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幕:他終於忘了妳】
第十四章|這是最後一次找妳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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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留在研究中心,沒有再回家。
接下來的一天多,他跟著完成幾次監測與評估,其餘時間便坐在能看見許真的位置。葉舟勸他休息,他偶爾也會睡一會兒,醒來卻總先望向玻璃另一側,再確認倒數。
許真始終沒有睜開眼睛。通道則從四十多個小時,一點一點減少到只剩六個小時。
新一輪評估結束後,監測室裡沒有人說話。
螢幕上的倒數一秒一秒減少。第四層通道仍在縮小,許真的生命訊號沒有明顯變化。陳序坐在連接設備前,額角的感應線已經取下,桌面上只剩重新核對過的掃描結果。
【再次連接風險:完全消失】
研究中心仍然封鎖著所有連接設備。
沒有沈衡的授權,任何人都無法啟動第十七次連接。
葉舟將掃描資料重新存檔,幾次想開口,最後都沒有說話。陳序也沒有催促。他只是看著玻璃另一側的許真,像在等待一個自己其實已經知道不會出現的變化。
下一秒,走廊盡頭忽然響起警報。
那道聲音並非來自許真的病房。
葉舟立刻抬頭。監測室側邊的螢幕自行切換,長期照護區的畫面出現在上面,一組沉寂多年的生命數值正在劇烈變動。
【受試者08/意識反應恢復】
【自主睜眼:已確認】
葉舟愣了兩秒。
「受試者08醒了!」
他推開椅子,幾乎立刻衝出監測室。
走廊兩側的門同時打開,值班醫師與照護人員迅速趕往長期照護區。沈衡原本正在另一間監測室核對許真的通道資料,聽見警報後也走了出來。
陳序最後看了一眼倒數。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:05:56:31】
他起身跟了過去。
長期照護區最深處,那間多年沒有傳出甦醒消息的病房,門外已經亮起紅燈。
醫護人員進入病房後,立刻開始檢查生命數值。陳序站在玻璃外,看見病床上的男人緩慢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睛起初沒有焦點。
頂燈的光落進瞳孔裡,他本能地眨了一下,又過了很久,視線才開始追隨醫師手中的光源移動。
負責長期照護區的周硯醫師稍微俯下身,放慢語速。
「可以聽見我說話嗎?」
男人看著他。
沒有回答。
「如果聽得見,眨兩次眼睛。」
第一次,他沒有反應。
周硯又重複了一遍。幾秒後,男人很慢地眨了兩次眼睛。
病房外有人鬆了一口氣。
葉舟的手仍扶在玻璃上,像不敢相信這組已經看了許多年的數值,真的會有重新變動的一天。
周硯繼續測試。
「抬起右手。」
男人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過了很久,他才將手臂抬離床面。那個動作並不穩定,卻確實照著指令完成了。
「看著我。」
他的視線慢慢移向聲音傳來的位置。
「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?」
男人張了張嘴。
長期沒有使用的聲帶只能發出模糊的氣音。周硯俯下身,等他再試一次。
「哪裡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周硯看向旁邊的評估人員,又放慢語速問:「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嗎?」
男人望著他。
「名字。」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什麼名字。」
他沒有回答問題。
只是重複最後聽見的幾個字。
周硯又換了幾種方式,將男人過去使用過的物品與照片放到他面前。他能看見,也會跟著聲音轉動視線,卻無法辨認照片裡的人。
有人叫出他的名字。
他沒有反應。
直到那個名字被重複第三次,他才跟著念了一遍,語氣陌生得像那只是剛剛學會的幾個音節。
病房外沒有人再說話。
陳序看著那雙已經睜開的眼睛。
那個人醒了。
可是當周硯問他冷不冷、疼不疼,或知不知道自己是誰時,他都只能重複最後聽見的字句。他的身體記得如何呼吸,眼睛知道追逐光線,手腳也能照著最簡單的指令移動。
只有曾經住在那具身體裡的人,沒有一起回來。
「多久了?」陳序問。
葉舟仍望著病房。
「快三年。」
陳序看向病床上方的編號。
【受試者08】
他曾在舊紀錄裡看過這個編號。
受試者08成功返回後嚴重失能。那份資料只留下幾行簡短的結果,沒有寫他為什麼進入第四層,也沒有交代他在連接裡失去了什麼。
如今那份紀錄上的人就在眼前。
他的眼睛已經睜開,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躺在這裡。
沈衡站在玻璃另一端,直到醫護人員完成第一輪檢查,才低聲開口。
「他以前不是受試者。」
陳序看向他。
「他是操作研究員。」
沈衡的視線沒有離開病房。
「受試者06進入第四層時,由他負責判讀外部訊號。那時候我們對第四層的理解比現在更少,很多數據只能依靠過去三層的經驗推測。」
陳序沒有打斷。
「實驗開始後不久,06的意識訊號就偏離了原定位置。操作端曾經收到過幾次返回反應,但每一次都不完整。他認為只要再多等一點,06就能找到出口。」
「她沒有回來?」
「沒有。」
沈衡停了一會兒。
「06的身體被留在夢外,意識卻沒有重新恢復。實驗結束以後,她徹底陷入昏迷,再也沒有醒來。」
病房裡,周硯將一面鏡子放到08面前。
男人看見鏡中的自己,視線停留了幾秒,沒有驚訝,也沒有任何辨認的反應。他只是抬起手,碰了一下鏡面。
像那張臉與其他照片並沒有不同。
「事故後,他一直認為是自己的判斷害了06。」沈衡說,「如果他早一點終止實驗,或早一點發現那幾次返回訊號不是真的出口,結果也許會不一樣。」
「所以他進去了。」
沈衡看了陳序一眼。
「那時候針對06的外部進入與返回程序還沒有完成。他利用既有設備進行了一次短時間、低強度的連接,想親自進入06的第四層,把她帶回來,跟你現在做的一樣。」
那是研究中心第一次嘗試從外部進入06的第四層。已有的連接經驗,仍不足以保證他能從另一個人的意識裡安全返回。
沒有完整的安全規範,也沒有足夠資料證明進入者能夠返回。那名研究員只留下簡單的連接紀錄,便躺上了原本用於觀測的設備。
「他找到06了嗎?」陳序問。
「沒有人知道。」
連接開始後,操作端曾經數次要求他返回。他也傳回過能夠辨識的訊號,證明他仍然聽得見夢外的指令。
可是最後一次返回提示出現時,他傳回的語音卻說,那是第四層製造的錯誤出口。操作端再次要求中止,他仍沒有立即返回。
等他終於選擇返回,安全時間已經過了。
「連接最後中止了,他卻一直沒有醒來。」沈衡說,「當時的檢查顯示,他的意識與認知功能受到嚴重損傷,但究竟還保留多少,誰也無法確認。從那天起,他被納入長期監測,重新編為受試者08。」
陳序重新望向病房。
男人正按照周硯的指令張開手,又慢慢握緊。周硯每說一句,他便跟著重複一部分,像一個正在學習語言的孩子。
三年以前,他或許也曾坐在監測室裡,看著另一個人的生命數值。
他知道第四層有多危險,也知道自己可能無法回來。可他仍然進去了,因為有一個人被留在裡面,而他認為那是自己的錯。
如今他終於睜開眼睛。
卻連那個人存在過都不記得。
「他的認知能力只能慢慢重新評估。」醫師從病房裡走出來,摘下手套,「目前能接受單一步驟指令,有基本的聲音與光線反應,但無法完成自我辨認,也沒有長期記憶恢復的跡象。」
「有可能恢復嗎?」葉舟問。
醫師沉默了一下。
「現在不能確定。」
沒有說不可能。
也沒有說可以。
病房裡的男人仍然看著鏡子。護理人員試著將鏡子收走,他的手卻跟著向前伸了一下,像是捨不得那道會模仿自己動作的影子。
葉舟轉開視線。
沈衡卻一直看著他。
「當年所有人都認為,只要生命訊號還在,就還有機會。」他說,「我們等了三年,終於等到他睜開眼睛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「可你現在看見了。」沈衡的聲音很低,「醒來不一定代表那個人真的回來。」
玻璃上映出陳序的臉。
病房裡的人也在這時轉向他們。那雙眼睛越過醫師與儀器,短暫停在玻璃外,沒有辨認出任何一個曾經見過的人。
「你不批准第十七次連接,是因為他?」陳序問。
「不只因為他。」
沈衡看向走廊另一端。
許真仍躺在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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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間病房之間隔著一條並不算長的走廊,一個人沉睡了三年後終於睜開眼睛,另一個人的通道則只剩幾個小時就要關閉。
「我見過一個人以為自己能把另一個人帶回來。」沈衡說,「最後長期照護區裡多了第二張病床。」
陳序的神情沒有變化。
沈衡卻知道他聽懂了。
「你以為你和他不一樣,因為你已經成功進去過十六次。可是第十六次以後,你失去了多少,連你自己都說不清楚。下一次連接不會只帶走你和許真有關的記憶。它可能帶走你的語言、判斷,甚至讓你忘記怎麼回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沈衡第一次提高了聲音。
走廊上的醫護人員短暫看向他們,又很快移開目光。
「他當時也說自己知道。」沈衡看著病房裡的08,「他知道程序不完整,知道錯過中止時間可能永遠醒不過來,也知道就算回來,意識損傷也可能無法復原。他把每一項風險都讀過一遍,最後還是認為,只要能把06帶回來,其他代價都可以接受。」
陳序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帶回06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最後一次連接時,知道06想不想回來嗎?」
沈衡沒有立刻回答。
沈衡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知道。重新核對紀錄時,我們找到她傳回的回應。她知道返回提示已經啟動,卻表示自己要留下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還要進去?」
「他不相信那是她清醒時的選擇。他一直記得,她接受測試,是為了帶著丈夫的記憶回家。」沈衡望向病房,「所以他認為,只要親自找到她,讓她知道外面有人接她,她就會願意回來。」
他或許真的找到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