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床邊，將照片往後翻了一張。

「還說錯過這一班，就等下一班。」

那是陳序曾經對她說過的話。

如今卻變成由許真說出口的話。

「妳真的不記得？」他問。

許真看著他。

照片裡的陳序與眼前的人沒有任何不同。他記得車廂的位置，記得旅宿窗外看得見海，也記得那天回程時下過一場很短的雨。

每一個細節都自然得像他真的經歷過。

只有許真知道，昨天以前，這段旅行從未完成。

「可能還沒睡醒。」她說。

陳序沒有立刻相信。

可他也沒有追問，只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，像仍不放心她那次昏倒。

「今天還去中心嗎？」

「去。」

他的手停了一瞬，最後仍然收了回去。

「我送妳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許真說完，先低下頭關掉相簿。

她沒有再糾正那段旅行。

也沒有告訴陳序，照片裡那些屬於她的笑容，她一次都不記得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聊天紀錄也被補好了。

許真在前往研究中心的路上，重新搜尋五年前那一天。原本停在爭吵以前的對話，如今多出一長串訊息。

陳序提醒她帶眼鏡。

她說已經放進行李。

他問她到哪裡了。

她回覆，還有兩個路口。

最後一則訊息是在列車開動以後傳出的。

【我們上車了。】

往後五年，也沒有任何中斷。

早餐要買什麼、晚餐誰先回家、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沒有，每一天都有足以證明兩人共同生活的內容。那些訊息沒有刻意強調幸福，只是將最普通的日子一天天排列下去。

正因為普通，才更像真的。

許真點開其中幾段。照片、定位與付款時間全都能互相對上，連她工作忙碌時只回一個字的習慣都沒有改變。

這個世界沒有粗糙地替她編造一場完美人生。

它只是拿走爭吵、失蹤與等待，再將原本應該擁有的生活補了回來。

抵達研究中心後，她沒有立刻走進辦公室，而是站在玻璃門外看了一會兒。

葉舟抬頭叫了一聲許研究員，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螢幕。許真回到自己的位置，登入電腦，桌面背景卻變成她和陳序在旅途中拍下的合照。

葉舟經過時看見照片，隨口問了一句：

「這不是妳和序哥第一次旅行拍的嗎？」

許真抬起頭。

「你知道？」

「妳以前提過。」葉舟回答得很自然，「還說差一點沒趕上車。」

許真沒有接話。

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。昨天站在葉舟桌前時，他們談的明明只有舊館、安全梯與地下封存區。

照片的建立日期是五年前，修改日期卻是昨晚。

她盯著那個時間看了很久。

接著，螢幕重新整理。

修改日期變成五年前。

許真沒有截圖。

也沒有叫葉舟過來。

她只是關掉檔案資訊，像什麼都沒有看見。

她終於明白，自己每指出一個錯誤，這個世界就會替那個錯誤準備更完整的答案。照片可以被重新補上，訊息可以從五年前開始存在，甚至連身旁的人，都能在一夜之間擁有另一段記憶。

她再問下去，只會讓那些答案變得更像真的。

所以許真不再問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下午，陳序傳來訊息。

【晚上想吃什麼？】

和昨天一樣。

許真看著那行字，沒有回答。她從抽屜裡取出一疊空白紀錄紙，避開電腦與所有會自動備份的設備，開始將自己仍然記得的事情寫下來。

她沒有按照時間。

只先寫那些絕對不能再失去的部分。

【受試者07是我。】

【病床上的人也是我。】

【第十六次連接已經強制中止。】

【另一個陳序正在遺忘我。】

筆尖停了一下。

許真想起黑色照片裡先後出現的兩句話，又在下面空了一行。

【不要過來。】

【妳已經來過。】

她看著那兩行字，最後在下面寫下第三句。

【這裡不是現實。】

辦公室裡仍有人走動。高昀在門外與同事核對設備編號，葉舟的鍵盤聲隔著幾個位置規律響起。沒有人注意到許真寫了什麼。

她將紙摺起來，收進外套內袋。

手機再次震動。

陳序又傳來一則訊息。

【不想吃也沒關係，我等妳回來。】

許真的手指停在螢幕上。

她想起林姨接起丈夫電話時，忽然柔和下來的神情。那個家裡有人等她，會記得她不吃香菜，也會在天黑以前問她什麼時候回去。

眼前這個陳序也一樣。

只要許真現在離開研究中心，回到那間有燈、有晚餐，也有人記得她所有習慣的家，一切就能重新變得簡單。

她甚至不必假裝相信。

只要停止追問就夠了。

許真在輸入欄裡打下一句：

【今天會晚一點。】

她看了很久，最後仍然按下送出。

陳序很快回覆。

【好。不要太晚。】

和她走進舊館以前，一模一樣。

許真按暗手機。

這一次，她沒有因為那句話停下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研究中心的人逐漸離開。

最後一間辦公室熄燈後，走廊只剩夜間照明。許真確認外面沒有人，才帶著那張摺好的紙走進研究室。

治療床仍停在原來的位置。

她曾經在這裡一次次測試自己的夢，也曾親手關閉自主入夢權限，告訴自己，只要不再回去，陳序就不會被她的記憶繼續補全。

現在，她重新登入主管權限。

【自主入夢權限：停用】

許真的手停在確認鍵上。

那晚的長廊不在舊館。

沒有影子的門也不在那面白牆後。

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，那條路真正通往的地方，一直都在她自己的意識裡。

她按下確認。

【自主入夢權限：已開啟】

研究室裡響起設備重新啟動的低鳴。許真關閉夢境建構，沒有輸入任何記憶座標，也沒有載入陳序或其他人物。

這一次，她不需要設備替自己創造一場夢。

她只想知道，當所有外部場景都被關掉以後，自己的意識最深處究竟還藏著什麼。

許真將感應晶片貼上額側與耳後，躺上治療床。頭頂的照明慢慢暗下，監測螢幕亮起，心率與腦波開始在玻璃上規律起伏。

系統跳出最後一次確認。

【是否開始意識測試？】

許真沒有立刻按下去。

她拿出那張摺好的紙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
不要過來。

妳已經來過。

這裡不是現實。

三句話都還在。

許真將紙壓在控制器旁，拿起筆，在最下面寫下最後一句。

【這一次，不管看見什麼，都不要讓我自己把門關上。】

她放下筆。

然後按下開始。

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