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直知道陳序正在忘記，知道那些他答不出來的問題，都是為了找到她付出的代價。可直到這一刻，她才真正看見，那份代價不會永遠停在記憶上。

有一天，他可能不再只是忘記她。

而是和她一樣，躺在一張無法自行離開的病床上，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。

許真立刻打開資料裡的連接申請頁面，想找出能夠撤回下一次申請的位置。可所有欄位都只能讀取，夢外的設備權限不在她手裡，也沒有一個地方能讓她留下訊息。

她抬起頭，病床旁那段影像仍停在角落。

陳序握著她的手，沒有看向鏡頭。

「不要再來找我了。」

聲音落在封存室裡，影像仍在繼續。許真向前走了一步，目光停在螢幕上。明明知道那是已經發生過的事，她仍忍不住再次開口。

「不要再來找我了。」

影像裡的陳序沒有回頭。

她的呼吸亂了，後面那句話說到一半便哽住。她停了幾秒，才勉強將它說完。

「我不想有一天終於醒來，卻連你也不在了。」

螢幕裡的人仍低著頭，安靜地等她的手指再動一次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檢測資料旁邊，一行倒數持續變動。

【第四層通道剩餘時間：約七十一小時】

許真擦掉眼淚，點開說明。

那是夢外通道的剩餘時間。第十六次連接中止以後，能夠定位她的訊號正在衰退；一旦通道關閉，研究中心便無法再沿著現有路徑進入她的意識。

她的身體可能繼續活著。

陳序卻可能再也找不到她。

許真看著那些字，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停了下來。

七十一小時。

她曾經以為，最可怕的事是自己來不及找到出口。現在她卻第一次想，或許只要再等七十一小時，陳序便不必進來了。

設備已經封鎖。

只要研究中心沒有再次批准，只要他這一次願意留在外面，那條路關閉以後，他便不必再將自己放上連接台，也不必再用一段記憶，換她在夢裡短暫地認出他。

她無法替夢外的陳序作決定。

可是她至少能停止尋找，停止期待他再冒險走到自己面前。

許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剛才影像裡，那隻手只動了兩下，陳序便重新走向她。她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在求救，還是只想確認他在哪裡；可他聽見以後，真的又來了一次。

她想起剛與陳序交往時，母親病房外那張長椅。

她坐在那裡，手裡握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水，不知道該怎麼接受母親竟然不認得自己。陳序沒有叫她別難過，也沒有勸她想開一點，只坐在旁邊陪著，等她願意說話。

那時她偶爾轉過頭，便能看見他。

她曾經覺得，喜歡一個人最安心的事，就是知道自己難過時，他不會先走。

可後來，他真的一直沒有走。

從母親的病房外，等到她自己的病床旁；從她記得的一次陪伴，等成她沒有看見的五年。她在夢裡怨他失蹤，責怪自己說錯話，盼著他回來，他卻一直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
許真將手按在胸口，慢慢彎下身。

她忽然很想見他。

不是為了讓他帶自己出去，也不是為了再問一個他已經答不出的問題。她只是想親眼確認他醒著，能夠自己站起來，走出研究中心，回到那間所有東西都沒有動過的家。

即使回去以後，他已經不知道那些東西為什麼要留著。

這個念頭讓她哭得更厲害。

她怎麼可能不想被他記得。

可如果最後只能留下其中一樣，她還是希望他活著。

操作台旁的燈安靜地亮著，倒數沒有因為她停下來而減慢。許真站直身體，看向密室外。入口仍然開著，外面是她來時走過的庫房，四排檔案架之間留著一條可以離開的路。

她忽然想起林姨。

「我一直都分得清。」

那時她以為，自己已經懂了那句話。直到現在才知道，分得清楚以後仍然留下，需要面對的是什麼。

林姨真正的丈夫已經無法回來。她留在那個家裡，接受一個記得她所有習慣的人，繼續替她接住失去以後的生活。

許真還有一個活在夢外的陳序。

正因為他還活著，她才更不願意讓他繼續走向自己。

她拿出外套內袋裡那張摺過的紙。最後一行仍在，只是紙面被眼淚弄皺，展開以後也無法完全撫平。

【這一次，不管看見什麼，都不要讓我自己把門關上。】

寫下這句話時，她只怕自己再次逃避真相。

現在她已經看見了。

母親沒有醒來，陳序沒有離開，她也曾經回到夢外，卻沒能留下。這些事不會因為她停止尋找而改變，她不想再將它們鎖起來，也不想再讓自己忘記。

許真把紙重新摺好，放回內袋。

鑰匙則被她留在操作台旁。

她沒有關上密室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手機在這時亮起。

【我在等妳回來。】

許真看著那行字，指尖停在螢幕上。

家裡的陳序仍然記得她所有事情。他知道她習慣坐在哪個位置，知道飯菜冷了以後要重新加熱，也知道她執意回到舊館時，不要先問她為什麼不肯聽話。

他不是夢外那個人。

她已經知道。

可她也記得他伸出的手，記得他眼眶發紅時，仍然試著讓她自己選擇。他會難過，也會等待；那些感受究竟來自哪一段記憶，許真已經沒有力氣再追問。

只要她回去，燈就會亮著。

那個陳序會替她拉開椅子，問她有沒有吃飯。她不用向他解釋，自己為什麼哭過，也不用告訴他，這一次回家，並不是終於相信了這個世界。

許真在輸入欄裡打下一個字。

【好。】

她沒有立刻送出。

身後的螢幕裡，真正的陳序仍坐在病床旁。許真回頭看了他很久，像想將那張已經疲憊的臉記得更清楚一些。

她從剛愛上他到現在，始終想和他一起回家。

可是這一次，她想讓他自己回去。

不用等她，不用再進來，也不用因為忘了什麼而對她說對不起。

許真按下送出，隨後關閉影像。

螢幕暗下來的瞬間，陳序握著她的手也一起消失。她下意識伸出手，卻在碰到控制區以前停住。

影像可以再播。

夢外的他卻不能再這樣失去下去。

許真收回手，轉身走出密室。手機被她握在掌心裡，那句「我在等妳回來」仍留在畫面上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再去找藏在牆後的路，也沒有回頭確認還有哪一份紀錄尚未開啟。

她要回到那個假的陳序身邊。

而真正的陳序，她希望他能留在自己到不了的地方，好好活著，只要能活著就好。

密室入口仍然敞開。

操作台上，影像關閉後留下的倒數繼續向前。

【71:00:00】

【70:59:59】

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