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幕：他終於忘了妳】

第十三章｜別再來找我（三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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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下敲擊過後，畫面亮了起來。

畫面角落留著病房監測的時間，資料下方則標記著來源。

【外部影像／第十六次連接帶入】

【傳入者：陳序】

許真看著他的名字。原來那次連接裡，他交給她的，不只有讓她親眼看見病床的記憶，還有這份留在夢外的紀錄。

影像裡，她的手放在床沿，手背貼著固定管線的膠帶。指尖輕輕落下，敲了兩次，旁邊的監測器也留下兩次短暫的起伏。

許真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，又抬頭看了一次。剛才的聲音不是陳序敲出來的，也不是第四層替她重複播放的回憶。那具在夢外沉睡了五年的身體，真的曾經動過。

影像標記停在第十五次連接結束以後。

陳序從床簾外走了進來。他沒有翻筆記，也沒有先看掌心，目光便已經落在她的手上。那兩下敲擊，他仍然認得。

許真看著他在床邊坐下，伸手托住她的手掌。他的動作很輕，先避開固定管線的位置，才用指尖在她掌心敲了兩下。

隔著螢幕，她的手指也跟著收緊。

她曾經在水族館隔著玻璃看見這個暗號，在一次次被改寫的記憶裡聽見它，又在舊館的白牆前循著聲音找到那扇門。直到現在，她才看見，那兩下敲擊也曾從自己身上傳出去，抵達夢外。

陳序完成那兩下敲擊後，仍然留在她身旁。

他等了一會兒，目光停在她的指尖，像在等待那個微弱的動作再次出現。可影像裡的許真始終安靜，監測畫面上與敲擊同時出現的兩次短暫起伏，也重新回到原本的節奏。

她的眼睛依舊閉著。

陳序低下頭，在她身旁停留了很久。

許真伸手碰上螢幕。影像裡的兩隻手就在她指尖下方，她卻感覺不到他的溫度。那時他離她那麼近，只要她能睜開眼睛，便看得見他；可她在第四層夢境裡走過那麼多地方，始終不知道他就坐在床邊。

畫面旁邊，兩行判定紀錄仍然亮著。

【外部刺激回應：確認】

【自主意識反應：無法判定】

許真將影像退回敲擊剛響起的時刻，切換到控制台的監測畫面。在那以前，第十六次連接的申請一直沒有通過。

沈衡無法確定，兩年前那句沒有說完的話究竟是在拒絕，還是在求救。他也不能因為陳序願意承擔，就當作許真同樣願意讓他再來。

可如今，病床上的手真的動了。

那不是足以讓人放心的答案，卻讓沈衡無法輕易關上入口。許真看著他停在控制台前，忽然想起母親的同意書，以及自己被退回三次的申請。自己以前總嫌他確認得太慢。如今才開始明白，他看的不只是實驗能不能繼續，還有每一個準備進去的人，是否能夠回來。母親與她都已經留在裡面，他仍得替陳序確認下一條路，不能因為自己的害怕漏掉機會，也不能因為愧疚放過任何風險。

許真看著影像裡的沈衡。他核對完訊號，伸手按下批准，隨後將陳序的監測畫面也移到眼前，與她的並排放著。

影像的時間軸上，批准紀錄終於亮起。沈衡卻沒有鬆開緊握的另一隻手。許真望著他，第一次明白，他也在等一個人平安回來，讓自己能夠相信，這一次沒有選錯。

【第十六次連接：批准】

許真看著那個時間，又將目光移回病床。

她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
只是動了兩下手指，他們便再次替她保留了被找到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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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段紀錄沒有畫面。

陳序的聲音從操作台裡傳出來，比許真記憶裡更低，也更慢。背景有翻動紙張的聲音，他似乎先看了一會兒筆記，才開始說話。

「今天妳敲了兩下。」

許真停住。

「沈衡說，那不能證明妳要我進去。」

錄音裡安靜了幾秒，只有病房的設備仍在規律運轉。陳序像是想過很多次，開口時卻仍然沒有把握。

「我也不知道，妳是在叫我過去，還是叫我不要再去。」

他的聲音輕了一些。

「可是至少那一刻，我知道妳還在。」

許真原本貼在螢幕上的手慢慢落下。他已經找了她五年，卻連她動了兩下手指，都不敢當成她想見自己的證明。那些在她看來再清楚不過的等待，到了他口中，仍然要替她留下一個可能不願意的餘地。

「我回了兩下。」陳序說，「不知道妳有沒有收到。」

許真的眼眶忽然發熱。她想回答有，又不敢確定，自己曾在夢裡聽見的哪一次，才真正來自他的手。

錄音裡傳來椅子輕輕移動的聲音。陳序像是往病床旁靠近了一些，接下來那句話說得很輕。

「我等了一會兒，妳沒有再動。」

他停了很久。

「不過，兩下也很好了。」

許真低下頭，眼淚落在手背上。

她曾經怨他五年沒有回來，怨他連一句話都不肯留下。可他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，守著一張病床，等到她的手指動了兩下，便已經捨不得再要求更多。

「有些事情，我得看筆記才知道。可是剛才聽見的時候，我沒有看。」

紙張的聲音停了。陳序像是將筆記放到一旁，聲音裡終於有了一點很輕的笑意。

「我就知道是妳。」

許真抬起手，按住不斷發抖的嘴唇。她記得水族館裡的陳序，隔著整座水槽找到她，用兩下敲擊告訴她，另一邊有人陪著。那時她只要抬起頭，就能看見他，從來沒有想過，有一天他會因為不必翻開筆記便認出她，而這樣高興。

「所以我先錄下來。」

陳序的聲音重新響起。

「怕等一下回來，又忘了。」

許真看向操作台，眼淚忽然掉得更急。

他已經知道自己可能留不住這件事。她的手動過，他聽見了，也立刻認出了她——這樣短的一次相見，他還得趕在下一次連接以前留下聲音，才能讓回來後的自己知道。

錄音裡又響起翻頁聲。過了一會兒，陳序才繼續說：

「等一下，我會再進去。如果找到妳，我想先聽妳把那句話說完。」

他停住，像後面那句話比前面所有話都難以開口。

「如果妳真的不想見我，也沒關係。」

許真的手指緊緊抵住控制台邊緣。

「妳告訴我就好。我不想一直弄錯妳的意思。」

他的聲音很低，說完以後，錄音裡只剩設備運轉的聲音。許真等著，直到以為紀錄已經結束，才又聽見他補了一句。

「可是今天，我真的很高興。」

錄音停了。

許真仍站在原處，像只要再等一下，就能聽見他說自己其實很累，說他也會害怕，或者哪怕只有一句，希望她不要再讓他等了。

可他連委屈都沒有留給她。

螢幕跳到下一份紀錄。

【第十六次連接：強制中止】

她看過這個結果，也親眼看過封存室裡的陳序被黑暗帶走。可這一次，紀錄後面多了夢外的檢測資料。

新出現的資料沒有陳序的傳入標記，來源欄寫著研究中心的外部監測系統。許真展開傳輸紀錄，才看見陳序的意識連接雖已中止，自己的監測通道仍在運作。系統持續接收夢外的狀態資料，卻沒有開放讓她傳回訊息的介面。

【連接者意識座標：中斷七秒後恢復】

【記憶損傷：嚴重】

【再次連接風險：可能無法自主返回】

【連接權限：封鎖】

許真將最後兩行重新看了一遍。

七秒。

在她看不見的地方，陳序曾經有七秒找不到回去的路。她被送回那個有人替她留早餐、告訴她只是做了一場夢的家，他卻差一點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。

檢測紀錄下方，沈衡留下的判斷很短。

再次連接，可能造成長期昏迷。

許真沒有再往下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