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: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第十一章|真實與夢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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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求妳,別在這裡睡。」
那道聲音再次傳來時,封存室正在消失。
許真伸出手,想抓住被黑暗帶走的陳序。指尖卻只碰到一片迅速冷下來的空氣。
終端上的字一行接著一行熄滅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強制終止】
最後一點光落在陳序臉上。
他像聽見許真叫他,隔著不斷壓下來的黑暗,朝她回過頭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答案,只剩一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難過。
下一秒,他被黑暗完全吞沒。
「陳序!」
許真撲過去。
封存室卻先一步從腳下裂開。
終端、牆面與那扇沒有影子的門同時失去輪廓。她不斷往下墜,耳邊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,以及另一道越來越清楚的聲音。
「許真,看著我。」
不是剛才被帶走的陳序,是另一個。
那個聲音更近,也更加慌亂。
「門不要了,我們不開了。」
許真忽然記起來。
舊館地下。
受試者07的識別卡貼上讀卡器,門後的鎖轉到第三格。劇痛從腦中最深的地方炸開,她的膝蓋失去力氣,是另一個陳序接住了她。
那時,他緊緊抱著她。
手臂抖得不像平常的他。
他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,求她睜開眼睛。
「我帶妳出去。」
「許真,不要睡。」
最後那句話穿過封存室崩塌的聲音,再次落到她耳邊。
「求妳,別在這裡睡。」
許真猛地睜開眼睛。
最先看見的是天花板。
窗簾沒有完全拉緊,清晨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,在牆面留下狹長的一道白。冷氣已經關了,房間裡仍殘留著夜裡的涼意。
她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身下是熟悉的床單,枕邊放著她睡前總會擺在那裡的手機。衣櫃、書桌與窗邊那盆快要枯死的植物,全都停在原來的位置。
沒有終端。
沒有連接器。
也沒有隔著玻璃不斷作響的維生設備。
許真沒有動。
耳邊仍殘留著監測器規律的聲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彷彿那具躺了五年的身體仍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,替她繼續呼吸。
床邊忽然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。
「許真?」
她立刻轉過頭。
陳序坐在床邊。
他身上仍穿著昨晚那件襯衫,袖口只扣好一邊,肩膀與手肘沾著舊館牆面的灰。衣襟已經皺了,眼底也壓著一層整夜沒有休息的疲憊。
他沒有睡在她身旁。
像從昨晚開始,就一直坐在這裡等她醒來。
看見許真睜眼,他立刻俯下身,手伸到一半,又像怕驚動她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「聽得到我說話嗎?」
許真看著他。
相同的眉眼。
相同的聲音。
連叫她名字時,尾音微微放輕的位置都沒有改變。
可她知道。
這不是剛才在封存室裡,被黑暗帶走的那個人。
眼前的陳序不需要低頭確認掌心,也不會在聽見她的名字時,露出那種既陌生又難過的神情。
他記得她。
記得所有事情。
正因為記得,才不是他。
「妳哪裡不舒服?」
陳序的手終於落在她額頭上。
掌心仍然溫暖。
許真卻想起另一隻手。
那隻手隔著五年的時間,握住病床上毫無反應的她。手腕留著固定帶勒出的紅痕,指尖因一次次進入連接而微微發抖。
眼前這個人沒有那些痕跡。
許真垂下眼睛。
「我睡了多久?」
陳序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先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間。
「妳昨晚在舊館昏倒,醫療室替妳做過檢查,沒有外傷。回來以後,妳一直睡到現在。」
「昨晚?」
「現在早上七點十四分。」
許真看向窗外。
城市已經醒了。樓下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,對面住宅有人拉開窗簾,陽臺上的衣服隨著風輕輕晃動。
所有事情都在繼續。
彷彿那間封存室裡發生的一切,只占去了她一個晚上的時間。
「我在哪裡昏倒的?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舊館後面的安全梯。」
「哪一層?」
「地下二樓。」
「再下面呢?」
他的神情沒有改變。
「沒有再下面。」
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你找到我的時候,我在哪裡?」
「庫房最裡面的白牆前。」
「沒有長廊?」
「什麼長廊?」
「鐵門、讀卡器,還有一排蓋著防塵布的設備。」
陳序安靜了幾秒。
那個停頓很短,短得像只是在確認她現在是否清醒。
「沒有。」
「07門呢?」
他眼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疑惑。
「許真,那裡沒有07門。」
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許真看著他的臉,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出說謊的痕跡。
沒有。
他回答得太自然,甚至沒有刻意讓自己顯得可信。彷彿昨晚的他真的只在一間普通庫房的白牆前找到她,也真的從未看見沒有影子的門。
「你找到我的時候,我已經昏倒了?」
「對。」
「可我記得你抱著我,叫我不要睡。」
陳序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。
「我趕到的時候,妳已經倒在庫房最裡面的白牆前。」
「你還說,門不要了,我們不開了。」
「妳昏迷時一直說要開門。」
「所以你看見了?」
「我只看見妳倒在白牆前,工作證掉在旁邊。」陳序看著她,「那裡沒有讀卡器,也沒有門。」
許真盯著他。
「不是工作證。」
陳序沒有接話。
「是受試者07的識別卡。」
他的目光落向她搭在被子上的手。
「妳昨晚身上沒有那張卡。」
許真立刻掀開被子。
動作太快,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。陳序伸手想扶,她已經先一步下床,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左邊口袋。
空的。
右邊只有鑰匙與一張摺過的收據。
許真又將內袋翻出來。縫線完整,深灰色的卡片卻不在裡面。
她清楚記得,自己曾經將它握在掌心。
舊館地下的讀卡器辨認了她。
【身分確認:受試者07】
卡片的邊緣壓住指腹時,甚至留下過一道很淡的紅痕。
許真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痕跡也已經不見了。
「妳在找什麼?」
她沒有回答,拿起枕邊的手機。
相簿最上方仍留著昨晚拍下的照片,地點顯示研究中心舊館。
許真立刻點開。
畫面卻只有一片黑。
沒有終端。
沒有那兩行位置標記。
她將亮度調到最高,黑色畫面中央仍然什麼都沒有。照片資訊顯示拍攝正常,檔案也沒有損壞,像她昨晚只是對著沒有開燈的庫房,拍下一張毫無意義的照片。
那兩句曾經浮現在畫面上的話,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【不要過來】
【妳已經來過】
許真按住照片,沒有說話。
「妳昏倒以後,一直在說夢話。」
陳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的手指停住。
「我說了什麼?」
「一開始只是在叫我的名字。」
「哪一個你?」
陳序怔了一下。
許真轉過頭。
他顯然不明白這個問題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低聲回答:
「我不知道。」
那句不知道,讓許真想起真正的陳序。
他站在封存室裡,也曾用相同的聲音告訴她,自己不知道究竟遺失了哪些記憶。
眼前的人卻不是因為遺忘。
他是真的不知道,這個世界裡還存在另一個自己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妳說了受試者07、病床,還有第十六次連接。」
許真的背脊一點點僵住。
「我還說了什麼?」
「妳說,失蹤的人不是我。」
陳序看著她,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是妳。」
許真握著手機,沒有動。
她清醒時從未告訴過他。
至少在她記得的那些時間裡,從來沒有。
「妳還說,妳看見自己躺在病床上。」
陳序朝她走近一步。
「許真,那是夢。」
她抬起眼睛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我昨晚找到妳的時候,妳只是昏倒在庫房最裡面的白牆前。那裡沒有地下長廊,也沒有妳說的封存室。」
「如果你沒看見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的回答太快,反而讓許真停了一下。
陳序沒有反駁她。
也沒有告訴她,那些東西全是假的。
他只將聲音放得更低。
「可是妳最近一直沒有好好睡,查了太多早期實驗資料。人在失去意識的時候,會把看過的東西拼在一起。研究中心、病床、受試者編號,這些都是妳熟悉的東西。」
「那第十六次連接呢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是負責維持連接的人嗎?」
陳序沉默了一瞬。
「我負責系統,不代表每一個測試編號都記得。」
許真看著他。
又是一個合理的答案。
這個陳序永遠有答案。
即使沒有,也能在她提出問題以後,找到一個足以讓這個世界繼續運轉的解釋。
「妳看見我了嗎?」他忽然問。
許真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「在那個夢裡。」
他望著她。
眼裡沒有試探,只有藏不住的擔心。
「我是不是又做了什麼,讓妳害怕?」
許真想起封存室裡那個逐漸失去輪廓的人。
他忘了等過她五年。
忘了自己為什麼一次次進入連接。
最後連許真的名字,都只剩掌心裡幾道被汗水暈開的筆畫。
可他被黑暗帶走以前,仍然回頭看了她。
「沒有。」
許真移開目光。
「只是夢。」
陳序沒有因此放鬆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,像知道她沒有說實話,最後卻沒有追問。
「先吃點東西。」
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,重新掛回椅背。
「妳昨晚什麼都沒吃。」
陳序走出房間。
腳步聲穿過客廳,很快被廚房的水聲蓋過。冰箱門打開又闔上,杯子被放到流理臺,咖啡機開始運轉。
每一個聲音都太熟悉。
熟悉得像過去五年從未出現過空白。
許真仍站在床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