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真穿過檔案架,停在最裡面的白牆前。牆面完整,白色油漆下沒有接縫,也看不出任何曾被打開的痕跡。
她拿出手機,點開昨天匯出的監視畫面。
畫面裡的自己拿著白色工作證,貼向不存在的讀卡器。接著,她走進庫房,對著這面沒有出口的牆繼續往前,最後倒在地上。
幾分鐘後,陳序趕來將她抱走。
從頭到尾,白牆都沒有改變。
許真按下暫停,抬頭看向眼前。
兩面牆一模一樣。
監視器裡沒有深灰色的識別卡,沒有三道依序退開的鎖,也沒有她曾經走過的地下長廊。
可如果那些只是她失去意識時拼湊出的幻覺,為什麼會帶她看見受試者07?
為什麼會讓她知道,自己曾在兩年前短暫醒來?
又為什麼會讓她看見那個坐在病床旁,連她是誰都快要忘記的陳序?
許真收起手機,將掌心貼上白牆。
冰冷的觸感沿著指尖傳來。
沒有門。
沒有光。
牆裡也沒有任何東西因為她的到來重新運轉。
「我已經來了。」
她的聲音落進庫房,很快便消失。
牆後沒有回應。
許真沒有移開手。那段被她親手清除的殘缺音訊,再次在腦中響起。
【如果她忘了,就敲兩下……】
【她聽見,就會想起來。】
陳序沒有在音訊裡留下自己的名字,也沒有要求她相信任何一段記憶。他只留下兩下敲擊,像早已知道,有一天所有資料都會消失,所有人都會告訴她,那些事情從未發生。
只要她還聽得見,也許就會回頭。
就在這時——
咚。
咚。
兩下敲擊從牆後傳來。
許真猛地睜開眼睛。
聲音很輕,卻不是庫房裡的回音。第二下落下時,細微的震動隔著牆面傳進掌心,像真的有人站在另一側,與她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距離,敲了兩次。
庫房重新安靜下來。
許真沒有動。
她怕那只是自己太想聽見,所以將心跳誤認成了聲音。
身後的感應燈忽然熄滅一盞。
接著是第二盞。
黑暗沿著檔案架逐漸靠近,最後只剩她頭頂的燈仍然亮著。
許真慢慢抬起手,指節抵住牆面。
咚。
咚。
她也敲了兩下。
聲音沿著牆體沉沉傳開,另一側沒有再回答。可她知道,那不是警告,也不是催促她打開什麼。
只是兩個人走散以後,用來告訴彼此——
我在這裡。
許真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她不知道剛才聽見的,是陳序留下的記憶,還是被自己封存在意識深處、直到現在才終於傳回來的聲音。
可那兩下敲擊,第一次沒有讓她覺得害怕。
她將掌心重新貼上牆面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
頭頂的燈忽然暗了一下。
白牆中央,多出一道很細的黑線。
黑線從她掌心下方迅速向上延伸,在牆面折出一個狹長的輪廓。白色油漆一點點褪去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,以及那個幾乎已經磨掉的編號。
【07】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光線落在牆面、門框與她的腳邊,每一樣東西都有影子。
唯獨那扇門下方,什麼都沒有。
她低頭看向手機。監視畫面仍停在完整的白牆前,裡面沒有07門。
可當她再次抬起頭,那扇門仍真實地立在眼前。
測試沒有失敗。
她只是進入了一個與原來世界完全相同的地方。這裡沒有替她創造新的場景,也沒有讓任何人出現在她面前,直到她循著記憶走到白牆前,那扇藏在意識深處的門才重新出現。
這不是設備替她建構的夢。
更像是她自己的意識。
許真站在門前。
上一次,她才剛用受試者07識別卡打開門鎖,便因劇烈頭痛失去意識。陳序抱住她,一遍遍求她不要睡;等她再次看清眼前,自己已經站在封存室裡,看著真正的陳序被黑暗帶走。
現在,沒有人阻止她。
也沒有人替她決定,這扇門應不應該打開。
許真拿出收在外套內袋的紙。
最下面那行字仍在。
【這一次,不管看見什麼,都不要讓我自己把門關上。】
她將紙重新收好,伸手碰向07門。
指尖落下的瞬間,金屬表面忽然裂開。
第一道裂痕迅速向外延伸,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門牌上的07從中間斷開,整扇門像一層維持太久的外殼,在她面前迅速瓦解。
碎片沒有落地。
每一塊都在脫離以前化成細小的黑色顆粒,連同門框、鎖與那片照不出影子的空白,一起消失在牆面兩側。
07門後沒有封存室。
也沒有另一條長廊。
牆裡只剩一個更窄的入口。深灰色的金屬表面沒有門把,也看不見任何接縫,中央只有一個很小的鎖孔。
許真拿出工作證。
卡片貼上金屬表面,沒有紅燈,也沒有任何權限提示。她嘗試喚出系統介面,以主管權限要求開啟入口,四周仍然安靜。
這裡不辨認夢境治療部主管。
不辨認研究員。
也不辨認受試者07。
許真伸手碰向鎖孔。冰冷的金屬邊緣抵住指腹,沒有其他機關,也沒有能夠強行開啟的位置。
這扇門不需要她證明自己是誰。
它只在等一樣東西。
一把鑰匙。
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