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: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第十一章|真實與夢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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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車門在許真身後闔上。
車身重新駛離時,輪胎帶起路邊尚未乾透的雨水。細小的水珠濺上褲腳,她低頭看了一眼,直到那些水沿著布料慢慢往下滲,才繼續向前。
沒有倒流。
研究中心的玻璃外牆映著陰沉的天空。雲層壓得很低,雨水沿著玻璃向下滑,在底部聚成一道細長的水痕。
每一滴都朝著正確的方向。
許真站在入口前。
身後的道路仍有車輛經過,警衛室裡的廣播正在播放今日訪客注意事項。旋轉門緩慢轉動,裡面的人走出來,外面的人走進去,沒有任何人停在原地,也沒有誰在同一段路上重新出現。
一切都恢復了正常。
正常得像昨晚那座研究中心,從來沒有失控過。
許真拿出工作證。
卡片貼上感應區。
綠燈亮起。
【許真/夢境治療部主管】
沒有受試者07。
也沒有任何多出來的識別碼。
玻璃門向兩側滑開。
許真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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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廳的電子鐘顯示上午十點二十一分。
秒數規律向前。
五十八。
五十九。
十點二十二分。
沒有倒退。
許真站在時鐘下面,看著數字又跳動一次,才轉身走向電梯。
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。
樓層按鍵由一樓往上整齊排列,她按下工作樓層,門在面前慢慢闔上。
金屬門映出她的臉。
這一次,倒影與她同時抬起眼睛。
沒有慢半拍。
也沒有在她放下手後,仍將手掌貼在玻璃上。
許真看著倒影。
直到電梯門重新打開,她才走出去。
辦公室裡比平常安靜。
幾名研究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。鍵盤聲、設備運轉聲與偶爾響起的提示音交疊在一起,沒有任何一句話重複,也沒有誰抱著相同的資料,從門外一次次走進來。
許真經過玻璃門時停了一下。
門外沒有人。
透明玻璃映出走廊與她自己的身影。她站了幾秒,沒有聽見敲擊,也沒有看見另一隻慢她一步抬起、又遲遲沒有放下的手。
一切都與她工作過無數次的研究中心相同。
她卻第一次覺得陌生。
「許研究員?」
身後忽然有人叫她。
許真回過頭。
高昀抱著一疊設備紀錄站在辦公室門口。他顯然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看見她,視線往她身後掃了一眼。
「妳今天不是請假嗎?」
「誰替我請的?」
「陳工程師。」
高昀將懷裡的資料往上托了一下。
「他早上通知過主任,說妳昨晚在舊館昏倒,今天不會來。」
許真沒有說話。
「妳還好嗎?」
「沒事。」
「臉色不太好。」
「只是沒睡好。」
高昀點了一下頭,沒有繼續追問,轉身離開,沒有再次從門外走進來。
許真看著那扇門。
過了一會兒,她走到茶水間,替自己倒了一杯熱水。
白色水氣沿著杯口升起。
她沒有喝,只將杯子放在窗邊。
接著看了一眼時間。
十點二十四分。
許真回到桌前,打開一份普通病例。閱讀、標記,再將其中兩段情緒反應重新分類。
她強迫自己等了十分鐘。
再回到茶水間時,水氣已經消失。
許真拿起杯子。
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,只剩下一點很淡的暖意。
水會變冷。
雨會落下。
時間也會繼續向前。
這個世界像已經將所有露出來的裂縫一一補好。
許真放下杯子。
她沒有因此安心。
反而更加確定,昨晚發生的那些事情,不只是她太累以後產生的錯覺。
如果一切從未失控,便不需要恢復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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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舟不在位置上。
他的電腦仍開著,旁邊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咖啡。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淺色水痕,螢幕上停著一份尚未完成的病例比對。
許真沒有碰他的電腦。
她只站在桌邊等。
兩分鐘後,葉舟從資料室出來。
看見她時,他明顯愣了一下。
「許研究員?」
他快步走過來,先看她的臉,又看了一眼她身後。
「妳怎麼來了?序哥早上說妳要休息。」
「我來拿點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昨晚沒有處理完的資料。」
葉舟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「舊館那份?」
許真看著他。
「你知道我昨晚去了舊館?」
「知道啊。」
葉舟指了指走廊另一側。
「舊館的門禁發出警示,後來醫療室也通知我們,有人在地下二樓昏倒。」
「誰通知陳序的?」
「應該是警衛室。」
葉舟說完,又像不太確定。
「或者系統組。序哥有舊館設備的警示權限。」
每一個答案都足以成立。
許真沒有繼續追問。
「你昨天告訴我,地下封存區要走舊館後面的安全梯。」
葉舟臉上的表情慢慢停住。
「我?」
「你說電梯沒有地下樓層,只能從舊館後面的安全梯進去。」
「我沒有說過地下封存區。」
「你說入口應該鎖了。」
葉舟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被揭穿的慌亂,只有真實的困惑。
「許研究員,我昨天是說,舊館的過期檔案放在地下二樓庫房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說的是地下封存區。」
葉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轉身拿起桌上的咖啡,像想藉著這個動作重新整理剛才的對話。杯子碰到嘴唇以前,他又放了回去。
「中心沒有叫作地下封存區的地方呀。」
許真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你確定?」
「舊館只有地下二樓。」
「再往下呢?」
「再往下就是地基了。」
「五年前也沒有?」
葉舟搖頭。
「舊館的建築結構一直沒有改過。」
許真看著他。
昨晚,也是眼前這個人告訴她,舊館整修後便停用,地下只剩早期設備。也是他指出,想進入那裡,必須繞到舊館後面的安全梯。
現在,他仍記得過期檔案。
仍記得安全梯。
唯獨不記得,那條樓梯曾經通往更深的地方。
像有人保留了足以讓每一件事成立的部分,再將真正重要的那一句取走。
「可以把舊館的建築圖給我嗎?」許真問。
葉舟沒有立刻動。
「許研究員,妳是不是又頭痛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醫療室說——」
「把建築圖給我。」
葉舟安靜下來。
過了幾秒,他才坐回電腦前,登入舊館管理系統。
「現在的,還是最早的版本?」
「全部。」
「好。」
他沒有再勸。
資料一份接著一份出現在螢幕上。
現行平面圖、早期設備配置,以及整修前留下的原始結構,全部只畫到地下二樓。
沒有地下三樓。
也找不到她記憶中,曾與陳序待到凌晨兩點的第三控制室。
許真清楚記得,那間控制室就在地下三樓。可眼前每一份建築圖都告訴她,那段空間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,被改掉的不只昨晚的封存區,還包括一個她曾與陳序共同工作過的地方。
地下二樓庫房以後,只剩一面承重牆。牆後是封閉土層,沒有足以容納走廊的空間。
許真將圖面放大。
庫房外牆的位置,正是她昨晚看見「封存區」箭頭的地方。
她記得那層灰。
記得安全梯沒有開燈,門軸發出的聲音沿著樓梯不斷往下墜。
也記得自己走過地下二樓以後,仍然繼續向下。
一層。
又一層。
直到頭頂的出口縮成懸在黑暗裡的一小塊光。
可是建築圖告訴她,那些階梯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「我要去看。」
葉舟立刻抬起頭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「我陪妳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可是妳昨晚才在那裡昏倒。」
許真看向他。
葉舟的聲音停住。
她沒有生氣,也沒有拒絕他的好意。只是那雙眼睛太平靜,像早已決定,不論他說什麼都會走下去。
葉舟最後仍站了起來。
「至少讓我替妳開舊館的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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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館後方的安全梯仍在。
防火門上的綠色指示燈亮著,旁邊貼著設備老化、非必要人員不得進入的警告。門軸不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葉舟刷過工作證後,門便順利向內打開。
裡面的燈是亮的。
冷白色光線從頭頂一路落到地下二樓。牆角沒有廢棄管線,也沒有厚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灰塵。
許真停在第一階。
昨晚,她也是從這裡往下。
那時樓梯深得像沒有盡頭,手機的手電筒只能照亮腳下很小的一塊。每往下一層,身後的出口便離得更遠。
現在站在這裡,她一眼就能看見最底部。
只有兩層。
葉舟在身後問:
「要下去嗎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她握住扶手,走下第一階。
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。
聲音沿著樓梯傳下去,很快碰到底部,再清楚地送回來。
沒有多出來的腳步。
也沒有哪一道回音比她慢半拍。
許真繼續往下。
地下一樓。
地下二樓。
最後一階結束時,面前只有一扇灰色防火門。
門旁的樓層牌寫著:
【B2/舊資料庫】
沒有被灰塵蓋住的箭頭。
也沒有「封存區」三個字。
許真站在門前。
葉舟從後面跟下來。
「昨晚妳就是在這裡被找到的。」
「門裡呢?」
「庫房。」
「打開。」
葉舟刷過工作證。
門鎖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,隨即向內鬆開。
庫房的燈自動亮起。
四排金屬架。
幾箱尚未完成電子化的紙本病例。
牆角放著拆下來的舊型螢幕,電源線整齊捲好,外面罩著透明防塵套。
房間不大。
站在門口便能看見盡頭。
許真走了進去。
昨晚鐵門所在的位置,現在放著一排檔案架。她繞過去,伸手摸向後方的牆面。
白色油漆。
表面平整。
沒有讀卡器。
沒有門縫。
也沒有任何被封住的痕跡。
許真沿著牆面慢慢往前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七步以後,她走到牆角。
昨晚的長廊,她走了很久。
兩側堆滿蓋著防塵布的設備,安全燈在她經過以後逐一熄滅。從鐵門到第一台終端,至少有現在這間庫房的三倍長。
可這面牆後什麼都沒有。
她將掌心貼上去。
牆面是冷的。
除此之外,沒有任何感覺。
「這面牆後面是什麼?」她問。
葉舟拿出平板,重新開啟建築圖。
「土層和承重結構。」
「多厚?」
葉舟將數據放大。
「從這裡到舊館外牆,中間全是承重結構,容不下一條走廊。」
許真收回手。那段距離連一扇門都容不下,更不可能藏著那條看不見盡頭的長廊。
她拿出手機,開啟測距功能。
從庫房入口到牆面的距離,與建築圖完全吻合。
沒有多出來的空間。
許真又測了兩次,結果仍然沒有改變。
葉舟站在她身後,沒有催促。
「有工具嗎?」她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