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: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第十章|夢外五年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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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次,陳序回到兩人原本共同生活的家。
對許真而言,那仍是她一個人的住處。
家具、房間與所有生活用品都在原來的位置。夢境沒有改變這間屋子,只將另一個人生活過的痕跡清除得乾乾淨淨。
陳序這次選擇的記憶定位素材,是一只從廚房櫃子深處找到的木盒。
裡面裝著兩人這些年留在冰箱上的便條。
有些只是提醒。
有些已經褪色。
更多的連陳序自己都不記得,是在什麼時候寫下的。
夢境裡,許真坐在餐桌旁,看著陳序將那些便條一張一張取出來。
「這些是哪裡來的?」
「這間屋子。」
「我沒見過。」
陳序沒有和她爭辯,只將第一張推到她面前。
【早上七點叫我。】
下面是另一種字跡。
【妳昨晚說不要叫醒妳。】
許真的字又寫在旁邊。
【現在改了。】
最下面只有一個字。
【好。】
許真看了片刻。
「第一句是我寫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面不是。」
「是我的。」
陳序又拿出第二張。
【牙膏沒有了。】
【已經買了。】
【我還沒說是哪一種。】
【一直都是同一種。】
許真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句。
第三張便條被壓在最底下,紙角已經因為反覆撕貼而失去黏性。
【星期五早點回來。】
陳序在下面問:
【有事?】
許真的回答只有一行。
【沒有。只是想見你。】
餐桌旁安靜了下來。
許真伸手碰上那張便條。
指尖壓住自己留下的最後一句。
【記憶定位素材:匹配】
【夢主記憶提取:啟動】
冰箱運轉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楚。
一張又一張便條重新出現在門上。
不同顏色。
不同日期。
有些是許真出門前匆忙留下的,有些是陳序深夜回家後寫在下面的回答。
她看見自己一邊穿鞋,一邊提醒陳序記得收衣服。
看見陳序站在冰箱前,替她把隔天的鬧鐘重新設定。
也看見某個星期五的晚上,門鎖剛剛轉動,她便從客廳抬起頭。
陳序比平常早回來了。
他手裡沒有帶任何東西。
只是因為她在便條上寫了一句想見他。
那些畫面不是發生在同一天。
日期從幾個月前,一直延伸到更久以前。相同的廚房、相同的冰箱,以及始終交替出現的兩種字跡,共同填滿了一段漫長而普通的生活。
許真的呼吸慢慢亂了。
「這些不是一次約會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我們一直住在這裡?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很多年。」
牆上的燈閃了一下。
【既有認知偏移】
【異常意識:清除】
冰箱上的便條開始變白。
最先消失的是陳序的字。
許真立刻站起來,將桌上那些便條全都攏進懷裡。她抓住那張寫著「只是想見你」的紙,像終於明白,自己失去的並不是幾個彼此無關的夢。
而是有人曾經住在這裡。
每天與她使用同一間廚房,打開同一扇冰箱,也在每一張瑣碎的提醒下面,留下回答。
陳序的手指開始碎裂。
許真抬頭看他。
「所以我不是偶爾夢見你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「你以前一直都在這裡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整間屋子的燈同時熄滅。
陳序消失以前,看見許真仍緊緊抱著那些便條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問他們是否認識。
她已經知道,自己遺失的是一段與他共同生活過的人生。
回到夢外以後,木盒仍放在陳序面前。
裡面的便條一張也沒有少。
他卻無法再從字跡分辨,哪些話是許真寫的,哪些回答屬於自己。
那些只有兩人看得懂的日常,變成了一疊沒有前後順序的紙。
陳序將結果寫進雙向記憶帳。
【許真取回:共同生活的日常/兩人在同一個家生活多年】
【陳序失去:便條內容/兩種字跡的辨認/便條所連結的共同生活片段】
【突破:她第一次確認,陳序不是偶爾出現在夢裡的人,而是曾經長久存在於她生活裡的人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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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次以前,沈衡要求陳序延後連接。
記憶缺失已經從單一片段擴大到整段經歷。沒有人能確定,下一次被帶走的是否仍會停在陳序主動選擇的範圍。
陳序接受了觀察。
那段被迫延後連接的時間裡,他每天重新閱讀雙向記憶帳。
照片、衣物、車票與兩人共同生活過的物品,都被他按照日期整理好。有些說明寫在連接以前,有些則是返回以後,根據留下的紀錄重新補上的。
【這件外套是許真的。】
【她習慣把袖口往內摺兩次。】
【這兩張公車票,是一起回家時留下的。】
【靠窗的位置是她的。】
陳序讀到最後一行,拿起筆,又補了一句。
【如果陽光曬到她,不要急著叫醒她,先替她擋著。】
這件事他還記得。
寫完以後,他將筆停在紙上,等那段畫面從記憶裡慢慢走完,才翻到下一頁。
夢外的房子沒有任何改變。
照片仍掛在牆上。
她的衣服仍留在衣櫃左側,鞋櫃裡也放著她事故以前留下的鞋。兩只杯子並排掛在杯架上,像其中一個人只是暫時離開,早晚還會回來。
陳序知道那些東西都很重要。
只是越來越多時候,他已經無法想起原因。
他有時坐在餐桌前,看著木盒裡那些便條。第八次以前,他還記得自己為什麼提早下班,記得許真在門開時抬起頭的樣子。
現在,他只讀得懂那句話。
【沒有。只是想見你。】
他將便條放回去以前,用指腹輕輕壓平了捲起的紙角。
那個星期五已經不在了。
他仍然捨不得讓她留下的字折壞。
整個家都記得許真。
只有陳序正在忘記。
他沒有因此停止整理。
反而寫得更仔細。
許真喝水時習慣握住杯子的下半部。
工作太久會用手指按住右側額角。
天氣冷時嘴唇會先失去血色,卻總要等別人問了才承認。
她不喜歡在難過時被追問。
真正需要有人留下時,反而最常說自己沒事。
有些是他仍然記得的。
有些已經只能從舊紀錄裡抄回來。
陳序將它們一件一件寫進筆記,卻沒有停在習慣本身。
【她怕冷。】
後面又補上:
【外套可以先替她帶著,不要等她說冷才去找。】
【她說自己沒事,不一定是真的。】
他讀了很久,才繼續寫:
【如果不知道該說什麼,就先陪著她。】
葉舟走進來時,陳序正在修改最後一句。
「這些也要記錄?」葉舟問。
陳序點頭。
「不是連接參數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將「陪著她」下面的線重新描深了一點。
「只是記得她怕冷,還不夠。」
葉舟看著那一頁。
上面沒有任何能保證甦醒的數據。
只有一個人擔心自己忘記以後,再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另一個人好。
「等她回來,這些可以重新學。」葉舟說。
陳序停了片刻。
「可是她已經等很久了。」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字。
「我不想讓她回到家以後,還要一件一件教我,該怎麼對她好。」
葉舟沒有再說話。
陳序翻過一頁,補上最後一行。
【她不喜歡別人替她做決定。】
那些曾經不需要特別記住的事,如今都要靠他在忘記以前,替下一次的自己留下說明。
可只要那些字還在,下一次進入以前,他就仍能重新學會怎麼靠近她。
「如果有一天連這些都看不懂呢?」葉舟問。
陳序停了一下。
「那就寫到我看得懂為止。」
「如果最後連為什麼要進去都忘了呢?」
陳序看向病床上的許真。
從事故發生至今,已經過了一年多,她仍躺在相同的位置。時間在她身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,卻已經從陳序身上帶走了越來越多東西。
「她正在記起來。」他說。
「可是你正在忘記。」
「至少不是兩個人一起失去。」
葉舟低下頭。
陳序卻仍看著許真。
他想看她醒來以後,嫌病房裡的燈太亮,想聽她問自己的資料放在哪裡。哪怕她又抱著報告坐回餐桌,半天不肯抬頭理他,也沒有關係。
只要她能回來。
那些他已經想不起來的記憶,就不算白白失去。
陳序重新低下頭。
他沒有再挑一段最珍貴的回憶,而是繼續安排順序。
前幾次,許真已經開始記起兩人曾經相愛,也取回共同生活過的片段。
接下來,他要讓那些片段有可以追尋的方向。
從熟悉的物品,找到真實存在過的生活。
再從那段生活,慢慢接近事故、實驗,以及仍留在夢外的身體。
他不能替她決定哪個世界才是真的。
只能把她失去的過去交回去,讓她有機會自己判斷。
每一次取回的記憶,都必須把她帶向下一段。
像沿著黑暗放下一盞又一盞燈。
只要最後她能循著那些燈離開,陳序覺得就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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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次連接獲得批准。
那一次,陳序將家門鑰匙設為記憶定位素材。
許真站在熟悉的玄關裡,看著他把鑰匙插進門鎖。
她已經知道兩人曾經共同生活。
陳序要讓她想起的,是自己曾經怎麼等他回家。
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。
「以前我回來得晚,妳總在我開門以前,就先把門打開了。」
許真握著門把的手停了一下。
相同的聲音與觸感,將另一個深夜帶回眼前。
她看見自己赤著腳跑過客廳。門開時,陳序還握著沒來得及收起的鑰匙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赤著的腳,便將玄關裡的拖鞋推到她面前。
「不是說先睡?」
「我只是剛好起來喝水。」
「水呢?」
她看著空空的手,最後伸手抱住他。
「忘了。」
玄關的燈輕輕閃動。
許真仍握著門把,胸口卻像還留著貼上他外套時,那一點從室外帶回來的涼。
「我不是剛好醒著。」她說。
陳序看著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我在等你?」
「每一次都知道。」
牆面傳來細微的裂響。
許真沒有再看那些裂痕。她低頭望著門鎖,像終於察覺兩段記憶裡,有什麼始終無法放在一起。
「可是上次你拿著鑰匙進來,我還說你偷了我的東西。」
陳序沒有出聲。
「我記得這扇門,也記得裡面的每一件家具。」
她慢慢抬起頭。
「那時我怎麼會那麼確定,這個家跟你沒有關係?」
【既有認知偏移】
【異常意識:清除】
陳序的指尖開始失去輪廓。
他沒有急著告訴她答案。
這一次,她問的終於不只是兩人曾經發生過什麼。
她開始懷疑,那個讓自己深信不疑的答案,是從哪裡來的。
「我還想知道。」許真伸手抓住他的衣袖,「你先不要走。」
布料卻在她掌心裡一點點散開。
回到夢外以後,陳序仍知道自己有那個家的鑰匙。
卻想不起,有人曾經等到深夜,在他開門以前,先從裡面抱住他。
【許真取回:等待陳序回家的記憶】
【陳序失去:深夜門前的迎接與擁抱】
【突破:許真開始質疑,自己原本相信的生活為什麼與取回的記憶矛盾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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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次連接結束後,沈衡沒有立刻關閉資料。
葉舟將前幾次的夢境穩定值疊在一起。
天文館、陶藝教室、冰箱上的便條,以及家門打開以前的等待。許真已經取回越來越多與陳序共同生活的片段,那些內容明明與她原本相信的人生互相衝突,夢境卻沒有因此整體崩潰。
每一次被清除的都只有陳序。
其餘部分很快恢復穩定。
「它沒有把她剛想起來的東西全部刪掉。」葉舟說。
沈衡看著重新歸於平穩的曲線。
「至少記憶活動沒有回到連接以前的狀態。」
陳序走到螢幕前。
雙向記憶帳仍攤在桌上,第九次的紀錄才寫到一半。
左邊是許真取回的深夜。
右邊是他已經想不起來的擁抱。
她終於記起自己曾經怎麼等他回家。
他卻只能看著紀錄,知道那扇門曾經為自己提早打開。
「她在裡面已經記得見過我了。」陳序說。
葉舟抬起頭。
「可是每次想起新的事情,她還是要再問一次,那個人是不是我。」
他翻過前幾頁。
天文館裡坐在身旁的人。
陶藝教室裡,替她在杯底刻下名字的人。
還有那些便條下面,一次次留下回答的人。
都是他。
卻也都需要重新證明。
「她記得事情發生過。」陳序說,「但還不能把那些過去,穩定地連回我身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