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：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
第十章｜夢外五年（二）

——————

第一份報告還沒有完成歸檔，陳序已經遞交第二次申請。

沈衡當場駁回。

陳序便在控制室外等著。

白天，葉舟進去送資料時，他仍坐在長椅上修改進入路徑。深夜，葉舟換班出來，他只是將冷掉的咖啡推到一旁，重新計算下一組參數。

直到隔天早上，沈衡拉開門。

「你不可能每次都靠坐在這裡逼我批准。」

陳序抬起頭。

「第一次失敗，是因為我直接說出了她無法接受的事。」

「這只是你的推測。」

「所以我要再確認一次。」

他將修改後的計畫交給沈衡。

這一次，他不再直接告訴許真她正在昏迷。

他準備利用她已經相信的生活、兩人共同存在過的證據，以及夢境裡原本就有的物品，讓她自己發現不對。

沈衡翻完最後一頁。

「如果又失敗呢？」

「至少能排除一種方法。」

「陳序工程師，你不是在修一套可以反覆測試的系統。」

沈衡看向玻璃後方的病床。

「目前真正進入過這個第四層夢境的人只有你。一次連接，還不足以判斷裡面有哪些風險。」

「所以才需要第二次紀錄。」陳序說。

沈衡轉回頭。

「你現在沒有出現明顯異常，不代表下一次也能順利回來。」

「我會按照第一次的數據調整返回程序。」陳序說，「只要再進去一次，就能排除幾種可能。」

他說得很快，像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第一次測試留下的錯誤。只要找出原因、修正參數，就能重新開始。

沈衡沒有立即批准。

接下來幾天，陳序的認知數據始終維持穩定。除了與許真、咖啡有關的部分細節仍然模糊，其他項目都沒有再出現異常。

那片模糊也被暫時歸因於疲勞、夢境殘留，或者高風險連接造成的短期混亂。

沒有人把它看得太嚴重。

陳序卻在觀察期間重新整理了第一次連接的每一秒。他修改進入座標、縮短停留時間，也替所有可能出現的異常反應設定了中止條件。

葉舟替他整理第四份修訂資料時，終於忍不住問：「序哥，你為什麼一定要進去？」

陳序沒有停筆。

葉舟站在桌邊，看著那些被反覆修改過的參數。

「這裡是全國最大的夢境研究中心，有上百位研究員。誰不想完成第四層夢境連接，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所有研究報告上？」

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
「可是現在連你為什麼被驅逐、下一次還能不能回來，都沒有人知道。不是他們不想成功，是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命去試。」

陳序手中的筆停住。

「你甚至不是負責入夢的研究員，你只是工程師。」葉舟看著他，「為什麼非得是你？」

實驗室裡安靜了片刻。

陳序抬起頭，看向玻璃後方的病床。

「她離開月台的時候，我沒有追上去。」

葉舟沒有說話。

「我以為還有下一次。」陳序說，「以為等她氣消了，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把那天的話說完。」

他的目光停在許真緊閉的眼睛上。

「可是我已經放開過她一次。」

陳序的聲音很輕，卻沒有任何遲疑。

「這一次，不管裡面是什麼，我都不會再放開她的手。」

葉舟看著他。

「只是因為這樣？」

陳序沉默了一瞬。

「因為我愛她。」

玻璃後方，許真的呼吸曲線仍在規律起伏。

陳序隔著玻璃看著她。

葉舟沒有再問下去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幾天後，第二次連接申請再次送到沈衡面前，後面已經附了四個修訂版本。

沈衡將資料看完。

「這次不能直接告訴她正在昏迷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陳序回答。

「先確認她為什麼不認識你，也確認夢境對外部資訊的反應。只要穩定值下降，立刻返回。」

陳序點頭。

沈衡仍沒有簽名。

「這不是讓你進去證明自己是對的。」

陳序看著玻璃後方的許真。

「我只是想讓她想起來。」

第二次連接，最終在第一次結束後不久獲得批准。

陳序將進入座標改成了許真熟悉的住處，又把兩人的海邊合照設為記憶定位素材。

如果直接告訴她真相會引起異常，他就先從她原本擁有的生活開始。

葉舟重新替他接上設備。

這一次，他的動作比第一次熟練許多。最後一條感應線固定以後，他退回控制台旁，重新檢查每一組連接數值。

沈衡的手停在啟動鍵上。

「再說一次，不要急著叫醒她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陳序說。

「先讓她認出你。」

陳序閉上眼睛。

「她會想起來的。」

那時的他仍然相信，遺忘只是一場事故留下的暫時混亂。

只要把兩人共同生活過的痕跡重新放到她面前，許真就會知道他是誰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第二次進入時，陳序先感覺到掌心裡的鑰匙。

金屬邊緣壓著指節，冰冷而清楚。

他睜開眼睛。

熟悉的門牌停在面前，走廊盡頭的燈壞了一盞，牆角還留著搬家時不小心撞出的痕跡。

這是他和許真的住處。

陳序握住門把，第一次沒有立即推門。

夢外還不到兩週。

他卻已經覺得，自己很久沒有回來了。

鑰匙轉動。

門鎖發出熟悉的輕響。

玄關裡沒有開燈。窗外的光穿過客廳，在地面留下幾道灰白的影子。許真的拖鞋仍放在鞋櫃旁，桌上的花已經枯了，信件與廣告單從門縫下堆進來，薄薄地疊在一起。

屋裡看得出幾天沒有人回來。

陳序走進客廳。

每一件家具都在原本的位置，卻像被時間推遠了一些。沙發上積著薄灰，冰箱裡只剩幾瓶過期幾天的飲料。

玄關旁的牆上，還掛著兩人出遊時拍下的照片。

陳序停下腳步。

其中一張，是兩人搭公車去市內海岸時拍的。

照片裡的許真站在陽光下，一手壓著被風吹亂的頭髮，微微偏過臉看向鏡頭。其他照片則留著兩人生活過的痕跡：一起買回來的家具、尚未拆完的紙箱，以及許真靠在他肩上睡著的樣子。

身後忽然傳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。

他立刻回頭。

門從外面推開。

許真抱著一疊資料站在玄關，胸前仍掛著研究中心的識別證。她像剛結束一場採訪，手臂上還掛著別人送的花，臉上的疲倦卻比第一次見到她時更深。

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。

許真先是一怔。

下一秒，她猛地後退，手裡的資料全部掉在地上。

「你是誰？」

她的聲音驟然拔高。

陳序站在客廳裡，身後還掛著他與許真的照片。

「許真，是我。」

「你怎麼進來的？」

她沒有靠近，迅速從包裡摸出手機。

「出去，不然我報警了。」

「我有鑰匙。」

陳序下意識抬起手。

那串鑰匙仍在他的掌心。

許真看了一眼，神情沒有因此放鬆。

「你拿了我家的鑰匙？」

「這也是我家。」

話出口以後，連陳序自己都覺得無力。

許真看著他，像在判斷眼前這個陌生人還會做出什麼。

陳序朝她走了一步。

許真立刻退到門外。

「不要過來。」

他停住。

第一次連接時，她也是這樣看著他。

戒備。

害怕。

完全不認識。

陳序原本準備好了一整套確認方式。他修改過進入座標，設定了中止條件，也告訴自己，這一次不能急著提起昏迷與夢境。

可真正看見許真把手機握在手裡，隨時準備向外求救時，所有計畫都失去了原本的順序。

「我們認識很多年了。」陳序說。

「我不認識你。」

「我是陳序。」

許真沒有任何反應。

陳序的喉嚨發緊。

他指著牆上的照片，朝她走近半步。

「妳看這些。」

許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
最初只是疑惑。

接著，臉色慢慢變了。

照片裡確實是她。

但每一張都留著陳序存在過的痕跡。兩人一起坐在尚未整理好的客廳裡，一起站在研究中心外；那張她完全不記得的海邊照片裡，則只有許真站在陽光下，朝鏡頭後方的人笑。

「這些照片是哪裡來的？」她問。

「本來就在這裡。」

「不可能。」

「這是我們的家。」

「我們一起住在這裡。牆上的照片，還有屋裡所有東西，都是我們一起留下的。」

許真看著他。

那些照片沒有讓她相信。她只是將手機握得更緊，像眼前這個陌生人知道得越多，就越危險。

「我根本不認識你。」

陳序張了張嘴。

原本最簡單的答案，此刻說出來卻像一句連他自己都無法證明的謊言。

「因為我是妳男朋友。」

牆上的時鐘忽然慢了一拍，秒針停在原處，幾秒後才重新往前跳動。

許真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住。

「我沒有男朋友。」

陳序像忽然失去了聲音。

他想過許真可能記不得事故，可能分不清夢境與現實，也可能不相信自己說的任何一句話。

他從來沒有想過，她會如此肯定地告訴他——

她沒有男朋友。

客廳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提示。

【外部資訊介入】

陳序猛地回頭看四周。

窗外的光暗了一瞬，又恢復原狀。牆上的時鐘仍在移動，屋裡的一切看起來都沒有改變。

只有那聲提示證明，系統已經開始反應。

「妳有！」陳序立刻說，「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。」

燈光閃了一下。

「你不要再說了。」許真握緊手機。

「這張沙發是妳選的！餐桌送來的時候尺寸不對，我們一起拆過一次。臥室最下面的抽屜裡，還放著妳一直忘記拿去修的手錶。」陳序說得越來越快。

原本排練過的順序早已亂了，他只想在自己再次消失以前，把所有能證明他們相愛過的事情都交到她面前。

許真卻一步步退向門外。

「你跟蹤我？」

「我沒有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知道這些？」

「因為這也是我家。」

客廳的燈再次閃爍。

這一次，沒有完全亮回來。

【夢境穩定值：下降】

【異常數值：持續上升】

許真看見牆面浮動的光影，臉色瞬間變了。

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陳序也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系統比第一次更早出現，也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按照原本的計畫慢慢確認。

「我從實驗成功以後就住在研究中心的宿舍。」許真的聲音開始發抖，「我家裡沒有這些照片。」

「那是因為妳忘了。」
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，窗外的城市驟然熄滅了一排燈。

黑暗沿著對面的建築向這裡逼近。

【外部資訊持續介入】

【異常意識：確認】

「出去！」

許真轉身，伸手想將玄關旁的海邊合照摘下來。

指尖碰上相框的瞬間，她的動作忽然停住。

沒有開啟的窗戶灌進一陣風。

信件被掀離桌面，枯萎的花瓣沿著地板散開。許真的眼前極快地閃過另一段畫面。

陽光。

海浪。

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
還有一個站在鏡頭後方，隔著很遠朝她伸出手的人。

畫面只出現一瞬。

許真的呼吸卻徹底亂了。

「剛才那是什麼？」

陳序看見了她眼裡的動搖。

「是我們去過的地方。」

「我沒有——」

「照片是我拍的，那天下午風很大，妳一直站在離海水很遠的地方。我叫妳過來，妳最後還是朝我走了。」

客廳裡所有燈同時熄滅，牆面開始扭曲。

陳序的聲音還沒有停下，指尖便先失去了顏色。

「我們一起住在這裡。妳離開車站的那天，我還在等妳。妳不是不認識我，妳只是——」

他的聲音猛地斷裂。

【夢主意識波動：上升】

【外部意識：強制驅逐】

【清除程序：啟動】

陳序低頭。

手指已經分裂成一層層位置錯開的影像。碎裂迅速越過掌心，沿著手腕向上蔓延。

許真也看見了。

她下意識抓住門框，卻沒有逃走。

「你怎麼了？」

陳序沒有回答。

牆面正向他所在的位置收縮，窗外的城市也一格一格陷進黑暗。他不知道是哪一句話讓系統確認了他的異常，更不知道許真剛才究竟想起了多少。

他只知道自己又要消失了。

「照片是真的。」

陳序把海邊合照拿下來推向她。

他的聲音已經被切得斷斷續續。

「我也是。」

許真沒有接。

她看著照片裡的自己，又看向正在碎裂的陳序。
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

「陳序。」

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說得那麼慢。

像怕她來不及記住。

「我是妳男朋友。」

黑暗驟然收緊。

陳序的手臂從照片下方碎裂，肩膀與胸口也開始失去輪廓。他踉蹌了一步，仍把照片放到玄關的櫃子上。

「妳可以不相信我。」

他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
「可是那段記憶是妳的。」

海風仍在屋裡吹動。

許真看著他，眼裡第一次出現一瞬無法解釋的遲疑。

可她仍然叫不出他的名字。

整間屋子開始向陳序所在的位置闔攏。

最後一刻，他看了一眼那張海邊照片。

「不要丟掉。」

下一秒，陳序消失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陳序第二次從連接台上醒來時，呼吸比第一次更急。

沈衡重新替他確認意識座標，葉舟則將許真的神經波動與夢境異常紀錄並排放大。

「異常比第一次更早出現。」葉舟說。

陳序撐著坐起來。

「是在她碰到照片以前。」

「第一個異常點出現在這裡。」葉舟指著紀錄，「你告訴她，你是她的男朋友。」

沈衡將畫面往後拉。

「之後你每說出一段她不相信的過去，異常數值都在上升。」

陳序看著那些曲線。

「所以系統排斥的是我說出的內容？」

「有可能。」沈衡說，「也可能是你讓她產生恐懼，或者那些內容與夢境原本建立的生活發生衝突。」

「照片呢？」陳序問。

葉舟調出另一段數據。

「她碰到照片以後，神經訊號出現短暫波動。同一時間，系統加快了驅逐。」

「她看見海邊了。」陳序說。

「那是你在夢裡的觀察。」沈衡提醒他，「現在還不能證明她恢復了記憶。」

葉舟將幾個時間點依序記下。

【連接者說明兩人關係後，夢境首次出現異常】

【外部資訊持續增加，異常數值同步上升】

【夢主接觸照片後，出現短暫神經波動】

【外部意識驅逐速度加快】

每一項都是當時確實發生的現象。

至於它們彼此之間是不是原因與結果，仍然無法確定。

陳序下了連接台，走到白板前。

他將第二次連接的順序重新寫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