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兩年前的甦醒紀錄。

也是她已經忘記的那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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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面裡，病床上的許真睜開了眼睛。

接下來發生的事，她早已透過陳序的記憶看過。陳序幾乎是從連接台上跌下來，站到病床旁時卻不敢碰她，直到沈衡讓他將手放進她掌心，她才用僅剩的力氣握住他的手。

密室裡的許真看著那一幕，病房的白光、無法移動的身體，以及喉嚨裡乾澀的疼痛，也跟著回到記憶裡。

她記得陳序哭著告訴她，自己已經離開第四層；記得他說家裡的一切都還在，也記得自己問起咖啡、照片與兩人共同生活的細節，他卻有些答得出來，有些沉默了很久，只能對她說對不起。

那時的許真以為，真正的陳序不會忘記那些事。

她才剛從一個能夠製造記憶、改寫現實的世界裡醒來，眼前的人卻記不得他們一起經歷的過去。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回到了現實，還是醒進另一個更加完整的夢。

所以當陳序告訴她，自己每進入第四層一次，便會失去一部分與她有關的記憶，她仍然無法立刻相信。直到她看見床邊那本已經被翻得很舊的筆記，看見他額角被感應線磨出的紅痕，也看見自己抽回手時，他明明難過，卻沒有抓住她。
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證明。」畫面裡的陳序說，「可是我找妳三年了。」

兩年前的許真聽見這句話，最先感到的仍是害怕。

現在的她卻終於看懂，那些答不出來的問題不是破綻。

每一個空白，都是陳序為了走到她面前，親手交出去的過去。她用那些空白判定他可能是假的，卻不知道，正是那份不完整，證明了坐在病床旁的人才是真的。

畫面裡，許真的手指慢慢移回去，再次碰上陳序的手。陳序立刻握住，卻沒有像剛才那樣笑，只安靜地低下頭，像已經知道她醒來不是結束，而是另一場更難熬的等待。

就在兩人的手重新握緊時，影像旁邊浮出幾行當年沒有被任何人看見的執行紀錄。

【現實辨識：不穩定】

【恐懼反應：持續上升】

【系統判定：受試者拒絕當前現實】

【保護指令：重新啟動】

許真看著最後一行，終於知道自己當年為什麼只醒來了幾分鐘。

她沉睡了三年，才剛睜開眼睛，連身體都無法控制，更不可能立刻分清眼前的病房究竟是不是現實。陳序答不出那些問題，使她本能地感到害怕；可那並不是她經過思考後作出的選擇。

她還來不及確認眼前的人是真是假，保護指令便先一步接住那份恐懼，將她短暫的混亂判定成拒絕現實。

可在意識重新下沉以前，她已經看見床邊那本已經被翻得很舊的筆記，也看見陳序額角被感應線磨出的紅痕。她或許仍然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醒來，卻已經開始明白，他記不起那些事，可能不是因為他是假的。

而是因為他一次次進入第四層，把那些記憶留給了她。

畫面裡的許真艱難地將目光移向沈衡，像想趕在意識完全消失以前，留下唯一來得及說出口的話。
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
陳序握著她的手，臉上的神情停住。

許真仍拚命撐著眼睛。

「別再讓他……救……」

最後一個字消失在逐漸急促的警報聲裡。

她不是想回到第四層，也不是選擇相信那個虛假的世界。她只是終於能夠思考以後，第一個真正清楚的念頭，仍然是不要再讓陳序為了她走進危險裡。

保護指令卻無法分辨愛與拒絕。

它只看見她的恐懼，也只聽見她不要陳序再找到自己，於是再次將她送回那個不必面對真相的世界。

她親手放進自主甦醒程序的保護指令，以為自己又一次救了她。

影像結束以前，系統留下最後幾筆執行紀錄。

【第十次甦醒：中止】

【受試者現實辨識：失敗】

【甦醒記憶：封存】

【第四層認知環境：重新建立】

【自我意識入口：鎖定】

最後一行停了很久，才緩慢出現在螢幕上。

【自我警示：如果妳走到這裡，請不要打開。】

許真低下頭。

鑰匙仍在她手裡。

金屬表面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，與螢幕上的文字完全相同。它從來不是存在於夢外的鑰匙，也不是她在病床上親手刻下的東西。

兩年前，她在重新沉入第四層以前，留下的並不只是對現實的抗拒。

剛醒來時，她確實因為無法思考而懷疑陳序。可當意識稍微清楚以後，她最後想做的不是逃離他，而是阻止他繼續為自己付出記憶，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再次進入第四層。

保護指令只保留了她的恐懼，將那份想保護陳序的心意，也一起變成了封鎖。

所以鑰匙上才會留下那句話。

【如果妳走到這裡，請不要打開。】

那不是要後來的她選擇虛假的世界，也不是要她永遠放棄醒來。

是兩年前的許真在失去意識以前，仍想提醒後來的自己——只要她仍被困在第四層，陳序便可能再次走進來找她；而他每來一次，都可能再失去一部分自己。

許真握緊鑰匙，直到現在才明白，過去的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它丟掉。

她仍然替自己留下了打開的可能，卻又用那樣近乎請求的語氣，希望後來的她在繼續往前以前，先想一想那個仍在夢外等她的人。

【請不要打開。】

不是因為門後的真相太殘忍。

是因為她不想再讓陳序為了把她帶回去，連自己也回不來。

許真抬起頭，影像裡只剩病床旁那盞沒有關掉的燈。陳序仍握著她的手，低著頭，像還在等那點已經消失的力氣重新回來。

兩年前的她想救他。

現在的她卻親手打開了那道封鎖，再一次走到他留下的路上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許真說得很輕。

畫面裡的人沒有聽見。

操作台也沒有回答。

幾秒後，甦醒紀錄自行關閉。

封存列表重新出現在螢幕上，最下方還留著一份尚未播放的影像。

【第十六次連接開始前】

【外部影像紀錄】

【記錄對象：陳序】

許真的手在控制區上停了一下，隨即按下播放。畫面尚未出現，影像的收音裡便先傳來兩下很輕的敲擊聲。

咚。

咚。

像有人隔著她仍然無法抵達的現實，最後一次告訴她——

我還在這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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