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: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第十一章|真實與夢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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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回到家時,天已經黑了。
客廳沒有開燈,只有餐桌上方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小燈。陳序坐在那裡,面前放著兩份沒有動過的晚餐,以及一個研究中心的白色文件袋。
聽見門鎖轉動,他抬起頭。
視線先落在她臉上,又慢慢移向她沾著灰塵的外套。
「妳回舊館了。」
不是詢問。
許真關上門,將鑰匙放到鞋櫃上。
「嗯。」
陳序沒有問她為什麼騙他,也沒有提醒她早上答應過什麼。他只是起身替她拉開椅子,將桌上的文件袋推到她面前。
「昨晚醫療室的檢查結果。」
許真沒有坐下。
「你不是說沒有問題?」
「沒有外傷,腦波也沒有異常放電。」陳序看著她,「醫療室判斷是疲勞、情緒緊張,加上短暫失去意識。」
許真打開文件袋。
檢查時間、身體數據與值班人員簽名全都完整。紀錄顯示,陳序昨晚先將她送到研究中心醫療室,確認沒有危險,才把她帶回家。
每一個時間都能對上。
連她醒來後問過的那些問題,也被醫療室記錄成昏迷期間反覆出現的夢話。
受試者07。
病床。
第十六次連接。
許真將紙放回桌上。
「所以你覺得,我只是做了一場夢?」
陳序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妳最近查過很多早期資料。」
他打開平板,將一份存取紀錄放到她面前。受試者編號、深層意識喚醒與舊館改建圖,全都在她近期開啟過的檔案裡。
「人在失去意識的時候,會把最近接觸過的東西重新拼在一起。」陳序說,「妳看過受試者編號,也知道舊館地下有早期設備。那些東西進入夢裡,不奇怪。」
「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呢?」
他的手指停在平板旁。
「什麼?」
「我看見自己躺在病床上,已經五年了。」許真看著他,「還看見你一次又一次進入我的意識,最後連我是誰都快要忘記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可這些,不在我最近查過的任何一份資料裡。」
陳序沒有立刻回答。
桌上的飯菜已經沒有熱氣,窗外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積水的聲音。所有東西都安靜得像只要他們不再開口,今晚便能和平常一樣結束。
「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會看見那些。」他終於說。
這是今晚第一個沒有被解釋的問題。
許真沒有因此輕鬆。
「你不覺得那是真的?」
「我只知道,昨晚我找到妳的時候,妳倒在舊館的白牆前。」陳序的聲音很輕,「那裡沒有門,也沒有妳說的長廊。」
「如果監視器裡的才是假的呢?」
「那我要怎麼證明?」
許真停住。
陳序沒有反駁她,也沒有急著讓她相信自己。他只是坐在餐桌另一端,看著她將每一份資料推開。
「許真,我知道妳不會因為這些紀錄就相信我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拿給我看?」
「因為我不想瞞妳。」
他說得太自然,眼裡也沒有任何被追問的不耐。這個陳序仍然和她記得的一樣,連不知道答案時,都不會用另一個謊將空白填滿。
可他本身,就是這個世界替她填上的答案。
許真移開目光。
流理臺旁,早上那只咖啡杯已經洗乾淨,倒扣在瀝水架上。晚餐仍替她留著,玄關也擺著她出門時忘記帶走的傘
她忽然想起林姨。
死掉的那個是真的。
家裡那個記得比較多。
假的又怎麼樣,至少他每天都會回來。
「如果我不再查呢?」許真問。
陳序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如果我不再回舊館,也不再問受試者07。」
陳序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
「那我們就回到原來的生活。」
不是保證。
更像他已經將那個生活放在兩人面前,只等她願不願意走回去。
「妳想知道的事情,我可以陪妳慢慢想。」他停了一會兒,「但不要再一個人去那種地方。」
「如果那裡才是真的呢?」
陳序眼裡的神情輕輕動了一下。
許真以為他會再次告訴她,那只是一場夢。
他卻沒有。
「那至少等妳確定以後,再決定要不要離開現在的生活。」
許真望著他。
這一刻,她終於明白,林姨為什麼明知道家裡的人不是原來的丈夫,仍然每天回去。
因為假的並不一定冷酷。
他會替她留燈,會等她吃飯,也會在她執意尋找真相時,將選擇放回她手裡。
真正讓人無法離開的,從來不是謊言。
是謊言裡仍然有她想要的人。
「先吃飯吧。」陳序說。
許真坐了下來。
他沒有再提舊館,也沒有問她最後會選哪一個。只是將已經冷掉的飯菜重新加熱,回來時,順手把她那份放到習慣的位置。
許真低頭吃了一口。
味道沒有改變。
她卻再也無法相信,自己只是回到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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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早上,許真被手機的提示音吵醒。
陳序不在房間。浴室裡傳來水聲,窗外的天色比昨天明亮,陽光落在床尾,照出空氣裡緩慢浮動的灰塵。
手機顯示相簿完成同步。
許真原本沒有在意,直到鎖定畫面上的照片換成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合照。
照片裡,她和陳序坐在火車靠窗的位置。陳序微微偏過頭,像正在對她說話;她手裡拿著那杯在月台上早已冷掉的咖啡,臉上卻沒有爭吵後的僵硬。
窗外的城市正在後退。
那班五年前沒有進站的火車,已經帶著他們離開。
許真立刻坐起來。
相簿裡多出一整段旅行紀錄。車站、車廂、抵達後的旅宿,以及兩人站在遠處海岸前的合照,拍攝日期全都停在五年前那一天。
不是後來補進去的。
檔案資訊顯示,它們從五年前便一直存在。雲端備份、傳輸紀錄與相簿分類全部吻合,連照片底下的留言都留著當年的日期。
有人問他們有沒有趕上車。
陳序在下面回覆:
【差一點。】
另一個人問許真是不是又臨時想起工作。
她的帳號回答:
【這次沒有。】
許真盯著那四個字。
她記得那一天。
記得陳序站在月台上,第一次真正對她發怒。記得自己說,如果他不想等,那就不要等了。
也記得火車始終沒有進站,她根本沒看過火車。
可照片裡的兩個人沒有爭吵。
他們等到了下一班車,也完成了那場被取消的旅行。五年的空白被一張張照片填滿,連她曾經說錯的那句話,都沒有留下來。
浴室的水聲停了。
陳序擦著頭髮走出來,看見她坐在床上,腳步慢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?」
許真將手機轉向他。
「這是什麼時候拍的?」
陳序看了一眼。
「第一次旅行。」
「我們去了?」
「去了。」
他的回答沒有遲疑。
「那天沒有吵架?」
陳序皺了一下眉,像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問。
「妳差點因為工作取消,我在月台等妳。後來妳還是來了。」
「我說過什麼?」
「妳說,工作永遠做不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