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：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
第十二章｜不要打開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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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按下開始。

指示燈由白轉藍，監測螢幕上的腦波開始向兩側展開。細微的電流沿著額側傳進皮膚，耳邊響起系統規律的倒數。

【夢境建構：關閉。】

【記憶座標：未載入。】

【測試開始。】

頭頂的燈暗了下去。

許真閉上眼睛。

她原以為自己會再次感覺到墜落，像每一次進入夢境時，身體先失去重量，聲音逐漸遠去，等黑暗完全覆上來以後，再從另一個地方醒來，可這一次，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她試著睜開眼睛，頭頂的照明已經重新亮起。

監測螢幕仍停在原來的位置，控制器上的指示燈也已經恢復成待機時的白色。研究室裡沒有多出任何東西，連她放在控制器旁的筆，都維持著剛才落下的方向。

許真沒有立刻起身。

她仍躺在治療床上，感應晶片貼著額側與耳後，掌心因為剛才握得太緊，留下幾道很淡的指甲痕。

她抬起手，五根手指都能自由活動，呼吸、心跳，以及床面支撐住身體的重量，也與測試開始以前沒有任何不同。

許真轉過頭，那張紙仍壓在控制器旁，最上方是她記下的幾件事。

【受試者07是我。】

【病床上的人也是我。】

【第十六次連接已經強制中止。】

【另一個陳序正在遺忘我。】

下面隔著一行，是先前那張黑色照片裡曾經出現過的兩句話。

【不要過來。】

【妳已經來過。】

再往下，是她提醒自己的答案。

【這裡不是現實。】

紙張最底端，墨水仍然很新。

【這一次，不管看見什麼，都不要讓我自己把門關上。】

一個字都沒有改變，許真伸手碰了碰最後那行字。墨水早已乾透，指腹沒有留下痕跡。

許真坐起身，拆下額側的晶片。

監測畫面已經停止。

她調出測試紀錄，最新一筆資料的建立時間就在幾分鐘以前。狀態欄沒有故障，也沒有被強制中止，只留下幾行再正常不過的結果。

【意識測試：已結束。】

【有效夢境訊號：未偵測。】

【夢境建構：未啟動。】

【測試結果：無異常。】

許真盯著最後三個字。

沒有夢境。

她重新開啟腦波紀錄。測試開始以後，曲線只出現極短的下沉，隨即恢復清醒時的數值。沒有進入深層意識，也沒有任何足以形成場景的活動。

像她只是閉了一下眼睛。

許真又檢查了一次設備。

感應正常。

程式沒有中斷。

她設定的參數也全都保留，沒有任何人從外部取消測試。

可她仍在原來的治療床上。

眼前的研究室，與閉上眼睛以前沒有半點不同。

許真將手放到終止鍵上。

螢幕立刻跳出提示。

【目前沒有進行中的測試。】

她在測試前關閉了夢境建構，沒有輸入記憶座標，也沒有載入任何人物。也許設備根本找不到能夠形成夢境的內容，才只讓她短暫失去意識，又將她送回原處。

這是最合理的解釋。

也是這個世界最擅長給她的解釋。

許真抬起眼睛。

玻璃隔間外，走廊的夜間照明仍亮著。最後一間辦公室早已熄燈，沒有同事經過，也沒有任何人發現她獨自在研究室裡進行測試。

她將那張紙摺起來，收進外套內袋。

接著走出研究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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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座研究中心都很安靜。

高昀與葉舟早已下班，只有感應燈隨著許真的腳步依序亮起。桌椅、終端與尚未歸檔的資料，全都停在她離開前的位置，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
她經過自己的座位，腳步忽然停住。

電腦桌面仍是那張不存在於她記憶裡的旅行合照。許真打開檔案資訊，建立與修改日期都顯示在五年前，昨晚曾經出現的痕跡已經被修補乾淨。

窗外的雨照常落下。

電子鐘規律向前。

玻璃裡的倒影也與她同時移動。

這個地方沒有任何裂縫，甚至比她按下開始以前，更像現實。

許真拿出手機。時間與電子鐘相同，訊號正常，陳序最後傳來的訊息也仍停在原處。

【好。不要太晚。】

如果測試失敗，他現在仍在家裡等她。

如果測試沒有失敗，這個地方連他等待她的樣子，也一起複製了進來。

許真按暗手機。

她沒有回家，也沒有重新躺上治療床。

昨天，建築圖、監視畫面與牆體探測都證明，舊館的白牆後面什麼都沒有。可如果她現在已經進入自己的意識，那扇門便可能再次出現。

許真轉身走向電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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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梯門在許真面前闔上。

金屬表面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。樓層數字規律變化，倒影也始終與她同步，直到門再次打開，眼前仍是那條通往舊館的走廊。

許真刷過工作證，推開防火門。熟悉的灰塵味迎面而來，牆上的維護警告、沒有貼平的封條，全都與她昨天離開時一樣。

西側安全梯的燈亮著。

從入口望下去，只看得見地下一樓與地下二樓，沒有藏在黑暗裡的階梯，也沒有任何多出來的空間。

許真握住扶手，一路向下。

鞋底落在水泥階梯上的聲音很快碰到底部，又清楚地送回來。只有她自己的腳步。

地下二樓的灰色防火門仍在原處。

【B2／舊資料庫】

工作證貼上感應區，綠燈亮起。

門鎖鬆開，庫房裡的燈隨即亮起。四排金屬架、紙本病例與罩著防塵套的舊型螢幕，全部停在原來的位置。

沒有鐵門。

沒有終端。

也沒有那條向黑暗深處延伸的長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