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去以後,妳不會醒。」
她看著母親,終於將那句話說完整。
「妳不會坐在這裡,也不會記得我有沒有吃飯。我去看妳,妳也不會叫我真真。」
林婉如沒有移開目光。
「陳序也可能不再記得我。」許真繼續說,「他為了找我,已經把我們的過去都忘了。就算我真的醒來,他看著我,也不會知道我是誰。」
她停了一下,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我不知道回去以後,還剩下什麼。」
林婉如伸手替她擦去眼淚。
「所以妳才想留在這裡。」
許真沒有承認,只低聲說:「留在這裡,至少不會再有人受傷。」
林婉如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真的嗎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「他不用再進來找妳,我也還在,家裡還有人等妳。」林婉如替她把臉側被淚水沾濕的頭髮撥開,聲音依然很輕,「聽起來,好像每一個人都能留下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那妳呢?」
「我也可以留下。」
「媽媽問的不是這個。」
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林婉如望著她。
「真真,妳究竟是想留在這裡,還是不敢離開?」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床單仍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。許真看著母親清醒的臉,幾乎想立刻回答,自己當然願意留下。
這裡有她失而復得的母親,有記得所有過去的陳序,也有一個終於得到肯定、不必再追著任何人證明自己的許真。
只要她不再追問,一切都能繼續。
「怕他受傷是真的。」林婉如的手仍停在她臉側,「可是妳不能把自己的害怕,全都說成是為了他。」
許真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我不是——」
「妳不是自私。」母親打斷她,「妳只是害怕回去以後,沒有人記得妳受過多少苦。」
許真的眼淚忽然掉得更急。
母親總是這樣。
她能將那些許真藏得最深、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情緒,說得簡單又清楚。
許真低下頭。
「我努力了那麼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可是那些事情都沒有發生。實驗沒有成功,我也沒有救到妳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為自己已經走了五年。」她握緊母親的手,「結果醒來以後,所有人都會告訴我,那五年只是一場夢。」
林婉如沒有否認。
「如果連陳序也不記得,還有誰能證明我真的經歷過那些事?」
母親看了她很久。
「妳自己。」
許真怔住。
「那些難過、努力,對妳來說都是真的。」林婉如說,「不是一定要有人陪妳記得,妳經歷過的那些感受才算數。」
她將許真的手拉到自己膝上,慢慢攤開。
「妳不能因為回去以後沒有人替妳證明,就把自己留在一個不需要面對的地方。」
許真望著母親。
這些話不是系統給她的答案。
至少不是她想聽見的答案。
她來到這裡,是希望母親告訴她,留下沒有錯。希望那個最了解她的人能夠抱住她,說已經夠了,說她不必再回到那個什麼都失去的現實。
可是母親沒有。
許真低下頭。
「如果我選了,另外那些人怎麼辦?」
她沒有說清楚那些人是誰。
是夢外已經快要忘記她的陳序,是家裡那個仍然記得她所有習慣的人,也是此刻正握著她的母親。
她知道其中有些人並不真正存在。可只要他們會難過,她便無法將他們當成可以隨意捨棄的假象。
「如果我離開,妳也會不見。」許真終於說。
林婉如看著她,眼裡有很深的不捨,卻沒有因此要求她留下。
「所以妳就要永遠陪著一個妳明知道不是真的媽媽嗎?」
許真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至少妳還在。」
「可妳每次看見我,都會記得真正的我還躺在外面。」
林婉如抬手替她擦掉眼淚。
「這樣的日子,妳真的能當成幸福嗎?」
許真說不出話。
母親的手仍然溫暖。這正是她最想要的溫度,也是她最無法欺騙自己的地方。
林婉如看了她很久,才輕聲開口。
「真真,媽媽的女兒可以害怕,可以捨不得,也可以不知道該怎麼走。」
她的手停在許真臉側。
「可是媽媽的女兒,不會明明知道眼前不是真的,還騙自己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,明明想回去,卻告訴自己只能留下。」
「這不是選擇,那是逃避。」
許真的眼淚再次落下。
「許真,真相的真,我替妳取這個名字,不是要妳永遠找到一個不會讓任何人受傷的答案。」
林婉如望著她。
「是希望妳不管多害怕,都還敢看清楚,什麼是真的。」
那句話落下以後,許真一直不敢碰觸的答案,終於不再有地方可以藏。
病房裡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。
林婉如看著她。
「媽媽的女兒不是懦弱的人。」
那句話並不溫柔。
甚至像很多年前,許真做錯事情以後,母親站在她面前,要求她重新把經過說清楚時一樣直接。
可許真沒有覺得疼。
她只是忽然很想再抱抱母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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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靠過去時,林婉如接住了她。
她將臉埋在母親肩上,像小時候一樣抓緊她背後的衣服。母親沒有再說話,只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,可這一次,許真怎麼也平靜不下來。她知道自己應該鬆手,卻只要想到鬆開以後會發生什麼,便忍不住抱得更緊。
回到現實,她仍然可以握住母親的手,可以坐在床邊說今天發生的事。可是說完以後,不會再有人回答。她哭了,母親也不會抬起手,替她擦掉眼淚。
她曾經以為,失去一個人,是那個人離開的那一天。後來才知道,是往後每一次遇見難過的事,仍然先想到她,卻又必須自己記起,她已經不能聽自己說了。
眼前的母親卻還能抱她。
她才剛重新聽見一聲沒有遲疑的「真真」,才剛坐在這裡,看母親替她剝完一顆橘子。那碗橘子甚至還沒有吃完,她就已經得學著告別。
「媽。」
「嗯。」
許真聽著那一聲回答,眼淚又落了下來。她沒有繼續說話,過了一會兒,卻又很輕地叫了一次。
「媽。」
「媽媽在。」
林婉如沒有嫌她反覆,只將手放到她後腦,讓她靠得舒服一些。許真閉緊眼睛。她想記住母親回答自己的聲音,可越想記住,便越清楚,自己很快又會失去它。
「我不想再去看妳的時候,只有我一個人說話。」
那句話斷在喉嚨裡。她抓著母親的衣服,哭得連呼吸都不穩,卻還是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。
「我說什麼,妳都不回答。我不知道妳有沒有聽見,也不知道妳是不是還在等我……」
林婉如拍著她的背,眼眶也慢慢紅了。
「真真,先喘口氣。」
母親仍然在照顧她。連這一刻,都還記得她哭得太急會不舒服。許真抬起頭,看著那張近在眼前的臉,忽然像個不肯獨自離開的孩子,將母親的手握得更緊。
「如果我回去,妳可以跟我一起嗎?」
她問得很輕,問完卻立刻往母親身邊挪了一點,像還能替她留下一個同行的位置。
「我們一起回去,好不好?」
那句話說出口以前,許真其實已經知道答案。
可她仍望著母親。明明知道不可能,卻還是希望媽媽能像從前那樣,替她想出一個辦法。
林婉如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立刻出聲。她低頭看著女兒緊握自己的手,過了很久,才抬起另一隻手,替許真擦去下巴上的眼淚。
「媽媽也想。」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「我也想妳回去以後,還有人問妳吃飯了沒有。」林婉如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可是,真真,妳不能為了再聽媽媽問這一句,就一輩子不回去。」
許真看著她,終於哭出了聲。
她能讓眼前的母親恢復清醒,能讓她記得所有事情,也能讓這個擁抱與過去一模一樣。
卻不能帶她走出這場夢。
真正的林婉如仍然躺在夢外,沒有睜開眼睛。
如果許真選擇醒來,她就要親手離開眼前這個終於不再忘記她的母親,再回到那張沉睡了許多年的病床旁。
母親越清醒,這場告別便越殘忍。
林婉如沒有再勸,只抱著她,等她把那些一直忍著的委屈哭完。窗外的風一次次吹起簾角,許真伏在母親肩上,慢慢想起剛才那句話。
媽媽的女兒不是懦弱的人。
她仍然捨不得,也仍然害怕。可母親教過她的那些事,不會因為這一次沒有人陪她回去,就不再算數。她不能只留下母親擁抱自己的樣子,卻不肯聽母親要她面對的事。
過了很久,許真才稍稍坐直。她沒有鬆開母親的手,只用另一隻手擦了擦臉,試著把聲音放穩。
「我會去看妳。」
她停了一下,又重新說了一次。
「我會回去看妳。」
「好。」
「妳可能不會知道我去了。」
林婉如握了握她的手。
「那就坐一會兒,跟媽媽說說話。說完了,記得回家吃飯。」
許真閉上眼睛,用力點了一下頭。
「我會等妳醒來。」
林婉如望著她,沒有答應自己一定會醒。她只是替女兒拉平被抓皺的衣袖,輕聲說:
「等的時候,也要好好過日子。下次來,才有事情可以說給媽媽聽。」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衣架碰撞的聲音。
許真沒有立刻鬆開母親。直到相同的聲音再次響起,連間隔都與剛才一模一樣,她才慢慢抬起頭。
窗外那件被風吹起的白色床單,重新落回原處。
幾秒後,又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揚起。
許真望向牆上的時鐘。
時針與分針仍指著七點十二分,秒針停在同一格。
她進入病房以前,那只鐘便指著相同的時間。
走廊外,一名護理人員推著白色推車經過。輪子輕輕壓過門口的接縫,發出短暫的聲響。
過了十幾秒,同一名護理人員再次從相同的方向經過。
推車上摺好的毛巾沒有任何變化。
這個世界開始重複了。
許真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追出去,也沒有試圖確認究竟是哪一段記憶出了問題。她只是重新看向母親。
林婉如仍坐在她面前。
沒有忘記她,也沒有露出陌生的神情。
「許真。」
母親叫了她的全名。
許真抬起眼睛。小時候,每當母親這樣叫她,她便知道,自己不能再含糊地回答,也不能只挑那些容易說出口的話。
此刻,她又想起母親剛才說過,為什麼替她取這個名字。
真相的真。
窗外的景象仍在重複,走廊也再次傳來推車經過的聲音。保護指令正在修補她動搖的認知,試圖將所有不該出現的變化重新放回原處。
只有母親沒有跟著重來。
她仍記得兩人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。
許真忽然明白,這是因為自己不願意再讓她忘記。
如今的她已經知道夢境是怎麼運作的,也開始能夠影響這裡的人與事。她的意志可以讓母親保持清醒,卻依然無法關閉藏在更深處的保護指令。
她可以替自己留下想要的母親。
卻不能依靠這份幸福,將夢變成現實。
林婉如替她整理好額前的頭髮,像許真每次準備離家以前那樣。做完以後,她沒有立刻收手,只看著女兒的眼睛。
「不要逃避。」
許真的嘴唇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媽媽的女兒不是懦弱的人。」
同樣的一句話,這一次,許真沒有再低下頭。母親知道她害怕,也看見了她有多捨不得,卻仍然相信,她能走回那個並不如意的現實。
許真握住母親的手。
「我想回去。」
這一次,她說得很清楚。
時鐘的秒針忽然往前跳了一格。
下一秒,又停住。
「可是我怕。」她說。
林婉如點了一下頭,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。
「怕就帶著怕一起走。」
母親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人不是要等到不怕了,才往前走。」
走廊外的燈短暫暗了一次。
許真仍沒有鬆手。
「媽。」
「媽媽在。」
「我可能沒有辦法再回來這裡看妳了。」
林婉如的手停在她頭髮上。
只有很短的一瞬。
「那就好好記得我。」
許真低下頭,眼淚落在母親掌心裡。
她想記得的事情忽然變得很多。母親替她嘗過橘子才放進碗裡的樣子,那句帶著一點嫌棄的「那妳自己剝」,還有她反覆叫媽媽時,每一次都等到的回答。
她曾經以為,自己想找回的是一個永遠溫柔、永遠不會離開的母親。可真正讓她捨不得的,也包括眼前這個會指出她在逃避、明明心疼,仍然不肯替她把錯誤說成正確的人。
她忽然想說,自己已經快要記不起母親健康時的樣子。想說這些年裡,病房、藥物與一次次認不出她的目光,早已覆蓋了更久以前的記憶。
可眼前的林婉如仍然清楚地看著她。
不是實驗失敗以後的受試者03,也不是病房裡偶爾認出女兒幾分鐘的病人。
是那個把工作做到最好,犯了錯便自己承擔,也教她不要因為害怕就逃走的母親。
許真看了很久,像要將這張臉重新放回自己最深的記憶裡。
「我會記得。」
林婉如點了一下頭,拇指最後一次擦過她的眼角。
「回去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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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走出病房時,沒有立即關門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母親仍坐在窗邊,膝上放著那條沒有摺完的毛巾。時鐘依舊停在七點十二分,窗外的床單一次次被風吹起,又重新落回相同的位置。
只有林婉如不在重複之中。
她看著女兒,沒有忘記,也沒有移開目光。
許真最後仍將門輕輕帶上。
她沿著走廊離開,經過護理站時,同一名護理人員又一次推著車從她身旁走過。對方照常向她點頭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許真沒有停下。
走出醫院以後,手機螢幕再次亮起。
陳序的訊息仍停在那裡。
【我在等妳回來。】
街道盡頭,一盞熟悉的燈正亮著。
許真將手機握進掌心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這一次,她已經知道,那裡等待她的不是夢外的陳序。
也知道自己回去,不是為了永遠留下。
她只是還有一句話,必須親口告訴那個仍在等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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