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五幕：他終於忘了妳】

第十三章｜別再來找我（二）

——————

保護指令展開以後，最先出現的不是程式內容，而是一份由陳序留下的設計說明。

【保護目標：維持受試者意識完整】

【啟動條件：現實認知超出受試者可承受範圍】

【執行方式：依據受試者既有記憶，重建可接受之現實】

【終止條件：受試者完成現實辨識，主動啟動自主甦醒程序】

許真將頁面往下移。

最初的測試紀錄裡，保護指令只會短暫啟動。當受試者在第四層遭遇過於強烈的刺激，系統便以既有記憶建立一個較穩定的環境，避免意識在返回以前崩潰。

那個世界不需要完全真實。

只需要讓受試者願意相信。

只要情緒恢復穩定，受試者便能重新辨認現實，啟動自主甦醒，沿著外部定位回到自己的身體。

陳序寫下這段程式時，是想替她留一個暫時躲避的地方。

許真將它放進自主甦醒程序，則是因為她從未想過，自己會真的需要躲進去。

可事故發生以後，原本只該維持幾分鐘的指令沒有停止。

螢幕上的紀錄跳到五年前。

【目標意識座標重疊】

【自主甦醒程序：中斷】

【現實辨識：失敗】

【保護指令：持續執行】

【終止條件：未成立】

許真看著最後一行。

它不是沒有帶她離開第四層。

它只是將離開第四層這件事，也一起做成了夢。

事故以後，她在一個與現實完全相同的研究中心醒來。母親被成功帶回，只因實驗造成記憶損傷，偶爾才會忘記她。她則成為第一個完成跨意識救援的人，繼續留在研究中心，升任夢境治療部主管，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經完成過最危險的實驗。

那些她原本希望看見的結果，都被放回了正確的位置。

母親醒了。

她也回來了。

實驗沒有失敗。

只有陳序不在。

許真往下翻動紀錄，一行被封存多年的修補資料逐漸出現在螢幕上。

【關聯人物：陳序】

【最後記憶：爭吵後分離】

【實驗後定位：無法整合】

【認知修補：離開／失蹤】

許真的手停住。

系統沒有憑空讓陳序消失。

它只是拿走她進入第四層以前最後相信的結果，再將那一刻延長了五年。

月台上，她對他說，如果不想等，那就不要等了。她轉身離開，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告訴他自己準備進入第四層。

於是在這個世界裡，陳序真的沒有再等。

他從她的生活裡消失，留下那杯冷掉的咖啡、沒有進站的火車，以及一句她用了五年都無法原諒自己的話。

這樣的過去不算幸福。

卻足夠合理。

只要她相信是自己逼走了陳序，便不會繼續追問，他為什麼沒有出現在實驗成功以後的生活裡。

許真慢慢鬆開握緊的手。

原來她等了五年的失蹤者，從來沒有離開過她。真正離開的人一直是她，只是這個世界替那場失敗找了一個她能夠承受的理由。

保護指令後方，還留著歷次外部連接的判定紀錄。

陳序第一次進入第四層，告訴她正在昏迷。

系統將他標記為異常。

他第二次利用夢外的海邊合照，試圖讓她想起現實。

系統判定認知衝突，啟動清除。

之後每一次，只要陳序說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真相，只要許真開始懷疑自己相信的人生，系統便會以死亡、消失或強制中斷的方式，將他從她面前清除。

【外部意識：陳序】

【行為判定：試圖改變夢主認知】

【威脅等級：上升】

【保護處置：清除】

許真看著那幾個字，眼前再次浮現玻璃長廊裡鬆開的手、水族館逐漸升高的海水，以及那個在她喊出名字以後，陌生地看著她的人。

原來陳序不是無法戰勝第四層。

他真正無法戰勝的，是自己親手寫下的保護。

他寫這段程式，是怕她在第四層裡受傷。可五年來，這段程式一次次殺死他、趕走他，也將他帶來的真相改寫成她無法留下的夢。

許真伸出手，想將清除指令關掉。

畫面卻跳出提示。

【核心指令執行中，未符合終止條件】

她又試了一次。

結果仍然相同。

這裡的她沒有強制關閉指令的權限。

在系統眼中，她仍然只是被保護的受試者。

許真閉上眼睛，母親的臉卻在黑暗裡變得更加清楚。病房裡那個會偶爾叫她真真，也會在下一刻忘記她是誰的女人，原來從未真正醒來。

那些放在窗邊的毛巾、喝到一半的水，以及落在她頭髮上的手，全是保護指令從記憶裡替她留下的安慰。

她不是成功將母親帶了回來。

只是把自己也留在母親醒不來的地方，再做了一場兩個人都已經回去的夢。

螢幕上的資料慢慢暗下去。

過了幾秒，另一份影像自行開啟。

【第十次外部連接】

【時間：事故發生後第三年】

【結果：受試者短暫恢復意識】

許真的呼吸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