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處。
共同照片。
許真未辨認陳序。
說明兩人關係。
夢境開始異常。
接觸海邊照片。
夢主神經波動。
外部意識遭到驅逐。
寫到海邊照片時,他的筆停了一下。
「照片是哪一天拍的?」沈衡問。
陳序看著白板。
「我記得是在海邊。」
「還有呢?」沈衡繼續問。
陳序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得見照片裡的許真穿著什麼,也看得見她站在離海水很遠的地方。那些都是照片本身留下的內容。
可當他試圖繼續回想,記憶卻停在按下快門以前。
「當時應該還發生過其他事。」陳序說。
葉舟看著他。
「想不起來?」
「可能是返回得太快,夢境內容沒有完整留下來。」
陳序低頭繼續記錄。
沒有人立刻認為那是現實記憶出了問題。
沈衡只在紀錄旁邊補上一行:
【連接內容回憶不完整,持續觀察】
——————
幾天後,陳序第一次離開研究中心。
他回到兩人的住處。
鑰匙插進門鎖時,手停了一下。相同的位置,相同的阻力,就連轉動時那聲細微的摩擦,都與第二次連接裡沒有差別。
門開了。
裡面沒有許真。
玄關仍放著她的鞋。沙發旁堆著她離開前沒有收完的資料,外套還掛在椅背上,袖口垂落的位置也沒有改變。
房子只空了一週多。
所有東西都維持著她最後一次離開時的樣子,像根本不知道那個每天回來的人,已經躺在研究中心裡,再也沒有睜開眼睛。
陳序打開客廳的燈。
牆邊掛著那張海邊合照。
就是夢裡的那一張。
他將相框取下來。
照片裡的人是許真。站在鏡頭後方的人是他。照片背面也留著他親手寫下的日期與地點。
每一樣東西都能證明,那個下午確實發生過。
陳序卻想不起來。
他看得出那天風很大。許真的頭髮被吹向一側,裙角也被她按在手裡。她微微偏過臉,正朝拍照的人笑。
陳序知道那個笑容是給自己的。
卻想不起按下快門以前,他說過什麼。
他試著回想兩人怎麼去到海邊,又在那裡停留了多久。記憶每次靠近那個下午,便毫無預兆地停住。
沒有海風。
沒有陽光。
也沒有許真向他走來的畫面。
只剩照片裡的她,仍然看著一個已經不記得那天的人。
陳序將照片翻到背面。
那是他的字。
落筆的習慣、最後一劃微微向右偏斜的角度,也都屬於他。
可他讀著那行日期,卻想不起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寫下的。
陳序站在客廳裡,很久沒有動。
最後,他拿起照片,連夜回到研究中心。
第二份連接紀錄仍放在桌上。
沈衡抬頭時,陳序已經將照片放到他面前。
「還是想不起來?」
陳序搖頭。
「不是夢境裡的內容模糊。」
他看著照片裡的許真。
「現實裡的那一天,我也不記得了。」
葉舟將第一次連接後的檢測紀錄重新調出來。
第一次,是與許真、咖啡有關的記憶。
第二次,是這張照片背後的下午。
兩段異常都出現在陳序從許真的第四層夢境返回以後,也都與連接裡出現過的場景重疊。
「可能是高風險連接造成的認知損傷。」葉舟說。
「也可能是夢境與現實使用了相同的記憶素材,返回時出現暫時性的提取障礙。」沈衡說。
每一種解釋都有可能。
也沒有一種能夠說明,為什麼那些模糊的部分都與許真有關。
陳序重新翻開第二份連接紀錄。
空白欄位仍停在海邊照片後方,像在等他補上那個已經想不起來的下午。
他拿起筆。
【夢境裡變得模糊的部分,為什麼連現實裡也想不起來?】
——————
那行問號留在第二份連接紀錄上。
沒有人回答。
陳序也沒有等到答案。
海邊的下午始終沒有回來。無論他重新看過多少次照片,記憶仍停在快門按下以前。日期、地點與照片裡的許真都清楚,唯獨真正經歷過那一天的自己,被留在一片無法抵達的空白裡。
沈衡因此拒絕了第三次申請。
陳序沒有再守在控制室外。
他每天按照要求完成認知檢測,也配合葉舟記錄睡眠、情緒與記憶提取狀況。所有數值維持穩定,沒有新的異常,那兩段消失的記憶卻再也沒有出現。
剩下的時間,他全用來分析前兩次連接。
他把夢境裡出現過的每一條街道重新畫在白板上。城市中心與現實幾乎完全相同,越往外圍,能夠對照的細節卻越少。
第二次申請時,他曾把許真的住處設為進入座標。
這一次,他想找的是城市盡頭。
沈衡翻到計畫最後一頁。
「你連那個世界有沒有盡頭都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要先確認。」
「如果沒有呢?」
陳序看向白板。
「城市不可能無限建立。只要往同一個方向走,未完成的地方一定會以其他形式出現。」
「也可能先出現的是清除程序。」
「這一次我不告訴她真相,也不要求她想起任何事。」
陳序將一張新的中止條件表放到沈衡面前。
「我只帶她離開已經建立完成的區域。」
沈衡沒有立刻翻開。
「你想讓她自己看見這個世界不完整。」
「如果她親眼看見,就不需要相信我。」
「你怎麼確定系統分得出差別?」
陳序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不確定。」
那是他第一次在申請裡承認,自己無法預測進入以後會發生什麼。
沈衡看著他。
陳序沒有迴避。
「但她還在裡面。」
幾秒後,沈衡拿起那份計畫。
第三次連接獲得批准。
——————
陳序睜開眼睛時,先看見一輛駛離站牌的公車。
車身從他面前經過,玻璃映出街道與天空,也映出站在路邊的他。影像沒有延遲,腳下也有完整的影子。
一切看起來都比前兩次穩定。
陳序沒有立刻尋找許真。
他先確認手錶上的時間,再從口袋裡拿出進入前準備的記錄筆,在站牌下方畫了一道很短的黑線。
三分鐘後,同一路公車再次出現。
相同的車牌。
相同的乘客。
靠窗的小孩仍將額頭抵在玻璃上,手裡拿著一隻少了右耳的玩具兔子。公車從陳序面前駛過時,那個孩子抬起眼睛,隔著玻璃與他對視。
陳序回頭。
站牌下方那道黑線不見了。
他沿著公車駛來的方向往前走。
第一個路口是藥局。
第二個路口是一家還沒開門的花店。
第三個路口旁,立著一座漆成藍色的郵筒。
陳序在郵筒側面留下一個記號,繼續向前。
十分鐘後,他再次站到同一只郵筒前。
黑色記號仍留在上面。
花店、藥局與公車站牌也重新出現在前方,順序卻完全相反。街上的行人沒有發現異常,仍然沿著各自的方向前進。
只有陳序停在原地。
這條街正在重複。
研究中心就在下一個路口。
陳序走過去時,許真正好從大樓裡出來。
她沒有被人群簇擁,也沒有抱著鮮花。胸前仍掛著那張初級研究員的識別證,手裡拿著一疊剛印好的資料,看起來只是結束了一個普通的工作日。
兩人隔著人行道看見彼此。
許真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這一次,她沒有問他是誰。
「又是你。」
陳序的心口輕輕縮了一下。
「妳記得我?」陳序問。
「不記得。」
「我剛才還在研究室整理資料。太睏了,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下。」
她停了一會兒,像在重新確認自己醒來以前發生的事。
「再睜開眼睛,我就已經站在這裡。然後又看見你了。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前兩次也是。」許真說,「我夢見咖啡店,也夢見自己的家。裡面都是我現實生活裡的人和事,只有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。」
「夢裡?」陳序震驚地看著她。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。
「每次都是你。」
「所以這一次,我也還在做夢?」
陳序沒有立刻回答,腦中還在消化這個訊息。
直到這一刻,他才明白前兩次連接結束後,許真去了哪裡。
她不是醒回現實。
只是從有他的那一場夢,醒回另一個仍然沒有他的世界。
他每次找到的,都是許真在第四層夢境裡再次睡著後形成的夢。等系統將他驅逐,她便會回到自己相信的現實,將那些相遇當成幾場內容相連的夢。
她記得見過他。
她仍然不記得他的名字,也不相信那些照片屬於他們,可至少在這個世界裡,他不再是一個完全沒有來過的人。
許真沒有走近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來做什麼?」
陳序指向她身後。
「妳剛才經過那座藍色郵筒嗎?」
許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「沒有。」
「妳再看一次。」
她皺起眉。
馬路另一端,一座相同的藍色郵筒正立在公車站牌旁。兩者之間只隔著不到兩百公尺,連側面被漆料覆蓋的刮痕都完全相同。
許真看了幾秒。
「同一個型號而已。」
「左側有一道黑線。」
許真沒有相信,卻仍朝最近的郵筒走去。
陳序停在原地,沒有跟得太近。
她蹲下來,看見側面那道剛畫上去的記號。接著抬頭,望向街道另一端的郵筒。
那上面也有相同的黑線。
許真的神情變了。
「你做了什麼?」
「我只畫了一次。」
「這些是你安排的?」
「我沒有辦法安排妳的世界。」
那句話讓許真立刻看向他。
陳序沒有再說下去。
他不能告訴她這裡是夢,也不能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。他只能走到第一只郵筒旁,在原本的記號下方,再添上一條橫線。
「跟我走一段路。」
許真沒有動。
「我不會進妳家,也不會再告訴妳我是誰。」陳序說,「只要確認這條街會把我們帶到哪裡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跟你走?」
「因為妳也看見了。」
許真握著資料的手慢慢收緊。
遠處又傳來公車進站的聲音。
那輛車第三次從相同的方向出現。靠窗的小孩仍拿著那隻缺了一隻耳朵的兔子,額頭抵在玻璃上,隔著逐漸縮短的距離看向他們。
公車停下。
車門打開。
沒有人下車。
幾秒後,車門重新關閉,公車沿著原路駛離。
許真低頭看了一眼手錶。
「要走多久?」
「走到不再重複為止。」
她最後還是跟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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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沿著同一個方向往前。
許真每經過一個路口,便在資料背面記下沿途出現的店面。陳序則記錄時間、街道方向與重複次數。
第一次繞回原處時,花了十一分鐘。
第二次只剩八分鐘。
第三次,他們只轉過一個街角,便再次看見那兩座並排出現的藍色郵筒。
街道正在縮短。
許真停在路口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
她低頭重新核對紀錄。三條路線的方向不同,最後卻全部回到相同的位置。她又走到旁邊的商店,透過玻璃往裡面看。
貨架上擺著六排相同的飲料。
每一排的日期、標籤與排列方式都沒有差別。
櫃檯後方的店員抬起頭。
「需要幫忙嗎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她退回街上。
「研究中心的城市模擬沒有這種設計。」
「這不是城市模擬。」
陳序說完,立刻停住。
頭頂的號誌仍然規律閃爍,周圍也沒有傳來任何提示。那句話沒有讓夢境出現異常。
許真看著他。
「你知道這是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一直往外走?」
陳序看向街道盡頭。
「因為裡面的地方都相信自己沒有問題。」
許真沒有再問。
兩人繼續往前。
越接近城市外圍,建築的細節越少。窗戶不再映出室內,商店招牌上的字也開始重複。同一個路人的臉出現在不同路口,穿著不同衣服,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第四次經過花店時,許真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像她終於在一個不可能成立的答案裡,找到了能夠繼續驗證的方向。
「看來你說對了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?」
許真看著資料背面那些凌亂的路線。
「這條街根本沒打算讓我們走出去。」
陳序望著她。
那是他熟悉的笑。
不是照片裡被快門留下的形狀,也不是她被同事簇擁時帶著禮貌的笑意。是她在工作裡發現某個答案時,眼睛會先亮起來,嘴角才慢慢彎下去的樣子。
他以為自己還能看很久。
腳下忽然傳來一聲裂響。
陳序低頭。
地面從鞋尖前方剝落了一小塊。
底下沒有泥土,也沒有管線。
只有一片沒有任何內容的白。
「退後。」他立刻說。
許真還沒看清,陳序便先擋到她面前。
另一道裂痕沿著他的腳邊迅速延伸。柏油路像失去黏著力的薄片,一層一層向下翻落,露出後方無邊無際的空白。
許真向他伸出手。
「等一下——」
陳序沒有時間回答。
地面猛地向下塌陷。
他一把將許真推回仍然完整的街道,自己的手臂卻在下一秒穿過裂縫邊緣。那片白色沒有重量,卻像有一股力量抓住了他,將他不斷往下拖。
陳序用另一隻手扣住地面。
指尖壓進柏油裂縫。
「不要過來。」
許真趴在邊緣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我拉你上來。」
「妳腳下也在裂。」
裂痕已經越過她的膝蓋。
陳序鬆開一隻手,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推開。
「往回走。」
「你會掉下去。」
「我會回去。」
許真沒有聽懂。
她再次抓住他。
兩人指尖相碰的瞬間,整條街道突然向遠處拉長。藥局、花店與藍色郵筒一個接著一個出現,無數段相同的道路同時排列在他們身後。
陳序腳下最後一塊地面碎開了。
許真的手從他掌心裡滑出去。
他最後看見的,是她跪在裂縫邊緣,朝自己伸出的手。
接著,那片空白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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