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: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第十章|夢外五年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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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返回比前兩次更安靜。
沒有劇烈警報,也沒有身體被固定帶拉回連接台的撞擊。陳序只是忽然睜開眼睛,像從一個沒有盡頭的高處墜落,直到醒來,身體仍然記得那種失重。
沈衡立刻確認他的意識座標。
「聽得見嗎?」
陳序點頭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。
視線越過沈衡,落在玻璃後方的病床上。許真依然沒有醒,神經訊號卻在連接中出現了一次極短的上升。
時間正好落在地面崩解、她伸手抓住陳序的那一刻。
葉舟將第三次連接的座標紀錄調了出來。
從陳序進入那座城市,到街道崩解、連接中止,曲線始終停在相同的位置。
【意識座標:第四層夢境】
【層級轉換:0】
陳序看著那兩行數據。
「她在第四層夢境裡,又做了一場夢。」
「是夢中夢,但不是第五層夢境。」沈衡說,「場景變了,意識座標沒有下潛。」
陳序重新看向連接紀錄。
原來許真每次從有他的夢裡醒來,都只是回到另一場更完整、更像現實的夢裡。
她從來沒有真正醒過。
葉舟又調出系統留下的異常紀錄。
【異常意識:已標記】
【標記時間:連接建立】
那個時間,與陳序在公車站旁睜開眼睛的時間完全重合。
「從一開始?」陳序問。
葉舟點頭。
「你進去的那一秒,它就知道你不屬於那裡。」
「可是前面沒有啟動清除。」
沈衡將紀錄往後拉。
「它從你進入的那一刻就標記了你,卻沒有立刻排除你的座標。直到你接近城市邊界,清除程序才真正啟動。」
陳序看著兩個時間點。
前兩次已經證明,那個世界會主動驅逐他。
第三次則讓他們確認,它不是直到最後才發現他的存在。
它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外來者。
只是一直等到他碰到不能靠近的地方,才真正讓他消失。
沈衡看著地面崩解時突然升高的數值。
「你的座標不是自然中斷,是被第四層夢境主動清除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葉舟開始進行認知檢測。
陳序回答完基本資料,又按照順序說出街道、郵筒與崩塌以前發生的事。講到許真站在花店前時,他忽然停住。
他記得她說過一句話。
也記得自己望著她,很久沒有移開視線。
可他想不起她當時是什麼表情。
「她笑了嗎?」葉舟問。
陳序看向他。
葉舟將夢境影像停在許真臉部訊號出現變化的位置。畫面無法呈現完整表情,只能看見情緒數值短暫上升。
「你剛才說,她像發現了什麼。」
陳序低頭看向桌邊那張許真的照片。
照片裡,她正對著鏡頭笑。
他知道那是笑。
看得出眼睛微微彎起,也看得出嘴角的弧度。
可當他閉上眼睛,腦中卻沒有出現任何畫面。
他知道許真笑起來應該很好看。
只是再也想不起來,那個笑容究竟是什麼樣子。
「記錄下來。」沈衡說。
葉舟沒有立即動。
過了幾秒,他才在第三份報告裡輸入:
【連接者記憶提取異常:許真面部表情】
【異常範圍:笑容】
【原因:待確認】
陳序仍看著照片。
照片替他留下了一張正在笑的臉。
卻無法告訴他,看見她這樣笑時,自己以前會有什麼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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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次連接以前,沈衡重新修改了進入條件。
不靠近城市邊界。
不提及昏迷、事故與夢境。
不提供任何許真現有認知以外的資訊。
陳序進入以後,只能留在她身邊,觀察第四層夢境是否仍會啟動清除程序。
「如果什麼都不做,系統還是驅逐我,就代表觸發條件是外部意識本身。」陳序說。
「如果沒有呢?」葉舟問。
陳序看向前三份紀錄。
「那就改變一個條件。」
沈衡抬起眼睛。
「哪一個?」
「告訴她一件她不記得,但確實屬於她的事。」
控制室裡安靜下來。
「你已經知道記憶可能會受損。」沈衡說。
「所以只選一件。」
「沒有人知道損失會不會停在那一件。」
「也沒有人知道,她能不能因此想起來。」沈衡有點動怒。
「只要她記起來的東西夠多,就更有可能發現那個世界不是真的,自己找到出口。」陳序說,「也許她就能醒來。」
沈衡看著他。
「你不是在測試設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在拿什麼當代價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隔著玻璃,許真仍躺在原來的位置。她的呼吸曲線穩定得近乎殘忍,像只要機器沒有發出警報,時間就可以一直這樣停下去。
陳序最後只說:
「先讓我確認規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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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次進入時,海面正在退潮。
許真坐在步道盡頭的長椅上,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飲料。海風吹動她的頭髮,也將遠處廣場上的旗幟拉向同一個方向。
陳序在離她幾步的位置停下。
許真先看見他。
「這次沒有街道要帶我去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也沒有照片?」
「沒有。」
她看著他,沒有要求他離開。
陳序走到長椅另一端坐下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,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。
陳序只說她已經知道的事。
今天的天氣。
研究中心的工作。
廣場上仍沒有拆下來的祝賀布條。
許真偶爾回答,更多時候只是看著海面。她依然不記得陳序是誰,卻已經不再把他的每一次出現都當成威脅。
夢境始終穩定。
沒有提示。
沒有警報。
連海浪起伏的頻率都沒有改變。
夢外,沈衡與葉舟持續監測陳序的意識座標。
【異常意識:已標記】
【內部防禦程序:未啟動】
【夢境穩定值:正常】
陳序看了一眼手錶。
停留時間已經超過前幾次。
那個世界知道他在這裡。
卻沒有立刻清除他。
許真忽然開口:
「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?」
陳序看向她。
「我不是來拿東西的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一直出現?」
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。
陳序沒有告訴她答案。
再過幾分鐘,他就必須按照約定返回。這一次只要什麼都不說,他便能安全離開,也能證明第四層夢境不會因為他的存在立刻驅逐他。
他本來應該停在這裡。
陳序卻看向海面。
許真坐得離水很遠。
步道與海之間明明隔著欄杆,她的手仍然緊緊扣著長椅邊緣。每當浪聲變重,指節便會跟著收緊。
她自己沒有察覺。
陳序卻記得。
「妳其實怕深水。」
許真的手指停住。
海面也在同一瞬間失去聲音。
陳序沒有移開目光。
「那天來海邊,只是為了陪我。」
許真慢慢轉過頭。
「你在說什麼?」
遠處的浪停在半空中。
不是落下,也不是退回海面。
整片海像一面被豎起來的牆,維持著即將傾覆的形狀,沉默地立在兩人面前。
【外部資訊介入】
【夢主認知波動:上升】
冰冷的提示從步道下方傳來。
許真沒有聽見。
她仍看著陳序。
一段畫面正在她眼底迅速成形。
相同的海。
相同的風。
她站在離海水很遠的地方,有人隔著沙灘朝她伸出手。她明明不願意靠近,最後仍然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人。
那個人戴著一隻舊錶。
許真的呼吸亂了。
「我為什麼要陪你?」
陳序沒有來得及回答。
海水從步道另一端倒灌進來。
第一道浪撞上欄杆,整排金屬同時向內彎折。第二道浪越過堤岸,瞬間淹沒長椅下方的地面。
陳序立刻抓住許真。
「往後走。」
水已經漫過腳踝。
許真被他拉離長椅,視線卻仍停在那段突然出現的記憶裡。
「那天的人是你?」
海水驟然升高。
【既有認知偏移】
【異常意識:清除】
陳序的腳踝像被什麼抓住,整個人猛地向後倒去。
許真反手拉住他。
「等一下!」
他撞上被海水淹沒的地面,手仍緊緊扣著她的手腕。
浪從四周壓過來。
陳序看不見岸,也看不見剛才坐過的長椅。整條步道正在海水底下失去形狀,只有許真的手還留在他掌心裡。
「放手。」他說。
許真搖頭。
「你又會不見。」
那個「又」被海水沖得很輕。
陳序的身體仍不斷向下沉。水底沒有地面,只有一道越來越深的黑暗,正沿著他的雙腿向上吞沒。
他看著許真。
「妳不要下來。」
「你先上來。」
「我會回去。」
「回去哪裡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夢外,也不能再讓她靠近那個答案。
抓住許真的手正在失去知覺。
最後,他只能一根一根鬆開手指。
許真仍想抓住他。
海水卻先一步將兩人分開。
陳序沉進黑暗以前,最後看見她跪在被水淹沒的步道上,像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麼從來不敢靠近海。
下一秒,所有光線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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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醒來時,肺部仍殘留著進水般的疼痛。
他猛地吸進一口氣。
葉舟立刻將氧氣面罩移到他面前,沈衡則按住他的肩膀,確認意識座標已經返回。
「看著我。」
陳序睜開眼睛。
天花板沒有海水。
身下也沒有向下墜落。
他用了幾秒,才真正鬆開緊握的手。
沈衡將第四次連接紀錄放到他面前。
「你最後說了什麼?」
陳序的呼吸仍然很急。
「我告訴她一件她不記得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陳序看向螢幕。
進入前設定的測試內容仍清楚留在上面。
【目標資訊:許真害怕深水】
【關聯記憶:海邊同行】
每一個字他都看得懂。
卻無法從記憶裡找到與它們相連的畫面。
「她怕深水?」他問。
葉舟的手停在鍵盤上。
沈衡沒有回答。
陳序重新看了一次那行字。
「這是我寫的?」
「進去以前,你親自選的。」沈衡說。
陳序閉上眼睛。
他記得海邊的照片,也知道許真曾經站在離海很遠的地方。可是為什麼不靠近、當時在害怕什麼,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來。
那段原因被挖走了。
留下來的只有照片能夠證明的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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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舟將第四次數據與前三次並排。
這一次的變化比任何一次都清楚。
【外部意識停留:穩定】
【非介入交談:穩定】
【夢主既有認知改變:確認】
【內部防禦程序:啟動】
沈衡看了很久。
「它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外部意識。」
陳序抬起頭。
「但只要我不改變她相信的事,它就允許我留在裡面。」
「目前的紀錄是這樣。」
「一旦她想起原本不在那個世界裡的記憶,清除程序就會啟動。」
沈衡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重新核對四次連接中,許真神經訊號開始變化的時間。
咖啡店。
海邊照片。
城市邊界。
還有剛才倒灌的海水。
每一次,都發生在許真的認知出現偏移以後。
「系統排斥的不是你的存在。」沈衡終於說。
他的目光停在兩條同時改變的曲線上。
「是你試圖改變她的認知。」
控制室裡沒有人說話。
他們找到了規則。
代價卻已經從陳序的記憶裡,帶走了第四樣與許真有關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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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次連接申請沒有立刻送出。
沈衡將陳序留在觀察室,要求葉舟重新比對兩人的全部數據。
第一次是咖啡。
第二次是海邊的下午。
第三次是許真笑起來的模樣。
第四次,是她害怕深水。
原本分散在不同區域的變化,被葉舟按照時間重新疊在一起。螢幕上,兩組曲線一條向下,一條向上,每一次起伏都落在相同的位置。
葉舟將畫面放大。
「主任。」
沈衡走到他身後。
葉舟沒有立刻說出自己的推測,只把陳序第三次連接後的記憶提取區,與許真同一時間出現的活動並排。
陳序失去許真笑容的那一刻,許真的情緒記憶區出現了一段先前不存在的反應。
第四次也是一樣。
當陳序想不起許真為什麼害怕深水,許真對海邊的記憶活動反而變得更加完整。
沈衡又調出前兩次紀錄。
所有變化都能對上。
沒有一秒偏差。
陳序站在玻璃另一側。
他看不見螢幕上的細節,只看見沈衡久久沒有移開的目光。
幾分鐘後,門開了。
沈衡拿著四份紀錄走進來。
「第五次連接不會批准。」
陳序看向他手裡的資料。
「你們找到什麼?」
沈衡將資料放在桌上。
咖啡、海邊、笑容與深水,依序排列在他面前。
「這些記憶不是單純受損。」
陳序沒有說話。
「每一次你失去與她有關的記憶,她的相同區域都會出現新的活動。」
沈衡停了一下。
像接下來那句話連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。
「你的記憶沒有消失。」
他看著陳序。
「它去了她那裡。」
觀察室裡很安靜。
陳序低頭看著那四份紀錄。
他看得懂每一個數值,也明白兩條曲線同時變化代表什麼。只是那些被標記為缺失的記憶,原本都屬於他。
現在,他甚至無法證明自己真的擁有過。
「她想起來了?」他問。
「還不能這樣判定。」葉舟站在門邊,「但她的記憶活動確實在增加。」
「增加多少?」
「每一次都不一樣。」
陳序看向沈衡。
「所以這個方法有效。」
「這不是方法。」沈衡立刻打斷他,「我們不知道交換為什麼發生,也不知道它會停在哪裡。」
「至少她正在取回東西。」
「是用你的記憶換回來的。」
「那些記憶本來也有她的一半。」
沈衡的神情沉了下去。
「陳序。」
「如果她能因此醒來——」
「如果最後躺下的人變成你呢?」
那句話落在兩人之間。
陳序沒有回答。
玻璃外,許真的監測器仍在規律運作。她的意識訊號比事故後最初幾天活躍,卻仍然沒有接近甦醒的跡象。
葉舟看著陳序。
「序哥,你可能會忘記更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可能不是一件一件忘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如果最後連許研究員是誰都不記得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