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幕:他終於忘了妳】
第十四章|這是最後一次找妳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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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沒有離開那間屋子。
研究中心每隔一小時便會傳來一次監測通知。第四層的通道仍在縮小,許真的生命訊號沒有明顯變化,剩餘時間卻不斷減少。陳序將手機放在桌邊,每次螢幕亮起,便抬頭確認上面的數字。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:68:42:17】
數字仍在變動。
他重新低下頭,翻過雙向記憶帳的下一頁。
屋裡所有東西都維持著原來的位置。照片仍掛在牆上,衣櫃裡留著不屬於他的衣服,桌上那只不能再使用的杯子也沒有被收走。過去的自己替每一件東西寫下名字與用途,像早已知道有一天,他會回到這裡,卻無法認出任何一樣曾經陪伴過自己的人生。
陳序沒有再逐一查看。
他已經知道那些東西屬於許真,也知道照片裡與自己站在一起的女人,是他找了五年的人。可知道沒有讓她變得熟悉。無論看多久,那張臉都沒有帶回聲音、氣味,或任何一個他曾經愛過她的瞬間。
整個家都記得許真。
只有他不記得。
陳序倒了一點酒,喝了兩口,便將杯子放在筆記旁。他原本想停下來,至少今晚不要再逼自己想起什麼。可杯子才放下,手又伸向翻到一半的紙頁。
他看著照片裡的自己。那個人靠許真很近,笑得毫無保留,像從來不需要懷疑,身旁的人為什麼值得喜歡。
陳序低下頭,又喝了一口。酒讓喉嚨發熱,照片裡的人卻仍然陌生。他忽然很想問問過去的自己,究竟是怎麼做到的,能讓她那樣放心地靠過來。
研究中心的通知在這時亮起。他立刻放下杯子,確認許真的數值。看完以後,便將酒推遠了一點,沒有再喝。
陳序靠在餐桌旁,從第一本筆記重新讀起。最初的字跡還很穩,沒有後來反覆確認留下的停頓,也沒有同一件事被記錄兩次的痕跡。那時的他大概還沒有想過,自己會有需要依靠這些文字活下去的一天。
他翻過前五次連接留下的雙向紀錄,直到其中一頁出現一段沒有連接編號的補記。
那一頁記錄的不是許真取回了什麼,也不是他又失去了什麼。
而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。
【山區意識訊號站。】
【她那年二十六歲,仍是研究中心的實習生。】
陳序的手停在紙頁邊緣。
山上的訊號站沒有完全從他的記憶裡消失。他記得那天的雨,記得潮濕的白襯衫貼在背上,也記得整座測試站突然斷訊以前,控制台曾出現一次短暫的電流聲。
下一秒,所有螢幕同時變黑。
警報響起,研究人員從各自的位置站起來,不斷確認主線與備用訊號。有人追問最後碰過設備的人,也有人試圖搶救尚未完成的測試資料。整間訊號站陷入混亂時,控制台旁站著一個年輕女孩。
她手裡還握著接錯的線。
陳序記得她。
或者,他記得那裡曾經有一個人。
女孩穿著研究中心給實習生準備的外套,識別證被她慌亂的動作弄得歪向一邊。所有人都在問是誰動過線路,她沒有趁著混亂將手裡的線放回去,也沒有退到其他人身後。
她只是站在原處,臉色很白。
「是我。」
她的聲音被警報蓋過一半。
沒有人聽清,她便又說了一次。
「線路是我動的。」
陳序記得她說過這句話,也記得她握著線的手抖得厲害。可每當他想看清那張臉,記憶便像被雨水沖過,只剩一片無法辨認的輪廓。
他低頭看向筆記。
那個女孩的名字寫在下一行。
【許真。】
陳序將這兩個字看了很久,又抬頭望向牆上的照片。
照片裡的女人正站在他身邊,臉微微偏向鏡頭,手臂卻自然地挽著他。她不是記憶裡那道模糊的影子。至少現在的陳序無法讓她們成為同一個人。
他重新看向筆記。
過去的自己將後面發生的事記得很清楚。
訊號中斷後,陳序沒有跟著其他人追問責任。他先關閉可能繼續造成衝突的線路,蹲進控制台下方,沿著接頭一條條檢查。裡面的空間很窄,備用照明只能照到外側,最深處仍然看不清楚。
他向外伸出手。
「手電筒。」
女孩愣了幾秒,才慌忙蹲下來,將手裡的光遞給他。
「照這裡。」
她立刻照向右側。
「左邊。」
光線又急忙移過去。
她的手一直在抖,白色的光落在線路上,也跟著不斷晃動。陳序試了幾次,仍然看不清接頭的位置,最後只能伸手覆住她的手背,將光固定在同一處。
女孩一下子不動了。
那是他們第一次碰到彼此。
陳序仍然記得掌心底下細微的顫抖,也記得自己在那一瞬間,忽然不想讓其他人繼續問她做錯了什麼。
他不知道原因。
當時的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清她。
「這條是主訊號。」陳序握著她的手,將光移向另一側,「旁邊那條才是備用線。妳剛才接反了。」
「資料會不見嗎?」
女孩沒有替自己辯解,也沒有問會受到什麼處分。她最先問的,是已經進行到一半的測試能不能保住。
「不知道。」
她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陳序抬起頭,第一次真正看向她。
那張臉仍然沒有出現在現在的記憶裡。他只記得她的眼睛很紅,明明已經害怕得快要哭了,卻仍跪在控制台旁,沒有要離開的意思。
「我可以做什麼?」她問。
「把燈拿穩。」
女孩立刻點頭。
接下來幾個小時,她一直留在旁邊。陳序重新整理線路時,她便記住每一個接頭的位置;他要求測試備用訊號,她就照著說明逐項確認。中間有人來叫她出去,她只問了一句還需不需要幫忙。
陳序說需要。
她便留下來了。
斷訊持續了三個多小時。最後一組線路重新接上時,控制台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,遠端訊號也重新出現在螢幕上。研究員立即確認測試資料,女孩仍蹲在地上,盯著不斷恢復的數值。
直到所有資料確認無誤,留在控制室裡的人才陸續收起設備,準備下山。最後幾名研究員帶著設備到外面等候,幾個小時前還擠滿人聲的控制室很快安靜下來,只剩陳序和她。
「資料還好嗎?」
陳序從控制台下退了出來。
「保住了。」
女孩肩膀明顯鬆下來,眼淚卻在那一刻掉了下去。她立刻轉開臉,像不想讓任何人看見,只用手背很快地擦掉。
「對不起。」
陳序看著她,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責備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闖了這麼大的禍,留下來問的第一句卻不是自己會不會被處分,而是資料有沒有保住。剛才那三個多小時,她一直蹲在旁邊替他照明,手裡的光抖得幾次偏離線路,卻沒有找過任何理由,也沒有趁著混亂離開。
麻煩是真的。太急著證明自己也是真的。
可陳序看著她發紅的眼睛,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不想再說那些她大概已經在心裡責怪過自己無數次的話。
陳序把那條接錯的線放進她掌心。
「妳知道錯在哪裡嗎?」
她低頭看著接頭。
「我沒有先確認兩邊的標記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我以為自己看得懂。」
陳序沒有責怪她,也沒有替她把錯誤說得比較輕。他將相鄰的兩個接頭指給她看,重新說明訊號經過的位置,直到她能夠自己分辨。
女孩聽得很認真。
眼淚還留在睫毛上,她卻已經開始重新確認兩邊的編號,像只要立刻學會這件事,就能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會惹麻煩的人。
陳序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妳不用今天就讓所有人知道妳有用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可是我進來快半年了,還是只能整理資料。每次測試,他們都讓我站在旁邊看。」
「所以妳就動了不確定的線?」
女孩被問得低下頭。
「我只是想幫忙。」
「先把不會的事情學會,也是幫忙。」
陳序將線路重新收好,又把用過的工具一件件放回箱內。
「妳不用一次做完所有事。」
陳序原本以為這句話已經足夠。他向來沒有安慰實習生的習慣,也不認為犯錯以後只需要幾句好聽的話。可她低著頭站在那裡,手裡仍握著那條接錯的線,像真的準備把這一次失誤,當成自己不適合留在這裡的證明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又補了一句。
「今天站在旁邊,不代表妳以後也只能站在旁邊。」
女孩重新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還是紅的,看向他時卻忽然亮了一點。陳序沒有避開,只是不太自然地低下眼睛,重新確認工具箱裡的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很輕地問:「你會告訴沈主任嗎?」
「會。」
她的臉又白了一點。
陳序看著她。
「但我會一起說,資料沒有遺失,線路也已經恢復。」
「可是是我弄壞的。」
「也是妳留下來一起修好的。」
陳序平時只會照實回報,不替任何人的錯誤找理由。可那一刻,他只是覺得事情本來就該這樣說。她犯了錯,卻也沒有逃走。這兩件事都是真的,不該只留下其中一件。
陳序站起身,將被她拿了幾個小時的手電筒關掉。
「下次不確定,可以先問我。」
女孩抬頭看他。控制台上的數值已經恢復正常,他卻重新蹲了回去,將剛才接好的線一條條分開。
「你不走嗎?」
「還有幾個地方要確認。」
她以為他只是留下來補完紀錄,沒有再問,跟著最後幾個研究員下了山。
後來她才知道,那天晚上,陳序重新檢查的不只是她碰過的那組線路。從控制台、備用訊號到每一處接頭,他全部重新確認了一遍。一個人留在山上,直到天亮。
記憶停在這裡。
陳序閉上眼睛,仍然能想起訊號重新亮起時,女孩鬆了一口氣的樣子。那不是完整的畫面,只是一種留在身體裡的感覺。像黑暗裡那道不斷發抖的光終於穩定下來,而他明明覺得拿著它的人太急、太麻煩,最後卻沒有說出一句真正責怪她的話。
那時的他大概還不明白,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剛認識的實習生多說那幾句。他以為,自己只是不想讓她把一次錯誤,當成她沒有用的證明。
至於那道光真正穩定以後,他為什麼仍然捨不得讓拿著它的人離開,他沒有多想。
可他不知道那個女孩長什麼樣子。
也無法從那段記憶裡,聽見有人叫出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