走廊裡的白光又亮了一些。葉舟再次叫出陳序的名字,設備的提示聲已經近得像就在門外。
許真停在光線的邊緣。
「你一定要平安回去等我。」
陳序遲疑了一下。
「可是我不記得妳。」
「沒有關係。」
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住。
「等我回去,我會再告訴你一次,我叫什麼名字。」
陳序望著她,像不知道該怎麼答應一個自己完全不記得的人。最後,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,才很輕地點頭。
「好。」
許真忍了很久的眼淚再次掉下來。
她沒有抱住他,也沒有要求最後一個吻。只是握著那隻手,陪他走完門前剩下的幾步。
「回去吧。」她說,「這一次,不用再進來找我。」
陳序看向她發抖的手,沒有立刻鬆開。
「妳站穩一點。」
許真點頭。
等她扶住門框,他才慢慢收回手,依照夢外的指示轉向白光。
她沒有追上去。
葉舟的聲音近了,又漸漸遠去。陳序的身影隱進光裡,直到許真再也看不清他的輪廓。
訊號站安靜下來。
許真站在門邊,掌心仍留著他的溫度。
她終於讓他走了。
不是因為不再需要他,而是這一次,她不能再把需要,變成他必須留下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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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山路已經看不清楚。
城市藏在更遠的黑暗裡,那些熟悉的燈光沒有重新亮起,也沒有人走進來,告訴她剛才只是一場夢。
許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回去以後,母親仍然躺在病床上。她可以握住那隻手,卻不能要求母親像這裡一樣,偶爾認出她,叫一聲真真。
陳序也不會記得山上的雨。
她拿出那兩張車票時,他或許會認真聽,卻不知道自己曾經在凌晨四點,為了帶她離開一張書桌,提前買好了靠窗的位置。
那些事情,只剩她記得。
可她不能因為捨不得一個仍然愛她的陳序,就把真正的他永遠留在外面。
許真轉身走回控制台。
她看向螢幕,自己的編號仍然亮著。
【受試者07/定位訊號持續衰退】
下方的倒數還在減少。
螺絲起子仍放在她剛才擱下的位置,外殼沒有裝好,最後一組接頭也還沒來得及確認。陳序終於留下了一件沒有修完的東西,先回去了。
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,慢慢蹲下,拿起地上的手電筒。
光線落進她掌心,隨著顫抖的手指晃了幾下。
許真下意識停住,手背微微抬起。
過了片刻,她才用另一隻手托住自己的手腕。
那束光終於穩了。
她慢慢站起來,將它照向訊號站深處。
然後,開始找自己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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