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許也曾站在出口前,要她跟自己一起離開。
可那段經歷已經永遠留在第四層。如今即使08終於睜開眼睛,也無法告訴任何人,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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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盡頭傳來另一道提示音。
許真的倒數再次更新。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:04:41:08】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,轉身往監測室走。
葉舟想跟上去,沈衡卻沒有動。
他們都以為陳序終於明白了。
直到陳序回到監測室,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雙向記憶帳。
筆記內頁已經被翻過很多次,紙張邊緣留下了輕微的磨損。陳序直接翻到最後一頁,那行字仍然留在原來的位置。
【如果你已經不記得她,請相信那個曾經愛過她的你。】
幾天前,他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,只知道自己不能放棄許真。
過去的自己已經預見了所有遺忘,仍然將這句話留到最後。陳序因此相信,即使有一天自己什麼都不記得,也應該繼續完成那個人沒有做完的事。
筆記裡早就寫著,要把選擇交給她。可直到看見08,他才真正明白,遵守這句話,可能意味著最後找到許真,仍然必須一個人回來。
可病房裡的08已經睜開眼睛。
他的身體回來了,生命數值也重新恢復,所有等待他甦醒的人終於得到了一個結果。
只是那個結果裡,沒有原來的他。
陳序看著筆記上的字,第一次沒有將它當成一個要求。
那個曾經愛過許真的自己,真正想留下的,也許不是一道必須完成的命令。他不是要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替他決定許真的結局,也不是要陳序在無法確認她是否願意的情況下,強行將她從第四層帶走。
如果那個人真的愛過她,他應該知道,許真不會希望任何人替她選擇。
包括他自己。
陳序閉上眼睛。
記憶裡仍有一座下著雨的山。
女孩蹲在控制台旁,手裡的光不斷發抖。他記得自己曾經伸手替她將光穩住,也記得她在訊號恢復後,第一個確認的不是自己會受到什麼處分,而是其他人的資料有沒有留下。
他不知道那個女孩就是許真。
也無法確定,自己如今看著病床上的女人時,胸口那種無法解釋的疼痛,是否仍能被稱作愛。
他甚至不知道,許真是否真的想醒來。
五年的現實已經從她的生命裡消失。她醒來以後會面對一個不再記得她的陳序,也會知道自己取回的每一段記憶,都曾從另一個人身上被帶走。
母親也沒有醒來。她甚至不能像夢裡那樣,坐在病床旁,等母親偶爾認出自己,叫一聲真真。研究中心裡也沒有等著她回去的主管職位,那些成功的實驗、受到肯定的成果,都停留在一場她以為已經過了五年的夢裡。現實沒有替她保留那些努力終於得到回報的日子,只留下兩張病床,以及一個為了等她醒來,快要忘盡一切的人。
她必須重新學著生活,卻不能要求自己終於睜開眼睛的那一天,母親也會醒來,陳序也會記得她。她好不容易回到現實,可能仍要一個人坐在母親的病床旁,再回到那間保存著所有合照、卻沒有人能陪她說起往事的家。
而他甚至無法保證,當她終於伸手抱住自己時,他還知道應該怎麼回抱。
也許她會選擇留下。
至少在那裡,她叫一聲陳序,便有人回頭。不必翻開筆記,也不必先確認她是誰。她說起某一天,那個人便能接著說下去,連她自己忘記的小事,都有人替她記得。
那些原本都是屬於他的。
如今,他卻可能必須親口告訴她,妳可以留下,繼續和那個人生活。
陳序低頭看著自己的字。過去的他記下那麼多,不只是怕忘記,也曾盼著她回來以後,兩人還能照著那些習慣,把沒有過完的日子繼續過下去。可走到最後,他能替她保留的,竟然也包括一個不需要自己的以後。
他在夢外找了她五年。
她卻可能只有留在夢裡,才能繼續被從前的他愛著。
陳序閉上眼睛。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,甚至只是想一想,胸口便疼得讓他無法繼續往下讀。可他也明白,自己不能把十六次連接攤在她面前,當成她必須回來的理由。
那些代價不是她向他要的。
她不該醒來以後,才發現自己連難過、猶豫,甚至說不願意的資格都沒有,只因為有一個人已經為她失去太多。
陳序重新睜開眼,手指仍停在那句話旁邊。他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她,便將醒來當成唯一正確的結局;也不能因為自己已經忘了,便讓通道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永久關閉。
至少在出口消失以前,她應該知道自己仍然可以選擇。
即使他最後一次走到她面前,等到的不是她伸出手,而是她告訴他,可以不用再來了。
葉舟回到監測室時,看見陳序仍坐在原位。
「08的狀況暫時穩定了。」他說,「沈主任已經安排後續評估。」
陳序闔上筆記。
「葉舟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我再次進去,第四層還能維持多久?」
葉舟的表情立刻變了。
「你剛才也看見08了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那你還要進去?」
陳序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向玻璃另一側的許真。她仍然安靜地躺在病床上。他不知道她是否看見了倒數,也不知道她此刻正在等他,還是已經不願意再見到他。
「我不會帶她回來。」陳序說。
葉舟愣住。
「什麼?」
「除非那是她自己的選擇。」
陳序將雙向記憶帳放到桌上。
「我只會告訴她,通道即將關閉。告訴她醒來會失去什麼,留下又會失去什麼。最後由她決定要不要走向出口。」
「如果她選擇留下呢?」
陳序的手仍壓在筆記上,過了一會兒,才慢慢鬆開。
「那我會回來。」
「一個人?」
「嗯。」
葉舟看著他,嘴唇動了一下,卻沒有立刻說話。他陪陳序守過那麼多次返回訊號,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,他們盼望的結果會只剩下陳序願意自己回來。
「如果她不讓你走呢?」
陳序停了一下。
「我仍然會回來。」
「你怎麼確定?」
「我不能確定。」
這一次,陳序沒有說自己知道所有風險,也沒有說他一定能完成。
他只是重新看向那本筆記。
「可是我不能讓她為了留住我,答應一個她不想要的以後。」
葉舟低下頭,手裡的檢測報告被他捏出一道摺痕。
「序哥,我不是在問她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我是在問你。你每次都說她還在裡面,可是剛才看見08的時候,我一直在想,如果那張床上躺的是你……」
後面的話沒有說完。陳序看著他,像直到這一刻,才發現葉舟也在害怕。
「我沒有辦法保證。」陳序說。
葉舟沒有抬頭。
「但如果她要留下,我會往回走。」陳序停了一下,「你叫我的時候,我會試著跟著你的聲音回來。」
葉舟將那張報告慢慢放到桌上,壓了幾次,仍然沒有將摺痕撫平。
陳序已經忘了許多事,卻仍然捨不得讓許真難過,也捨不得讓守在外面的人繼續等。他想替她把出口留下,卻連自己還能不能走回來,都不敢輕易答應。
過了很久,葉舟才重新開口。
「如果她沒有跟你一起來,你也要回頭。」
他的眼睛紅了,聲音卻放得很輕。
「不要覺得一個人回來,就算沒有做到。」
陳序望著他,慢慢點了一下頭。目光重新落向筆記最後一頁,那句話仍留在原處。
【如果你已經不記得她,請相信那個曾經愛過她的你。】
「所以過去的我才把這句話留給現在的我。」
即使共同生活的幻象讓他想留下,他也不能忘記自己為什麼進去;即使仍然害怕失去她,也不能因此替她選擇醒來。
他失去的那些記憶,在此刻第一次不只是代價。
也是讓許真能夠真正選擇的最後一個可能。
葉舟很久沒有說話。
監測螢幕上的倒數仍在減少。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:04:07:46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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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。
沈衡回到監測室,身後仍跟著兩名負責封鎖設備的研究員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,又看向已經站起身的陳序。
「你已經看見08的結果了。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那就應該明白,我不會讓你躺進下一張病床。」
陳序看著他。
「我知道你怕什麼。」沈衡沒有接話,陳序便繼續說下去。
「可是許真醒來以後會不會比較好,我也不知道。她在裡面還有的東西,外面未必能給她。」
「08進去以前,已經替06決定了結局。」
沈衡的腳步停住。
「他認為醒來就是唯一的答案,所以即使外部程序不完整,仍然選擇進去把她帶回來。她已經表示要留下,他卻認為那不是她真正的意思。他想把她帶回來,可他能接受的答案,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。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我不會替許真決定。」
陳序的語氣很平靜。只有放在筆記上的手一直沒有鬆開,拇指壓著紙頁邊緣,將那一角慢慢壓彎。
不像在說服沈衡,也不像在替自己的選擇尋找理由。
「我不會強行喚醒她,也不會要求她跟我離開。我只會把出口重新放到她面前,讓她知道自己還有最後一次選擇。」
沈衡看著他。
「如果她選擇的不是你呢?」
陳序沉默了一瞬。
那個問題仍然讓他胸口傳來疼痛。
他不知道疼痛從哪裡來,也不記得自己曾經如何愛過她。可身體裡仍有某個地方,本能地抗拒著那個結果。
他低頭看向筆記。裡面寫著許真喜歡什麼、難過時會做什麼,也寫著自己忘記以後,應該怎麼陪她。那個曾經記得一切的人,替他準備了那麼多,卻沒有告訴他,如果有一天許真不再需要自己,該怎麼離開。
「那也是她的選擇。」他終於說。
沈衡的目光停在他手上。
「你做得到?」
陳序沒有立刻點頭。他將被自己壓彎的紙角慢慢撫平,試了幾次,才放開手。
「我可能還是會想等。」
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「可是我不會讓她知道。」
監測室裡安靜下來。陳序看向玻璃另一側的病床,過了很久,才將後面的話說完。
「她要留下,就讓她留下。不要讓她覺得,外面有一個人等了五年,她就不能說不願意。」
沈衡沒有說話。
陳序拿起桌上的雙向記憶帳,將它放進外套內側。那裡貼近心臟,也是過去的自己一次次保存它的位置。
他已經無法保證自己還愛許真。
也無法保證進入第四層以後,最後那段記憶仍會留下。
可是那個曾經愛過她的人,已經替他保存了足夠多的證明。
不是為了要求他不惜一切將許真帶回來。
而是為了讓他在什麼都不記得以後,仍然願意將選擇交還到她手中。
螢幕上的時間再次跳動。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:03:54:03】
陳序的手在外套內側停了一下。
「沈主任。」
沈衡望著他。
「我申請第十七次連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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