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幕: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第十章|夢外五年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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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一次,她記住我了嗎?」
沈衡看著螢幕上不斷下降的認知數據,沒有回答。
實驗室裡的警報已經停止,只剩尚未關閉的監測器持續發出規律的聲響。陳序躺在連接台上,視線仍停在身旁的病床,像那裡應該有一個他認識的人。
可那張臉沒有喚起任何記憶。
只有胸口殘留著一陣無法解釋的疼。
玻璃門忽然滑開。
一名年輕男人快步走進來,手裡抱著剛從監測室取出的資料。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,臉上仍帶著與資歷不太相稱的少年感,胸前的識別證卻已磨出細小刮痕。
【意識監測員:葉舟】
他先看了一眼沈衡,沒有問發生了什麼,便將資料放到一旁,接手拆除陳序身上剩餘的感應片與連接線。
動作很快,也很穩。
只有撕下最後一片電極時,他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。
「序哥,先別動。」他低聲說,「還有一條線。」
陳序轉過頭。
他看了葉舟很久。
「你是誰?」
葉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一瞬間,他臉上像有什麼來不及藏好。可他很快低下頭,繼續解開陳序手腕上的固定帶,聲音仍維持著平常的輕快。
「葉舟。」
他扯了一下嘴角。
「一葉扁舟的葉舟。」
陳序沒有反應。
「渡舟的舟,在夢境與現實之間,守著通道、協助人回來。」
原本活潑的葉舟沉默幾秒,又補了一句:「你上一次還記得我。」
固定帶鬆開了。
陳序慢慢坐起身,頸側被感應片壓出的紅痕一路延伸進衣領。他看著眼前那張陌生的臉,試圖從記憶裡找出任何與葉舟有關的畫面。
什麼都沒有。
「我們認識多久了?」
「七年。」
葉舟把拆下來的線一條條收好。
「許研究員出事的時候,我進中心還不到兩年。那時候你嫌我接線太慢,每次都要自己重新檢查。」
他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往事。
可陳序聽著,只覺得那是別人的記憶。
沈衡關掉認知檢測畫面。
「先休息。」
陳序卻伸手按住即將被關閉的螢幕。
「第十六次連接持續了多久?」
葉舟沒有回答。
沈衡看向他。
葉舟只能重新調出監測紀錄。
螢幕上的時間軸向兩側展開。
「沒有她在裡面感覺到的那麼久。」葉舟低聲說。
從第十六次連接啟動,到沈衡按下緊急中止,只有一條沒有斷開過的意識曲線。
夢境裡經過的白天與黑夜,是意識在第四層自行延展出的時間。夢外的時間流速與她感受到的不同,但監測紀錄始終連續,中間沒有真正斷開,也沒有重新連接。
紀錄旁邊,一連串系統判定依序亮起。
【夢境場景切換:多次】
【假性甦醒:確認】
【現實甦醒:0】
陳序盯著最後一行。
「她醒過?」
「沒有。」葉舟說,「她只是每一次都相信自己醒了。」
他將其中幾次波動放大。
「從她打開那扇門、回到研究中心,到後來找到地下封存區,意識座標一直停在第四層夢境。中間沒有真正斷開,也沒有重新連接。」
陳序看著那些反覆出現的假性甦醒。
「她在第四層夢境裡睡著,又進入了另一場夢?」
「可以這麼理解。」沈衡說,「但那不是第五層夢境。夢境層級取決於意識座標,不是她在裡面醒來幾次。只要沒有再次下潛,所有夢境與假醒都還在第四層夢境。」
葉舟將時間軸縮小。
「她以為自己離開過很多次。」
他的目光停在那條始終沒有斷開的曲線上。
「其實一次也沒有。」
他不記得那扇門,也不記得封存室。
螢幕上記錄著他曾經走過的路,讀起來卻像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工作報告。
「我最後交給她什麼?」
葉舟看向沈衡。
沈衡仍站在控制台前。
「我們只能看見場景變化與數值,讀不到你交給她的完整記憶。」
「那就調出記憶變化。」
「你現在需要的不是繼續看紀錄。」
「我要知道少了什麼。」
陳序的聲音很啞,語氣卻重新恢復了平穩。
「如果不知道記憶是從哪一次連接開始缺失,就不可能確認每一次連接究竟帶走了哪段記憶。」
葉舟低下頭。
他認識這個語氣。
五年前,陳序第一次要求進入許真的意識時,也是這樣站在所有人的反對聲裡,把每一項風險拆開,再一條一條找出仍能進去的理由。
沈衡看了他很久。
最後,他重新開啟封存資料庫。
十六份連接紀錄依序出現在螢幕上。
第一份紀錄的日期,停在五年前。
距離事故發生,還不到一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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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離開車站的那天晚上,陳序接到研究中心的通知,立刻趕了回去。
從那以後,接下來幾天,他都沒有踏出研究中心。
玻璃後方,許真安靜地躺在病床上。身體各項數值早已恢復穩定,呼吸也維持著原本的頻率。
只有意識沒有回來。
陳序站在控制台前,將第四層夢境的預測結構圖放大。
他身上仍穿著那天去車站時的襯衫,布料已經皺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。桌上堆著幾個喝空的紙杯,最早的那一杯,杯底早已乾透。
幾天裡,他只在連接台旁短暫睡過幾次。
沈衡將他的進入申請退了回去。
「現有的外部意識進入第四層夢境資料,還不足以建立安全範圍。」
「所以我把連接者的返回座標獨立出來了。」
「測試沒有通過。」
「設備測試通過了。」
「我說的是人。」
陳序沒有抬頭。
他將修改後的連接路徑放到沈衡面前。
「我不需要在裡面停留太久。找到她,告訴她正在發生什麼,再把她帶到出口。」
沈衡看著那張圖。
「第四層夢境裡會出現什麼,沒有人知道。你甚至不一定找得到她。」
陳序的手指停在螢幕上。
病床另一側,監測器仍規律地響著。
「只要她還在裡面,我就找得到。」
他說得沒有一點遲疑。
站在一旁的葉舟抱著感應線,始終沒有出聲。那時他進入研究中心還不到兩年,第四層的研究對象本就不多,他從未參與過相關實驗。
沈衡看向他。
「返回訊號呢?」
葉舟立刻調出測試結果。
「可以接收。只要序哥的意識座標出現偏移,外部系統會強制把他拉回來。」
「失敗率?」
葉舟沒有立刻回答。
陳序替他開口。
「百分之十二點七。」
沈衡抬起頭。
「你覺得這個數字可以接受?」
「她已經在裡面六天了。」
陳序終於看向他。
「每多等一天,才是不能接受的風險。」
沈衡沒有立刻批准。
陳序也沒有離開。
他站在控制台前,一次次重新計算相同的參數。天亮以後又重新入夜,玻璃外的控制區換過兩次班,病床上的許真仍然沒有睜開眼睛。
最後,沈衡在申請最下方簽下名字。
「只有一次。」
陳序接過申請。
「夠了。」
他當時真的以為,一次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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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接台被推到許真的病床旁。
葉舟替陳序貼上額角的電極,接線時比現在慢得多。第三條感應線插了兩次,仍然沒有完全固定。
陳序伸手接過去,重新扣緊。
「接口朝左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不用道歉,記住就好。」
葉舟點頭,卻在轉身以前低聲問:
「序哥,你進去以後要怎麼找到她?」
陳序看向病床上的許真。
「先讓我進去。」
「進去以後,只能靠你自己判斷。」沈衡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其實陳序不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,也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找她。
他只知道許真的身體還在這裡。
只要她的意識沒有消失,他就不能什麼都不做。
沈衡站在玻璃外,啟動連接程序。
【外部意識接入:準備中】
【連接者座標:建立】
【返回訊號:正常】
陳序閉上眼睛。
最先消失的是監測器的聲音。
規律的電子音被拉得很長,逐漸混進車流與人群的喧鬧。額角的冰冷觸感也在同一刻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午後落在臉上的陽光。
風從兩棟大樓之間穿過。
帶著柏油路被曬熱以後的氣味。
陳序睜開眼睛。
他站在一座從未來過的城市廣場中央。
四周都是人。有人捧著咖啡匆匆穿過馬路,有人站在公車站牌下低頭看手機,十字路口的號誌隨著倒數切換,遠處高樓的玻璃映著完整的天空。
一切都太真實了。
真實得不像一場夢。
陳序沒有立刻移動。
他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起手,讓陽光落在掌心。皮膚上的紋路清楚,手腕的舊錶仍在走動,連秒針都沒有出現任何延遲。
他伸手碰了碰身旁的欄杆。
冰冷的金屬觸感立刻傳回指尖。
一名路人擦過他的肩膀,皺著眉回頭看了他一眼,嘴裡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陳序站在原地,心臟跳得很快。
他參與過第四層夢境連接設備的設計,也親手寫過其中幾段定位程序。可他的工作始終在夢外,負責確保訊號能夠進入,也能完整返回。
真正走進別人的意識,是研究員才會做的事。
他第一次知道,夢境裡的風有溫度。
也第一次知道,潛意識可以把一座城市建造得如此完整。
廣場另一端的電子看板忽然切換畫面。
陳序下意識抬起頭。
新聞主播站在研究中心門外,身後擠滿記者與攝影機。紅色標題沿著畫面下方緩慢滑過。
【第四層意識研究取得歷史性突破】
【初級研究員許真完成國內首次自主下潛與跨意識救援】
畫面切進研究中心。
許真站在一群研究人員中間,胸前掛著識別證,手裡捧著鮮花。閃光燈接連亮起,她像還不習慣被那麼多人圍著,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不自在。
但她是醒著的。
沒有供氧管,也沒有監測器。
陳序朝電子看板走近一步。
主持人的聲音從廣場四周傳來。
「許真研究員以自己的意識作為入口,成功下潛至第四層夢境,並從那裡建立通往另一名受試者的意識橋梁。她不但尋回滯留在深層意識中的受試者,也依靠自主甦醒程序安全返回——」
後面的聲音,陳序沒有再聽清。
他轉身朝研究中心跑去。
一路上的街道與現實幾乎沒有差別。轉角的藥局、研究中心旁那家總是提早關門的書店,甚至人行道上一塊修補過的地磚,都留在原本的位置。
這裡不是憑空創造的城市。
是許真記憶中的現實。
只是那場讓她沉睡的實驗,在這裡成功了。
研究中心遠遠出現在街道盡頭。
大樓外牆掛滿紅色布幔,入口兩側擺著還沒有拆封的花籃。幾家媒體守在階梯下方,布條上全都寫著同一個名字。
【恭賀許真研究員完成第四層首次往返】
陳序穿過人群,將識別證按上入口感應器。
紅燈亮起。
【通行失敗】
他怔了一下,再試一次。
仍是紅燈。
陳序低頭檢查識別證。姓名、照片與部門都沒有改變,晶片表面也沒有任何損壞。
他換到另一台感應器前。
結果依然相同。
【通行失敗】
身後的人群不斷向前,他只能暫時退到一旁。
陳序隔著玻璃往裡面看。大廳的格局、值班台的位置,甚至牆上那座總會慢半分鐘的電子鐘,全都與現實一模一樣。
他卻進不去。
他沒有時間確認原因。
大廳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笑聲。
許真被一群同事簇擁著走出研究中心。有人替她抱著鮮花,有人拿著還沒喝完的香檳,幾名年輕研究員正起鬨要她請客。
許真笑著推開遞到面前的酒杯。
「先說好,我只請咖啡。」
「妳現在可是全國最有名的研究員。」
另一名同事接著說:
「我們做了幾年的模擬,都沒有人敢真的進去。妳明天開始就不是初級研究員了。」
「那也沒有多一份薪水。」
人群笑了起來。
陳序站在階梯下,看著她從自己面前走過。
許真沒有停下。
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
陳序立刻追了上去。
一群人最後進了街角的咖啡店。
店裡早已掛好祝賀的紅色布條。幾張桌子被併在一起,桌上放著蛋糕與還沒拆開的禮物。電視仍在播放許真完成第四層往返的新聞,每次畫面帶到她,周圍便有人鼓掌。
許真被推到最中間的位置。
她低頭吹熄蠟燭,笑著提醒旁邊的人不要把奶油沾到計畫書上。
那笑容沒有任何勉強。
陳序停在咖啡店門口。
直到此刻,陳序才真正確定,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現實。
夢外失控的實驗,在這裡成功了。
許真站在人群中央,對玻璃後方那張病床一無所知。
他穿過人群,走到許真面前。
周圍的笑聲稍微低了一些。
許真抬起頭。
她看著陳序,臉上仍留著剛才的笑意,眼神卻只有面對陌生人時的疑惑。
「請問你是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六天以前,他們還站在車站的月台上。許真從他面前轉身離開,而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追上去。
現在,她就在這裡。
卻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。
「許真。」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許真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。
「你認識我?」
陳序看著她。
她不是故意裝作不認識,也不是因為生氣而拒絕回答。
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誰。
陳序的呼吸亂了一瞬。
他想問她是不是還在怪自己,想提醒她那天在月台上說過的話,也想告訴她,夢外所有人都還在等她。
可那些問題最後全被他壓了下去。
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她為什麼忘記他。
而是讓她離開這裡。
「妳正在昏迷。」
許真愣住。
「什麼?」
「這裡不是真的。」
陳序向前一步。
旁邊幾名同事立刻站起來,擋在兩人中間。
「先生,你冷靜一點。」
陳序沒有看他們。
他的目光始終停在許真臉上。
「六天前,第四層實驗失控。妳的意識沒有返回,身體還躺在研究中心。」
咖啡店裡的交談聲逐漸變小。
許真盯著他,最初的疑惑慢慢變成戒備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「我是——」
陳序的聲音停了一瞬。
牆上的電視突然失去畫面。
幾秒前仍在播放的新聞,變成一片沒有訊號的灰白雜訊。咖啡機停止運轉,窗外的車流也安靜下來。
整間店裡,只剩陳序的呼吸聲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許真,快醒來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牆上的時鐘發出一聲輕響。
所有人同時停止動作。
許真手裡的紙杯停在半空,杯中的液面凝固不動。玻璃窗外,行人仍維持著向前跨步的姿勢,連衣角都靜止在風裡。
陳序終於察覺到異常。
冰冷的提示音從咖啡店四周響起。
【外部資訊介入】
【異常意識:確認】
陳序腳下的地面出現一道細微裂痕。
裂痕迅速向四周擴散。
桌椅、牆壁與天花板沒有受到任何影響,只有他站立的位置開始崩解,像這個世界正在準確地切除一段不屬於許真的內容。
陳序伸手想拉住她。
許真卻立刻向後退了一步。
她看著他的眼神裡沒有重逢,也沒有想起什麼的痕跡。
只有害怕。
「你不要過來。」
陳序的手停在半空。
下一秒,他的指尖開始碎裂。
皮膚底下沒有血肉,只浮出一層層錯開的影像。相同的手指被複製在不同位置,隨後失去顏色,變成細小的光點。
碎裂迅速越過掌心,向手腕蔓延。
陳序看著眼前完全不認識自己的許真。
直到這一刻,他仍然沒有明白是哪一句話出了錯。
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離開。
「妳聽我說。」
他的聲音開始斷裂。
「妳沒有成功回來。這裡只是——」
系統沒有讓他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