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真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。
「我不能確定腦中的那些記憶是不是真的,但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。」
陳序的呼吸停住。
像只憑這句話,他便還能替自己保留一點存在過的證明。
「那為什麼?」
他伸手握住許真的手,將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前。
隔著柔軟的布料,她能清楚感覺到那裡急促的心跳。
「我這裡會疼。」陳序說,「妳說那些話的時候,我會難過。妳回來,我也真的會高興。」
他的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「如果這些都是真的,為什麼我還是假的?」
——————
他站在原地,像第一次發現,自己記得的一生,竟然無法證明自己真正存在。
廚房裡再次傳來開關跳起的聲音。
爐火亮了。
陳序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望著許真,過了很久,忽然轉身走向客廳。
許真看著他從矮櫃上拿起一只相框。
照片裡的兩個人站在市場外面。許真一手提著剛買的東西,另一隻手擋在鏡頭前,像不想讓人拍下自己還沒整理好的頭髮。陳序站在她身旁,低頭看著她笑。
那不是五年前留下的照片。
是他重新回到這個家以後,才出現的日子。
「這張呢?」
陳序將相框拿到她面前。
「我回來以後,妳第一次跟我一起出門。那天只是在樓下買東西,妳卻一路握著我的手,連付錢都不肯鬆開。」
許真記得。
那時她仍害怕一轉身,陳序便會再次消失。
「妳叫路人替我們拍照。照片出來以後,妳看了很久,還把畫面放大,確認我真的在裡面。」
陳序用指腹擦過相框邊緣。
「這不是以前的事,也不是我從另一個人的記憶裡拿來的。」
他抬起眼睛。
「這是妳說我回來以後,我們一起過的日子。」
陳序將相框放下,又從冰箱旁取下一張被磁鐵固定的紙。
那是一張已經有些捲起來的購物清單。
牛奶、雞蛋、洗衣精、咖啡。
每一項後面都留下被筆劃掉的痕跡。
最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【陳序不准再買杯子。】
「這張也是假的嗎?」
他勉強笑了一下。
「你說我回來以後,第一次和妳去買生活用品。妳原本只要買牛奶,最後卻把購物車裝滿。妳說家裡少了太多我的東西,要重新買回來。」
他的聲音再次哽住。
「我們為了要不要買新的杯子,在架子前面站了十幾分鐘。妳說家裡已經沒有位置,我還是偷偷放了一只進去。回來以後被妳發現,妳就在清單下面寫了這句話。」
許真看著自己的字。
她甚至記得,陳序當時將那只杯子藏在兩包衛生紙中間,以為她不會看見。
陳序將購物清單放回原處,走到沙發旁,拿起許真每天晚上都會蓋的薄毯。
「妳有一陣子不敢回房間睡,總覺得一覺醒來,我又會不見。妳睡在沙發上,我就在旁邊陪妳。後來妳終於睡著,我連燈都不敢關,怕妳醒來看不見我。」
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毯子上。
「第一個晚上,妳整夜抓著我的衣袖。第二個晚上,妳只抓到半夜。到第七天,妳終於能把手放開,自己睡到早上。」
陳序抬起頭。
「我那時候很高興。」
「不是因為妳終於不再抓著我,是因為我知道,妳開始相信我不會再離開。」
許真站在原地,已經說不出話。
「這些都不是我們以前的回憶。」陳序說,「是我回來以後,和妳重新開始的生活。」
他將薄毯抱在懷裡,像那是自己唯一能拿出的證明。
「我陪妳重新學會睡覺,陪妳走進沒有我的房間,也陪妳把這個家一點一點變回兩個人的地方。」
「許真,我不是只記得另一個人怎麼愛妳。」
他的聲音已經碎得幾乎無法連成完整的句子。
「我也有自己的記憶。」
「我有回來以後,和妳一起度過的每一天。」
許真的眼淚不斷落下。
她知道那些日子發生在夢裡。
可那不代表,她沒有真的在某一個深夜驚醒,也不代表陳序沒有坐在沙發旁,任由她抓著衣袖,一直等到天亮。
她感受到的依賴是真的。
此刻失去他的疼痛,也是真的。
陳序終於哭出了聲,那不是安靜落下幾滴眼淚,也不是怕讓她為難而強忍著不肯開口。
他抱著那條薄毯,肩膀慢慢顫抖,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,無論自己記得多少,都可能只是一個註定要被留在夢裡的人。
「我做錯了什麼?」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「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,也不知道妳說的真相是什麼。我只是記得自己愛妳,記得妳等了我五年,所以回來以後,每一天都想對妳好一點。」
他抬手擦去眼淚,卻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「我沒有騙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也沒有想把妳困在這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知道真相以後,連我們一起過的日子都要變成假的?」
許真走到他面前。
陳序握住她的手,像終於抓住一件不會立刻消失的東西。
「妳可以不相信這個世界。」他哭著說,「可以不相信研究中心,不相信那些實驗,也不相信妳媽媽已經醒了。」
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「可是妳可不可以不要不相信我?」
許真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「我相信你。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妳說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,那我還能是真的嗎?」
許真無法回答。
陳序像從她的沉默裡聽見了答案,眼淚再次落下來。
「我沒有另一個地方可以去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比剛才任何一句挽留都更讓人難過。
「這間屋子是我的家。妳是我愛的人。這些就是我的全部。」
陳序握著她的手,慢慢低下頭。
「如果連妳都不要我,我還剩下什麼?」
許真伸手抱住他。
陳序幾乎在同一刻將她抱緊。他的臉埋進她肩上,哭得連呼吸都不再平穩,卻仍然像過去每一次擁抱那樣,小心避開她頸側容易不舒服的位置。
即使到了這個時候,他仍記得怎麼抱她。
「不要把我一個人留下來,求求妳。」
那句話悶在她肩上。
「許真,我真的很愛妳。」
她閉上眼睛,眼淚沿著臉頰落進他的頭髮。
——————
她知道眼前的陳序會疼。即使那份疼痛來自自己的記憶,即使他的眼淚只是這個世界依照真正的陳序,替他補出的反應,此刻抱住她的人仍然在發抖。
她不能因為知道他不在夢外,就假裝他的難過不存在。
可她也不能為了讓這份難過停止,再一次欺騙自己。
許真稍稍鬆開手,抬頭看著他。
「對不起。」
陳序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。
「不要跟我說對不起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妳一說對不起,就像已經決定我不值得妳留下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原來的平穩。
許真抓緊他背後的衣服。
「是我不知道,還能怎麼對你說,才不會傷害你。」
陳序沒有出聲。
「我知道你沒有騙我,也知道這五年裡,你是真的在陪我。」許真的眼淚不斷落下,「就是因為那些事情對我來說都是真的,我才沒有辦法把你當成一個不會難過的幻象。」
她停了一下,聲音已經發抖。
「我捨不得你,也不想讓你難過。可是我不能因為害怕傷害你,就繼續讓你相信,我答應回來,是因為已經選了這裡。」
陳序慢慢鬆開她。
他低下頭,用手背擦掉眼淚,卻很快又有新的落下來。
「我以為妳答應回來,是選了這裡。」
「那時候,我確實想留下。」
「因為妳媽媽?」
「不只。」
陳序重新抬起頭。
許真望著他。
「也因為你。」
他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更難過。
如果她說從來沒有,他或許還能相信,自己只是一個錯誤的替代品。可她承認曾經動搖,便代表只差一點,他真的能將她留下。
「那可不可以再選一次?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不要想夢外,不要想哪一個才是真的。妳只看著我,再選一次。」
許真的手垂在身側,指尖慢慢收緊。
「妳說想去看媽媽,我陪妳。妳想回研究中心,我每天等妳下班。妳不想再做實驗,也沒有關係。」
他像害怕自己說得不夠快,開始把所有能給她的未來,一件一件放到她面前。
「妳想離開這座城市,我們就去海邊。這一次真的搭上那班火車。妳想留在這裡,我就把那只壞掉的杯子修好。妳不喜歡現在的家,我們也可以搬走,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妳。」
陳序抓住她的衣袖。
許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陳序。
真正的他向來不擅長要求什麼。即使在車站爭吵的那一晚,他也只問她能不能不要立刻回研究中心,沒有求她放棄實驗,更沒有要求她為自己留下。
眼前的人卻已經沒有下一次了。
所以他把所有來不及實現的生活,全都說了出來。
「我可以一直等妳。」陳序說,「妳多晚回來都沒有關係,妳不想說話,我就不問,妳害怕哪一天回家沒有人,我就在這裡。」
他哭得連聲音都在發抖,仍然沒有鬆開她的衣袖。
「許真,這個家永遠都會有人等妳。」
許真看著他,眼淚模糊了眼前那張熟悉的臉。
她幾乎想答應。
只要一個字。
只要再說一次「好」,陳序就會重新把飯菜熱好,她明天可以回病房,看見母親抬頭叫她真真,所有正在重複的地方,也許都會重新恢復正常。
她不必立刻失去任何人。
只需要永遠不再醒來。
許真抬起手,輕輕碰了碰陳序的臉。
他的皮膚是溫的。
眼淚也是。
屋裡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雜音。
像訊號接觸不良時,電流從很遠的地方穿過層層阻隔,短暫切進這個世界。餐桌上的燈劇烈閃爍幾次,窗外所有聲音在同一刻停住。
許真轉頭看向窗外。
原本被高樓遮住的天際,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深色的山影。
山腳從街道盡頭開始,覆過便利商店、車站與遠處的高架橋。熟悉的城市沒有消失,卻被一條不該存在的山路從中分開。路面潮濕,兩側的樹木被霧遮住,只剩遠處一座訊號站隱約露出輪廓。
塔頂的燈亮了一次。
熄滅。
幾秒後,又重新亮起。
尖銳的雜音再次穿過窗戶。
許真望著那座山,胸口忽然收緊。
那不是保護指令替她恢復的生活。
也不是她為了留下母親,主動改變的場景。
它從另一段記憶裡闖了進來,正一點點覆蓋這座城市。
陳序也看見了。
他站在窗邊,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。
「那是什麼地方?」
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。」
許真幾乎在說出口的同時,便明白那座山為什麼會出現。
她想起夢外的陳序只剩下這一段與她有關的記憶。
他以那裡作為座標,再一次進入了她的意識。
「他來了。」許真說。
身後沒有聲音。
她轉過身時,陳序已經站在玄關前。
他沒有碰門,也沒有將它鎖上。只是站在她與出口之間,像只要仍擋在那裡,這個晚上就還有可能回到剛才。
「別去。」
許真看著他。
「這次連接可能讓他再也醒不來。」
「可他既然進來,就應該知道自己要承受什麼!」
「他已經沒有辦法替自己承受下一次了。」
「妳去了,又能怎麼樣?」陳序的聲音重新顫抖起來,「如果妳找到他,他還是會忘記妳,如果妳跟他回去,妳媽媽也不會醒,妳剛才說的那些事,一件都不會改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一定要去?」
許真望向窗外閃爍的燈。
「因為他不該再一個人找我。」
陳序的眼淚再次落下。
「那我就應該一個人被留在這裡嗎?」
許真的腳步停住。
這一次,她沒有辦法告訴他,自己很快會回來;也不能像過去每一次出門那樣,說晚餐不用等她,或是她會晚一點回家。
陳序什麼都明白。
明白她要找的是誰,也明白只要她沿著那條山路離開,這個家就可能再也等不到她。
陳序走到她面前,伸手抱住她。
許真沒有推開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緊,像想將她重新留在自己的身體裡。許真聽見他壓抑的呼吸,也感覺到肩上的布料逐漸被眼淚沾濕。
「妳可不可以就當作沒有看見?」他在她耳邊問,「那座山會消失的,只要妳不要去,也許明天醒來,一切就和以前一樣。」
許真閉上眼睛。
「我做不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叫許真。」
許真腦海回憶起母親說的:那是逃避,我的女兒不該懦弱。
陳序抱著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過了很久,他才發出一聲很輕的笑。那聲音裡沒有高興,只有終於知道自己留不住她的難過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的臉仍埋在她肩上。
「我當然記得。」
許真的眼淚再次落下。
陳序記得她的名字,記得她為什麼得到這個名字,記得她一直都是追求真相的人,也記得她從來無法在知道真相以後,假裝自己沒有看見。
他擁有所有能讓她留下的記憶。
也正因為如此,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她最後一定會走。
玄關外傳來低沉的震動。
遠處訊號站的燈光穿過窗戶,在牆上短暫照出一道細長的白光。原本平坦的街道正在向山上延伸,霧已經漫到樓下。
陳序終於鬆開她。
他仍然站在門前,卻沒有再伸手阻止。
「如果我不讓妳走,妳會恨我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可是妳還是會想辦法出去。」
「嗯。」
陳序看著她,眼淚停在下巴,很久都沒有擦掉。
最後,他往旁邊退了一步。
門出現在他身後。
許真伸出手,握住門把。冰冷的觸感傳進掌心時,她聽見陳序再次叫她。
「許真。」
她回過頭。
他站在餐桌與玄關之間。身後是重新熱好的晚餐、替她拉開的椅子,以及那盞不管她多晚回來,都會亮著的燈。
「妳還會回來嗎?」
許真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她不能答應。
也說不出不會。
沉默已經替她給出了答案。
陳序看了她很久,像要在她離開以前,將最後一點時間也記下來。
「沒關係。」
他努力對她笑了一下,眼淚卻又落了下來。
「我會等妳回來。」
許真的手仍停在門把上。
「如果妳回來的時候,這裡還在,不記得鑰匙放在哪裡也沒關係。」陳序說,「妳敲門,我會替妳開,我會一直等妳。」
屋外的雜音再次響起。
山上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。
許真推開門。
門外已經不是熟悉的樓梯。
潮濕的山路從她腳下一路延伸,穿過仍未完全消失的街道,通往霧裡那座斷斷續續亮著燈的訊號站。
許真最後看了陳序一眼。
他沒有再叫她留下,但眼睛依舊紅著,臉上還留著剛才的淚痕。
他站在原來的位置,看著她走出那個永遠有人等待的家。
陳序看著許真轉身離開,身影越來越遠,他始終沒有關上門,而是看著她消失在黑霧裡。
像他真的會一直等下去。
即使已經知道,她可能再也不會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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