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序睜開眼,重新看向筆記上的「許真」。
過去的自己在後面補了一行。
【她離開以後,我一直記得她。】
沒有寫為什麼。
也沒有寫那算不算喜歡。
下一頁記錄的是兩人第二次見面。
許真抱著一疊資料來設備室找他,說自己已經重新學會辨認所有訊號線,想讓他檢查。陳序只看了幾眼便告訴她沒有問題,她卻仍站在原地,抱著那疊已經看完的資料,遲遲沒有離開。
「還有事?」他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還站著?」
她想了很久,最後只說:「下次如果還有測試,我可以跟嗎?」
「可以。」
陳序答應得太快,連自己都停了一下。
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。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他低下頭,重新翻開那份已經看完的資料,語氣平靜得像只是答應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女孩卻抱著資料笑了很久,直到走出設備室,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,他才發現自己盯著同一行編號,看了兩遍。
那天她離開以後,陳序第一次主動翻開後面的測試安排。下一次測試還在兩週以後,他看完日期便將資料闔上,過了一會兒,又打開確認了一次。
後來每一次見面,他都比上一次更高興。
許真帶著新的問題來找他,他會提前將可能用到的資料整理好;知道她要去山上,他便將自己的值班排到同一天。她偶爾站在設備室門口,先問一句:「你現在忙嗎?」陳序明明還有沒寫完的報告,卻總會把桌面空出一小塊位置,只問她:「哪裡不懂?」
他沒有承認自己在等,也沒有覺得那些事與喜歡有關。提前整理資料是為了節省時間,重新調整值班是因為其他人不熟悉設備,至於原本只需要確認一次的線路,為什麼總在她出現以前被他重新檢查許多遍,他也能替自己找到足夠合理的解釋。
只有在她真的出現時,那些解釋才會忽然變得不太可靠。
她一走進設備室,他便會比平常更快抬起頭;她聽懂以後對他笑,他又會若無其事地低下眼睛,將桌上原本就整齊的工具重新擺過一次。
陳序一直不知道,喜歡一個人應該從哪一天開始計算。
可能是那道發抖的光第一次落在他手上。
也可能是她闖了禍,卻沒有將自己弄壞的東西留給別人收拾。
又或者是在訊號恢復以後,她明明害怕受到處分,第一個關心的仍然是別人的資料有沒有留下。
也可能只是第二次見面時,她因為他的一句「可以」笑了起來,而他第一次發現,原來等待下一次工作,也可以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。
那些事情都不足以讓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。
可喜歡最開始的時候,本來就不像一件足以被察覺的事。它只是讓一個向來按計畫生活的人,開始在每一份安排裡,不動聲色地替另一個人留下位置。
許真離開以後,陳序一直記得。
記得下一次見到她時,自己曾有過一瞬間無法解釋的高興;也記得她抱著資料站在門邊時,他第一次希望,一個原本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人,可以在那裡多留一會兒。
那時的他還不知道,自己並不是碰巧一次次與她遇見。
是他先看過她會出現的日期,再將自己放進了同一段時間裡。
這份感覺沒有被前十六次連接帶走。
它仍留在陳序身上,早於所有共同生活,早於告白,也早於他終於明白,自己一次次等待的是什麼。
可那份感覺已經沒有名字。
陳序知道山上曾經有一個女孩。
知道自己第一次看見她時,便不願意讓她獨自承擔所有人的責怪;也知道她離開以後,他曾經期待再次見到她。
筆記裡甚至寫著,第二次見面時,她站在設備室門口笑了一下,而他為了不讓她看出那一瞬間的慌亂,低頭看了很久的資料。
他只是不知道,那個女孩就是許真。
照片裡的女人沒有喚回那道光。紙上的名字也無法讓模糊的臉重新清楚。記憶與現實之間像斷了一條很細的線,兩端都還存在,卻再也無法接回同一個人身上。
陳序坐在桌前,將那一段紀錄讀了一遍又一遍。
窗外暗了,又慢慢亮起。
研究中心的通知仍定時傳來。陳序一個人在屋裡待了將近二十四小時,桌上那瓶酒始終沒有喝完。他偶爾伏在桌邊睡著,醒來第一件事便是確認許真的監測數值。她仍然沒有醒來,通道也沒有停止關閉。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:44:42:17】
陳序重新翻開筆記。
他試著將照片裡的許真放回山上的記憶。想像她跪在控制台旁,想像那隻被自己握住的手,也想像訊號恢復時,照片裡的女人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。
每一次都失敗。
可是他仍然會在讀到她害怕得手都在抖時,下意識收緊手指;也會在看見「她留下來了」那句話時,產生一種很輕的安心。
像有些事情已經不必經過記憶。
他的身體仍然知道,當那個女孩害怕時,自己應該留下來。
下一次監測通知傳來時,陳序看完數字,又望了一眼對面的空椅子。這一天裡,他把筆記讀了那麼多遍,那個位置卻始終沒有人坐下。
他忽然不想再隔著手機,確認她還活著。
陳序闔上筆記,將它放進外套內側。他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,仍然沒有想起照片拍下時發生過什麼。
可他離開時,還是關好了窗戶,也將玄關那雙不屬於自己的鞋擺回原處。
像那個曾與許真共同生活過的人,仍然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替他完成所有已經忘記的習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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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回到研究中心時,第四層通道還剩四十四個小時。
連接設備仍然封鎖,走廊比平時更加安靜。葉舟已經等在監測室裡,桌上放著最新的檢測結果。看見陳序進來,他先望向對方懷裡的筆記,才低聲開口。
「主任還是不會批准。」
陳序將外套脫下。
「先做掃描。」
葉舟沒有立刻動。
「就算找到剩下的記憶,也不代表還能進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如果連最後的部分也被帶走,你可能連她的名字都不會再相信。」
陳序看向玻璃另一側。
許真仍躺在病床上。
他知道那個人叫許真,知道她在那裡沉睡了五年,也知道自己曾經一次次走進她的意識。可是那張臉對他沒有任何意義,就連此刻看著她,胸口傳來的疼痛也無法讓他明白,自己究竟正在失去什麼。
「先確認還剩下多少。」陳序說。
葉舟最後仍替他開啟掃描。
感應線貼上額角,冷白色的光沿著儀器邊緣亮起。螢幕開始搜尋與許真有關的記憶區域,畫面上卻沒有出現完整片段,只有一個個已經失去內容的空白。
海邊。
空白。
水族館。
空白。
兩人共同生活過的家。
空白。
許真的聲音、表情,以及她在不同年紀留下的樣子,全都只剩曾經存在過的痕跡。系統能夠辨認那些地方原本存放著記憶,卻無法再讀取裡面的內容。
葉舟沒有說話。
掃描持續向更早的位置移動。
最後,一段微弱的記憶訊號出現在所有空白的最深處。
【共同記憶可讀取數量:1】
【來源時間:初次接觸】
【事件內容:保留】
【人物識別:缺失】
陳序看著最後一行。
「是什麼?」
葉舟將訊號放大,反覆核對日期。
記憶裡仍然有山上的雨、突然中斷的訊號,也有一個拿著手電筒、始終不肯離開的女孩。陳序甚至記得自己曾替她穩住那道不斷晃動的光。
只有女孩的臉始終模糊。
記憶裡也沒有人叫出她的名字。
「你第一次見到她。」葉舟說。
陳序沒有回答。
原來那道發抖的光從來沒有消失。
那是前十六次連接以後,唯一仍然完整留在他身上的共同記憶。只是那段記憶已經失去了名字,也失去了與許真的連結。他記得那個女孩,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她時,心裡曾出現過一點無法解釋的牽引,卻不知道她就是此刻躺在玻璃另一側的人。
像他的靈魂仍然記得自己曾經認出過她。
葉舟繼續往下查看。
螢幕上很快出現新的判定。
【核心記憶依附:不穩定】
【再次連接風險:完全消失】
那段記憶是所有共同過去最後的依附。
如果連它也沒有了,兩個人便會徹底成為陌生人。
陳序看向桌上的雙向記憶帳。筆記裡那場看似狼狽的初見,原來是自己最後仍未失去的地方。其他記憶被一段段帶走以後,他仍然站在最初的山上,記得一個闖了禍的女孩,記得自己曾經替她穩住手裡的光。
只是不再知道她是誰。
「如果再次連接呢?」陳序問。
葉舟的手停在控制台上。
「它很可能也會消失。」
「消失以後呢?」
葉舟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陳序其實已經知道答案。
他會忘記山上的雨,忘記那道發抖的光,也忘記自己曾經在一個女孩離開以後,無法解釋地期待再次見到她。
他仍然可以從筆記裡讀到許真的名字。
卻再也不會有任何感覺,能讓他相信自己曾經愛過她。
陳序低頭看向掌心。
那裡已經沒有為了防止遺忘而留下的字。過去的自己寫過很多次,墨水被洗掉,又重新補上。如今只剩雙向記憶帳仍放在桌邊,替那個已經從他記憶裡消失的人,保存最後的請求。
【如果你已經不記得她,請相信那個曾經愛過她的你。】
陳序讀得懂每一個字。
卻連自己為什麼害怕失去最後那段記憶,都已經想不起來。
監測室的螢幕在這時更新。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:43:16:42】
陳序沒有再穿上外套。他將椅子移向能看見許真的位置,把筆記放在膝上,坐了下來。
在家裡,他始終想不起她。至少在這裡,抬起頭,就能確認她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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