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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第十五章|最后一件记得的事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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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幕:他終於忘了妳】

第十五章|最後一件記得的事(一)

——————

許真離開舊館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
手機仍停在剛才的對話頁面。陳序傳來的那句「我在等妳回來」留在最上方,下面是她回覆的那個字。

【好。】

她答應回家。

腳步卻在研究中心外停了很久。

街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,晚歸的人從她身旁經過。有人接起家人的電話,說已經在路上;有人提著晚餐,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。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回哪裡,只有許真站在原地,看著通往兩個不同方向的路。

右邊可以回家。

那裡有人替她留燈,知道她今天沒有吃多少東西,也會在她推開門時,先看一眼她的臉色,再決定要不要問她去了哪裡。

左邊則通往母親的病房。

許真最後收起手機,往左走去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病房外的走廊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。

護理站上方的時鐘指向七點十二分,白色推車停在牆邊,最下面一層放著幾條摺好的毛巾。遠處有人低聲交談,消毒水的氣味混在逐漸轉涼的空氣裡,一切都平靜得像她只是結束工作,照例來看母親。

平靜得像密室裡那些紀錄不曾存在,像只要再往前走幾步,她仍然只是來陪母親吃晚餐的女兒。

許真站在門外,隔著玻璃望進去。

林婉如坐在窗邊。

她身上披著一件淺灰色外套,膝上放著還沒有摺完的毛巾。桌上的水喝了一半,窗外則是那片許真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曬衣場。

那些東西都和她離開時一樣。母親也還在原來的位置,像不知道女兒剛剛才在另一個世界裡,親眼看見她從未醒來。

過去五年,她每次來到這裡,都要先在門外停幾秒。

她不知道母親今天會不會認出她。

有時候,林婉如會在她進門以前就抬起頭,叫一聲真真;有時候,她坐到床邊,母親仍會禮貌地問,她是哪家的孩子。更多時候,林婉如能認出她幾分鐘,又在下一句話裡,將她錯認成很久以前的同事。

那幾秒裡,許真總會偷偷希望,今天是母親記得她的那一天。即使昨天已經失望過,即使走進去以前便提醒自己不要期待,手放上門把時,她仍然會想,也許今天不一樣。

有一次,林婉如叫出她的名字,她高興得連外套都忘了脫。可母親下一句便問她,放學怎麼這麼早。許真站在床邊,過了很久才回答,因為今天老師提早下課。

她從來沒有告訴母親,那一年,自己早已不是會背著書包回家的年紀。

可現在,許真已經知道,那些被切割得零碎的清醒與遺忘,從來不是母親真正經歷過的日子。

現實裡的林婉如沒有坐在窗邊。

沒有替她擦過眼淚,也沒有在幾分鐘的清醒裡,問過媽媽是不是忘了妳很久。

她始終躺在研究中心的照護區。

五年以前,許真為了把她帶回來,走進第四層夢境。五年以後,她們仍各自躺在一張沒有醒來的病床上,中間只隔著一面放置監測設備的牆。

也許夢外的她們已經靠得很近。近到照護人員經過其中一張病床時,轉身便能看見另一個人的監測數值。

可母親不知道女兒就在隔壁。

她也不知道,許真為了帶她回來,最後也沒能醒來。

許真的手停在門把上。

她原本以為,知道真相以後,自己再也無法走進這間病房。那些毛巾、那杯喝到一半的水,甚至母親落在她身上的每一次目光,都只是保護指令替她保存下來的安慰。

可真正讓她難過的,不是這些事情是假的,是她明明已經知道了,仍然希望母親今天能認出她。

隔著玻璃看見母親的那一刻,她仍然想進去。

哪怕只是一場夢。

哪怕裡面的人,是這個世界按照她的記憶,替她留下來的母親,至少在推開門以後,她還能再叫一次媽。

許真推開門。

林婉如抬起頭。

許真的腳步下意識停住。她已經不該再期待,心裡卻仍像過去每一次站在門外那樣,安靜地等著母親決定,今天的自己究竟是女兒,還是一個需要重新介紹的陌生人。

她的目光沒有遲疑,也沒有那種試圖從陌生臉孔裡尋找答案的茫然。她只是看了女兒一眼,便將膝上的毛巾放到旁邊。

「真真,怎麼站在門口?」

許真的手仍握著門把。

母親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
不是含糊地試探,也不是在認出她幾分鐘後,又露出陌生的神情。那雙眼睛清楚地看著她,像這些年從來沒有遺失過任何事。

「過來啊。」林婉如說,又朝她身後看了一眼,「外面冷,先把門關上。妳站在風口做什麼?」

她早已習慣在走進病房以前,先判斷母親今天記得多少。不能太快叫她,也不能因為一句「真真」就鬆懈。她得先等一會兒,看那份清醒能維持多久。

有時候是一個下午,有時候只有幾分鐘。

她曾經太快握住母親的手,才剛說完自己昨天也來過,林婉如便抽回手,客氣地問她是不是走錯病房。後來許真學會了,不在母親認出自己的第一刻哭,也不急著把錯過的話全部說完。

因為每一次相認,都可能立刻接著另一次失去。

「真真?」

林婉如又叫了她一次。

語氣裡沒有疑惑,只有一點母親等不到女兒回答時,自然而然的不放心。

「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」

許真這才慢慢走進病房,反手將門關上。

她在床邊坐下,沒有立刻說話。母親看了她一會兒,先伸手接過她肩上的包,放到平時慣放的椅子上,又碰了碰她的臉。

「怎麼這麼冰?」

那隻手仍然是溫的。

許真低下頭,看見母親的指節、掌心裡很淺的紋路,以及手腕上那道年輕時留下的疤。所有細節都和她記憶裡一樣。

林婉如替她將垂到臉側的頭髮撥開,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。

「又沒吃晚餐?」

許真抬起眼睛。

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妳從小沒吃東西,嘴唇就會沒有血色。」母親看了看她,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,「胃不好還總是不按時吃飯。以前趕報告是這樣,進研究中心以後還是這樣。」

她說得太自然了。

不是費力從混亂的記憶裡找出一件往事,也不是碰巧叫對了她的名字。她記得許真念書時常常忘記吃飯,記得她進了研究中心,也記得那些只有真正陪她生活過的人,才會留意的小習慣。

林婉如又看向她的眼睛。

「眼睛也腫了。哭過?」

許真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。

她等著。

等母親的目光變得陌生,等她問自己是哪家的孩子,或將剛才說過的話再問一次。

她甚至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,開始計算母親清醒了多久。

可是林婉如沒有忘記。

她仍看著女兒,連手都沒有收回去。見許真一直不說話,她便握住那雙冰冷的手,放在自己掌心裡慢慢搓暖。

「不想說就先不說。」林婉如道,「媽媽又沒有催妳。」

那一瞬間,許真幾乎忘了呼吸。

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特別。

恰恰是因為它太普通了。

普通得像她只是工作受了委屈,回來以後不肯開口;普通得像母親還會在她熬夜時端一杯水進房間,早上出門前提醒她帶傘,晚歸時替她把廚房的燈留著。

母親出事以後,她想念過很多事。

她想念母親在電話裡嫌她吃得太少,想念回家時桌上總有一盤切好的水果,也想念兩個人為了一件小事爭執,隔天母親仍會問她晚上要不要回來吃飯。

她想念的從來不只是母親清醒的樣子。

她想念的是那些不需要害怕下一秒會失去的日子。是她可以推門進來,不必先確認自己今天還是不是女兒;是她說一句累了,就有人知道該讓她安靜坐著,而不是禮貌地問她姓什麼。

那是別人不必珍惜,也能自然度過的日子。

是她失去以後,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過的,最平凡的人生。

許真終於明白,這個世界正在順著她的認知改變。

以前的她相信母親雖然醒來,卻因為實驗留下記憶損傷,所以林婉如才會在清醒與遺忘之間反覆。那是保護指令替她補上的結果,也是她願意相信的現實。

可現在,她已經知道母親從未醒來。

那段虛假的病因失去了存在的必要。

而她太想念從前的媽媽。

想念那個只要看她一眼,就知道她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的人;想念有人能聽懂她沒有說出口的話,也想念自己還可以不必那麼堅強的時候。

所以眼前的林婉如,回到了所有事情發生以前。

完整、清醒,沒有忘記她。

許真已經能夠影響這個世界。

卻只能影響這個世界。

她可以讓夢裡的母親恢復正常,卻不能讓夢外那雙閉了多年的眼睛睜開。

她明明知道,眼前的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。

真正的母親仍然躺在研究中心裡,不會替她暖手,不會記得她沒有吃飯,也不會在看見她哭的時候,先說一句不想講就不要講。

可是許真望著母親清醒的眼睛,心裡竟生出一個讓她不敢承認的念頭。

如果這場夢永遠不醒,好像也沒有關係。

只要她每天推開這扇門,母親都能認出她;只要她還能坐在這裡,被問一句吃過飯了沒有。即使這些日子全是假的,她也想再過久一點。

「真真?」

母親又叫了她一次。

許真低下頭,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
「媽。」

她原本有很多話想問。

想問如果自己留在這裡,是不是做錯了;想問母親當年躺上連接台時,有沒有想過會留下她一個人;也想問那麼多年以前,母親一次次將她推向更遠的地方,是不是早就知道,有些路最後只能由她自己走。

可真正叫出那個字以後,她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
林婉如沒有催她,只是往旁邊挪了一點,像許真小時候每一次受了委屈回家那樣,替她留出一個可以靠近的位置。

「過來。」母親輕聲說。

許真靠進母親懷裡。

熟悉的氣味從外套領口傳來,很淡,像曬過陽光的衣服。林婉如一隻手抱著她,另一隻手慢慢撫過她的頭髮,沒有問她為什麼哭,也沒有要她立刻把事情說清楚。

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女兒的背。

許真記得小時候生病,母親也是這樣抱著她,等她哭夠了,再問哪裡不舒服。長大以後,她們很少再這樣靠近。林婉如忙著研究,她也忙著證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照顧。她們都以為往後還有很多時間,可以把錯過的擁抱慢慢補回來。

那時候她總覺得,只要母親還醒著,所有事情便有辦法。

許真閉上眼睛,像只要不睜開,就能暫時相信自己真的回到了那些日子。

「我真的很想妳。」

林婉如放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下,隨後將她抱得更緊。

「媽媽知道。」

許真搖了搖頭,眼淚沾濕母親肩上的布料。

「妳不知道。」她的聲音悶在母親懷裡,幾乎聽不清楚,「我想妳想了很久。」

林婉如沒有反駁。

她只低下頭,輕輕碰了碰女兒的頭髮。

「那就多抱一會兒,辛苦我的寶貝了。」

那句話太輕,也太像真正的母親會說的話。許真抓緊她的衣袖,眼淚終於一滴一滴落下來。

她明知道這份溫柔來自自己的記憶。

知道眼前的人之所以能聽懂,是因為真正的林婉如曾經無數次這樣接住她。這個世界只是從那些過去裡,拼出一個不會忘記她的母親。

可正因為每一份溫柔都曾經真實存在過,她才更無法將眼前的人只當成一個假象。

假的是這間病房,是窗外的天色,是母親已經醒來的結果。

母親曾經這樣愛過她,卻是真的。

所以這一次,她沒有推開。

也沒有再問真假。

她只是閉著眼睛,任由自己在那個懷抱裡,重新做一個不必承擔任何人的女兒。

她已經失去過母親一次。

如果留在這個假的世界裡,便能讓這些平凡的日子重新開始——哪怕只有此刻,她也真的捨不得醒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後,照護人員送來晚餐。

林婉如只吃了一點,便把水果留給許真。她記得女兒不喜歡太酸的橘子,剝開後先嘗了一瓣,確定是甜的,才將剩下的放進小碗裡。

許真坐在床邊,看著母親將白色果絡一點點挑掉。

那個動作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了。

「妳以前都說那個可以吃。」許真說。

「可以吃,不代表妳肯吃。」

「我現在會吃了。」

林婉如看她一眼。

「那妳自己剝。」

許真忽然笑了一下。

眼淚卻又跟著掉下來。

母親將橘子放下,抽了張紙巾遞給她。

「到底怎麼了?」

許真接過紙巾,沒有擦眼淚,只握在掌心裡。

「我做了一件事。」

「做錯了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就說完再判斷。」

還是熟悉的語氣。

不先安慰她沒有錯,也不急著告訴她應該怎麼做。林婉如總要她將事情說清楚,再把能確認的部分一項項分開。

許真低頭看著手裡被揉皺的紙巾。

「有一個人,一直在找我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為了找我,已經失去很多東西。如果再繼續下去,他可能會忘記我,也可能再也醒不來。」

林婉如沒有問那個人是誰。

她只是坐在旁邊,等女兒繼續。

「我原本一直想回去。」許真說,「可是我怕,他為了帶我回去,還會再進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所以我決定留在這裡。」

窗外的風將簾子吹動一點。林婉如仍然沒有立刻回答。

許真抬起頭。

「媽,如果我回去,那個人可能會因為我再也醒不來。那我留在這裡,是不是才對?」

母親看著她。

那雙眼睛仍然清醒,沒有遺忘,也沒有任何由系統補上的茫然。

「妳希望我說對?」

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妳知道。」林婉如說,「妳來找我,就是希望我告訴妳,留下是對的。」

許真沒有否認。

母親將那碗剝好的橘子放到她面前,語氣依然平靜。

「妳怕他出事,是真的。」

許真低下眼睛。

「嗯。」

「妳不想再讓他為妳冒險,也是真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如果不用怕他受傷呢?」

許真抬起頭。

林婉如望著她,一字一句地問:

「如果他不會再進來,也不會因為妳失去任何東西,妳還想留在這裡嗎?」
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
遠處有推車經過走廊,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由近而遠。許真看著母親,卻遲遲無法回答。

她一直告訴自己,留下是為了陳序。

只要通道關閉,他就不必再進入第四層,不必失去最後的記憶,也不必承受可能無法醒來的風險。

她一直靠著這個理由,說服自己留下。

可它並不是全部。

許真望向窗外。

窗外,曬衣場的燈已經亮起,幾件白色床單在夜風裡輕輕晃動。病房裡的一切都沒有改變,只有母親不再忘記她。

林婉如就坐在身旁,記得她沒有吃飯時嘴唇會發白,也記得她難過時總是不肯先開口。那些許真以為再也回不來的平凡日子,忽然又回到了眼前。

只要留下,她便不必看見夢外那張始終沒有醒來的臉。

也不必走回那間堆滿合照,卻只有她記得發生過什麼的家。

她不用重新學習如何生活,不用接受自己失去了五年,也不用在陳序禮貌而陌生的目光裡,向他解釋兩人曾經相愛。

這裡有她想要的一切。

醒來的母親。

記得她的陳序。

已經成功的實驗,以及沒有被浪費的五年。

她不是只怕陳序受傷。

她也怕自己真的回去以後,什麼都沒有。

母親不會醒來,陳序不再記得她。這間病房、那個替她留燈的家,還有所有仍然記得她的人,都會在她離開以後消失。

選擇現實,會傷害夢外那個已經為她失去太多的陳序;選擇留下,又等於放棄那個仍在等她醒來的人。

就連眼前的母親與家裡的陳序,也會因為她的選擇被留下。

無論往哪裡走,都有人會因為她而失去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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