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裡那張黑色照片沒有改變。她反覆放大,直到畫面只剩一格一格模糊的色塊,也沒有再看見任何字。
她退出相簿,重新查看昨晚那張照片的定位紀錄。
除了拍攝時間與研究中心舊館的位置,什麼也沒有留下。
沒有來源。
也沒有任何能夠證明那些畫面不是一場夢的東西。
廚房裡,陳序叫她。
「咖啡好了。」
許真按暗手機。
餐桌上放著一杯牛奶多一點、沒有加糖的咖啡。
旁邊是烤得微焦的吐司與一小碟切好的水果。陳序記得她不喜歡吐司太軟,也記得她早上沒有胃口時,至少會吃幾口蘋果。
他將杯子推到她習慣的位置。
「今天不要去中心。」
許真坐下來。
「為什麼?」
「醫療室交代過,妳醒來以後最好再休息一天。」
「你剛才說我沒事。」
「檢查結果沒事,不代表可以立刻回去。」
「還是你不想讓我回舊館?」
陳序的手停在咖啡杯旁。
只有一瞬。
很快,他便收回手。
「那裡的設備停用太久,照明和門禁都有問題。妳昨晚一個人下去,已經昏倒過一次。」
「所以你只是擔心那裡危險?」
「不然呢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陳序望著她,眼底的疲憊比剛才更深。
「許真,我不是要阻止妳查妳想知道的任何事。」
他停了一會兒。
「我只是怕再晚一點找到妳。」
那句話讓她想起昨晚。
他抱著她,求她不要走。
眼眶微微發紅,手臂抖得連她都感覺得到。
這個陳序沒有傷害她。
甚至沒有真正騙過她。
他只是永遠站在真相以前,替她準備好一個不必再往前走的人生。
許真低頭喝了一口咖啡。
溫度剛好。
「我今天不去舊館。」
她說。
陳序看了她幾秒。
「好。」
他相信了。
或者只是選擇接受她願意給出的答案。
吃過早餐,陳序換了一件乾淨襯衫。
離開以前,他在玄關停下來,像仍不放心。
「如果又頭痛,立刻打給我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要一個人出門。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陳序握著門把,等了一會兒。
最後仍然沒有再說什麼。
門在他身後闔上。
鎖舌彈回原位的聲音很輕。
許真坐在餐桌前,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,才拿起手機。
她沒有搜尋舊館。
也沒有打給葉舟。
她收起手機,拿起外套,去了上次見到林姨的公園。
——————
公園裡的鳥比上次更多。
林姨仍坐在原來的長椅上,腳邊放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袋。她一把一把撒著飼料,嘴裡低聲數數。
「七個。」
鴿群立刻撲上去。
「八個。」
又有兩隻從樹下飛過來。
「不對。」
林姨停住。
「少了一個。」
她彎下腰,在布袋裡翻找,像不見的不是一隻鳥,而是某件被她親手放進去,現在卻怎麼也找不到的東西。
許真走到她面前。
「林姨。」
林姨抬起頭。
看見許真的那一刻,她臉上的神情迅速空了一下。
「妳是誰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林姨立刻抱緊布袋,往長椅另一端縮去。
「我不認識妳。」
「妳以前跟我說過,別相信那個記得我的人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妳還說,不要讓他替我寫,寫完就沒有了。」
林姨盯著她。
嘴唇動了幾次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腳邊的鴿子仍在爭搶飼料。翅膀拍打地面,掀起一層細小的灰塵。
過了很久,林姨忽然問:
「妳怎麼還記得?」
許真的呼吸微微一停。
「我應該忘記嗎?」
「忘記比較好。」
林姨重新低下頭,從袋子裡抓出一把飼料。
這次沒有撒出去。
細小的穀粒從她指縫裡一顆一顆掉落。
「忘記了,就不會一直問。」
「妳丈夫真的死了嗎?」
林姨的手停住。
附近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。輪子碾過石板,聲音慢慢遠去。
她直到四周重新安靜下來,才靠近許真一點。
「死掉的那個是真的。」
她說得很輕。
像怕長椅底下也藏著一雙耳朵。
「家裡那個呢?」
林姨的眼睛往旁邊轉了一下。
「家裡那個記得比較多。」
「他是誰?」
「他知道我晚上要留一盞燈。」
「林姨——」
「也知道我不吃香菜。」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很短,很快又從臉上消失。
「死掉的那個,以前也會忘記。」
許真看著她。
「所以妳知道家裡的人不是妳丈夫。」
林姨臉上的笑容停住。
她將剩下的飼料全部攥進掌心。
「假的又怎麼樣?」
聲音忽然大了一點。
附近的鴿子被驚動,拍著翅膀飛起來。林姨抬頭看了一眼,又立刻壓低聲音。
「他每天都會回來。」
「會陪我吃飯。」
「晚上也會問我冷不冷。」
她說一句,便點一下頭。
像只要將這些事情逐一數清楚,家裡那個人就能變成真的。
「至少他回來了。」
林姨的手機忽然響起。
她整個人顫了一下。
螢幕亮起,上面只有兩個字。
丈夫。
林姨剛才還緊緊繃著的肩膀,忽然一點點鬆開。
她接起電話。
「喂?」
不知道電話另一端說了什麼,她低頭看向腳邊的布袋。
「快了,我餵完就回去。」
她安靜地聽了一會兒。
「不要放香菜。」
那邊似乎笑了。
林姨臉上的神情也慢慢柔和下來。
「知道了。」
電話掛斷後,她仍握著手機。
螢幕已經暗了。
她卻看了很久。
「他在等妳?」許真問。
林姨點頭。
「每天都等。」
「即使妳知道他不是原來那個人?」
林姨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將手機收進口袋,彎腰整理散落的飼料。過了一會兒,才像想起許真仍站在面前,抬起頭。
「一個是真的。」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可是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第二根手指慢慢抬起來。
「一個是假的。」
林姨看著她。
「可是會陪妳過日子。」
兩根手指停在許真面前。
「妳要哪一個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她想起早晨那杯溫度剛好的咖啡。
陳序將它放在她習慣的位置,記得不加糖,也記得她沒有胃口時會吃幾口蘋果。
他離開以前,仍站在門邊提醒她,頭痛就立刻打給他。
那個家裡有她等待過五年的一切。
只要她不再回到舊館,不再追問受試者07,也不再尋找那個已經連她名字都快要忘記的人,她就能一直留在那裡。
林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不像一個瘦弱的老人。
「不要再來。」
許真抬起頭。
林姨死死盯著她,眼神重新變得慌亂。
「妳不要把他帶走。」
「我沒有要帶走他。」
「妳們都這樣說。」
她抓得更緊。
「妳們說假的要關掉,說留下來的人會分不清。」
林姨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我分得清。」
她看著許真,一字一句地說:
「我一直都分得清。」
許真沒有掙開。
林姨眼裡的恐懼,並不是害怕真相被揭穿。
是害怕有人逼她重新選擇。
「他已經死了。」林姨低聲說,「我知道。」
她的手慢慢鬆開。
「可是家裡還有人等我。」
說完,她立刻抱起布袋,像再多停留一秒,許真就會從她身邊奪走什麼。
她走得很快。
經過石板路轉角時,袋子裡的飼料不斷從沒有拉好的縫隙掉出來,在她身後留下一條斷斷續續的痕跡。
林姨一次也沒有回頭。
許真仍站在長椅旁。
手腕留下幾道發紅的指痕。
直到林姨的背影完全消失,她才終於明白。
林姨不是分不清真假。
她只是已經選好了。
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許真拿出來。
陳序傳來一則訊息。
【晚上想吃什麼?】
短短六個字。
沒有追問她去了哪裡,也沒有提醒她答應過今天不去舊館。
像無論她在外面看見什麼,只要最後願意回家,他就會照常替她準備晚餐。
許真看著那則訊息。
很久沒有回覆。
公園外,一輛開往研究中心的公車停在路邊。車門打開,幾名乘客依序下車。
提示音響起。
車門即將關閉。
許真按暗手機,快步走了過去。
她不是要去證明那場夢是真的。
病床上那個沉睡了五年的自己、第十六次連接,以及那個已經被黑暗帶走的陳序,都不可能留在眼前這個世界的資料裡。
她只是想重新走一次昨晚的路。
辦公室。
玻璃門。
舊館後方的安全梯。
地下二樓。
以及那條本來不該存在的長廊。
她要親眼確認,究竟是從哪一步開始,這個世界替她打開了一扇本不該存在、也沒有影子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