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,陳序沉默得更久。
他低頭看向桌上的資料。
第一份紀錄說,他曾經知道許真喝什麼咖啡。
第二份紀錄說,他們曾一起去過海邊。
第三份紀錄裡,許真有一個他再也想不起來的笑容。
第四份則寫著,她其實害怕深水。
整個房間都替他保存著這些事。
只有他不記得了。
「那就在忘記以前,把能交給她的都交回去。」
沈衡看著他。
「你沒有權利把自己當成代價。」
「我也沒有權利因為害怕失去,就把她留在裡面。」
陳序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她已經等不起下一個人重新理解這些規則。」
沈衡沒有批准。
也沒有再次拒絕。
他站在原地很久,最後將第五次連接的風險同意書推到陳序面前。
「只允許一段記憶。」
陳序接過筆。
「只要系統出現反應,立刻中止。」
「好。」
「這一次,你知道會失去什麼。」
陳序在同意書最下方簽下名字。
「我知道。」
——————
第五次進入以前,陳序選了一段很小的記憶。
不是告白。
不是第一次牽手。
也不是任何足以證明他們相愛的事情。
只是許真每次難過,都會告訴別人自己只是累了。
那件事沒有照片,也沒有物品可以證明。
只有真正陪過她的人才知道。
——————
便利商店外的燈亮得發白。
陳序睜開眼睛時,許真正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。她面前放著一杯沒有拆開的熱飲,手指壓著紙杯邊緣,已經留下一圈輕微凹痕。
外面正在下雨。
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滑,街上的車燈被拉成模糊的光。
陳序沒有立刻走近。
他先確認四周。
冰櫃正常運轉,店員正低頭整理收銀台,牆上的時鐘也沒有停頓。系統沒有發出警告。
許真從玻璃倒影裡看見他。
「你又來了。」
她沒有回頭。
語氣裡也沒有第一次見面時的戒備。
陳序走到離她兩張椅子的位置坐下。
「嗯。」
「這次要帶我去哪裡?」
「哪裡都不去。」
許真終於轉過頭。
她看著他,像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一個自己始終記不起來的答案。
「你每次出現,周圍都會發生奇怪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然後你就會消失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許真低頭看向那杯沒有喝過的熱飲。
「你到底想讓我記起什麼?」
那句話讓陳序的手指輕輕收緊。
進入以前,他以為自己只要按照計畫說出那一句話,再等待系統中止連接。
真正坐到她身邊,他才第一次明白,自己要交出去的不是一句可以重新記錄的資料。
是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許真。
一個可能在幾分鐘後,只剩她自己記得的許真。
「今天發生什麼事了?」他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
「妳在這裡坐多久了?」
許真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四十分鐘。怎麼了?」
陳序看向她面前那杯始終沒有拆開的熱飲。
「沒什麼。只是妳看起來不像在休息。」
她轉回窗外,指尖仍然壓著紙杯。
「只是累了。」
陳序看著她。
就是這句話。
以前她從醫院出來,說自己只是累了。
研究結果不如預期,說自己只是累了。
這句話,他以前聽過很多次,許真每次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難過,都會說只是累了。像只要把所有難過都換成疲憊,就沒有人需要停下來陪她。
沈衡設定的返回時間已經接近。
只要陳序現在離開,這次連接便不會造成任何新的損失。
許真也不會想起那個晚上。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手錶。
秒針向前跳動。
他最後一次完整地記得,她說這句話時真正的意思。
「妳每次難過,都說自己只是累了。」
許真的手指停住。
便利商店裡的冷氣聲瞬間消失。
【外部資訊介入】
【夢主認知波動:上升】
陳序沒有移開目光。
許真仍坐在原處。
眼前的玻璃卻映出另一個下雨的晚上。
她站在醫院外,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飲料。母親又忘了她的名字,她卻在走出病房以後告訴所有人,自己只是太累。
陳序沒有問她為什麼難過。
他只陪她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,重新買了一杯熱飲,坐在與現在相似的窗邊。
那晚,她也是這樣低著頭。
陳序坐在旁邊,直到她終於哭出來。
許真看著玻璃裡的畫面,呼吸慢慢亂了。
「那天……」
她轉向陳序。
冰櫃裡的燈一排接著一排熄滅。
【既有認知偏移】
【異常意識:清除】
「那天陪我的人,是你嗎?」
陳序的指尖開始失去顏色。
這一次,他沒有驚訝。
也沒有低頭確認自己的身體。
他只是看著許真,像要在那段記憶離開以前,再看她一次。
「妳不用現在相信我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貨架上的商品開始失去標籤,窗外的雨也停在半空。黑暗從便利商店最深處向他靠近,一點點吞沒他的手腕。
許真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「你還沒有回答我。」
陳序看了一眼她手邊的熱飲。
「記得把它喝完。」
那是很久以前,他陪她坐在窗邊時說過的話。
許真的眼睛慢慢紅了。
一些破碎的畫面從那個雨夜後方湧了出來。
有人在她加班時等到深夜。
有人在她回家以前,替她留下一盞燈。
也有人曾牽著她走過很長的路,在她每一次說自己沒事時,仍然停下來看著她。
那些畫面沒有完整的順序。
裡面的人卻都有相同的背影。
許真望著正在消失的陳序。
「我以前是不是……有一個男朋友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的手臂已經消失。
他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,肩膀與臉卻開始被玻璃後方的黑暗穿過。
許真朝他伸出手。
「那個人是你嗎?」
陳序沒有讓她碰到自己。
「記住那天就好。」
「那你呢?」
他看著她。
像有很多話想說,最後卻只留下最不重要的一句。
「外面還在下雨。」
黑暗越過他的眼睛。
便利商店裡,再也沒有陳序。
只剩那杯仍然溫熱的飲料,放在兩張椅子之間。
——————
第五次連接結束時,陳序沒有立刻睜眼。
葉舟叫了兩次,他才慢慢恢復反應。
沈衡站在控制台前。
「你記得進去做了什麼嗎?」
「記得。」
「你告訴她什麼?」
陳序看著天花板。
「我告訴她,她難過的時候……」
後面的話停住了。
他知道自己說過一句很重要的話,也記得便利商店裡的許真因此想起了什麼。
可是那個習慣已經不在了。
「她難過的時候會怎麼樣?」葉舟問。
陳序沒有回答。
沈衡將兩人的數據並排。
陳序的記憶提取區出現缺口。
同一時間,許真的相關區域第一次形成了完整回應。
兩條曲線沒有任何偏差。
不再只是推測。
也不再是幾次恰好重疊的異常。
陳序失去的部分,真的進入了許真的記憶。
葉舟低下頭。
沈衡關掉畫面。
沒有人再說這次連接成功。
陳序坐起來,伸手拿過桌邊一本還沒有使用過的紀錄冊。
他在封面寫下五個字。
【雙向記憶帳】
葉舟看著他畫出兩個欄位。
左邊是許真取回的記憶。
右邊是陳序失去的部分。
陳序將前五次連接依序寫進去。咖啡、海邊的下午、許真的笑容、對深水的恐懼,以及那句他已經無法理解的「只是累了」。
寫完以後,他重新翻回第一頁。
兩個欄位上方,還留著一行空白。
陳序拿起筆,在那裡寫下:
【她想起我一次,我就會忘記她一次。】
——————
雙向記憶帳的第一頁寫完以後,陳序沒有立刻闔上。
他重新看過那五行紀錄。
咖啡。
海邊的下午。
許真笑起來的模樣。
她對深水的恐懼。
還有那句已經失去意義的「只是累了」。
那些字全是他的筆跡。每一筆都能看出落筆時的輕重,卻沒有任何一段記憶因此回來。
陳序翻到下一頁。
左邊仍是許真取回的記憶。
右邊仍是他失去的部分。
他沒有打算把所有記得的事都交給她。
一次約會,可以被當成一場夢。
一張照片,也不足以讓她否定整個世界。
前五次連接留下的紀錄,全都攤在陳序面前。
第一次,夢境將失敗的實驗改寫成成功。第二次,許真碰到真實存在的照片,仍然沒有認出他。直到第三次見面,她親口告訴陳序,咖啡店與住處裡發生的一切,都只是她做過的夢。
那時他才明白,只讓許真取回一段記憶還不夠。只要那些過去仍然彼此分散,她就能把每一次相遇都當成一場夢,醒回那個仍然沒有他的世界。
他需要讓她記起足夠多的東西。
記起自己曾經愛過一個人,曾經與另一個人共同生活,也曾在事故以前,擁有一個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只要那些記憶彼此連接,多到她再也無法把它們當成幾場互不相關的夢,也許她就會開始懷疑眼前的世界。
也許她能自己找到出口。
也許她就能醒來。
陳序在第二頁最上方寫下:
【不是讓她相信我。】
【是讓她重新相信自己的記憶。】
接著,他寫下:
【第六次連接】
——————
第六次連接發生在一座天文館的最後一場放映裡。
那段場景來自兩人交往後,一次臨時決定的約會。
那天下班很晚,許真不想立刻回家。陳序便陪她趕上閉館前最後一場星象放映。投影設備中途出了故障,整片人工星空停在頭頂,沒有旋轉,也沒有按照原定時間熄滅。
夢境重新建立那個晚上時,閉館廣播剛剛響完。
許真獨自坐在最後一排,身旁空著一個位置。
陳序沒有立刻走過去。
進入以前,他已經讀過那段紀錄。
工作人員進來提醒他們離開時,許真曾拉住他的衣袖,讓他再陪自己坐十分鐘。
她說,反正那些星星也不知道時間到了。
那是陳序仍然記得的事。
也可能是最後一次。
他走到許真身旁坐下,將一張保存多年的票根放進她手裡。
票根背面留著許真的字。
【星星壞了。】
下面還有另一行。
【但今天沒有。】
許真看著那兩行字。
「這是我寫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另一張票呢?」
陳序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。
相連的座位。
相同的日期。
只有其中一張背面留著她的字。
許真沒有立即抬頭。她的指尖先碰上票根背面的字。
相同的日期、相連的座位,以及頭頂那片故障後停止轉動的星空,同時與她意識深處的記憶重疊。
【記憶定位素材:匹配】
【夢主記憶提取:啟動】
原本靜止的人工星空開始旋轉。
許真眼前閃過閉館廣播響起的那一刻。
工作人員推門進來。
她伸手拉住身旁那個人的衣袖,讓他再陪自己坐十分鐘。
那個人的臉仍然模糊。
衣袖留在掌心裡的觸感卻異常清楚。
許真的呼吸慢慢亂了。
她轉向陳序。
「那個人是你嗎?」
系統警報從穹頂上方響起。
陳序沒有來得及回答。
穹頂上的星光一顆接著一顆熄滅。
黑暗落下來時,許真仍握著那兩張票。
回到夢外以後,陳序記得自己用票根與天文館的場景觸發了她的記憶。
卻想不起現實裡的那個晚上。
他不記得是哪一座天文館,也不記得許真曾拉住自己的衣袖,讓他留下那十分鐘。
葉舟將結果填進雙向記憶帳。
【許真取回:天文館約會/閉館後的十分鐘】
【陳序失去:約會地點/她拉住衣袖的記憶】
陳序在最下面補上一句:
【突破:複數記憶素材能讓她取回較完整的經歷,而不再只有瞬間閃回。】
——————
第七次連接發生在一間陶藝教室。
那是兩人交往以後,難得同時休假的一天。
許真原本只想在家睡覺,最後仍被陳序帶出門。兩人各自做了一只杯子,成品都不算好看。許真的杯口微微向內歪,陳序做的那只則連杯底都沒有壓平。
送進窯裡以前,他們在自己的杯底刻下對方的名字。
陳序將那兩只杯子設為第七次連接的記憶定位素材。
夢境裡,陶輪仍在緩慢轉動。
許真坐在工作檯前,指尖沾著尚未乾透的泥。兩只尚未送進窯裡的杯子並排放在她面前,一只歪了杯口,另一只放在桌上時,始終有些搖晃。
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。
陳序站在工作檯另一側,沒有立即說明。
「翻過來看看。」他說。
許真先拿起那只歪了杯口的杯子。
杯底刻著兩個字。
【陳序】
刻痕很淺。
最後一筆還因為泥土太濕,向旁邊歪了一點。
許真的指腹沿著那兩個字慢慢移動。
相同的觸感從意識深處浮了上來。
【記憶定位素材:匹配】
【夢主記憶提取:啟動】
陶輪轉動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。
她看見另一個下午。
陳序捲著袖口坐在自己對面,雙手沾滿泥,面前那只杯子已經塌了兩次。許真笑他做得比自己還醜,他卻將兩只杯子放在一起,說這樣就沒有人看得出哪一只比較失敗。
送進窯裡以前,她拿起刻刀。
在自己的杯底刻下了他的名字。
畫面只維持幾秒。
許真卻沒有立刻鬆手。
她拿起另一只杯子翻過來。
杯底刻著她的名字。
不是同一個人的字跡。
也不是夢境能夠用巧合解釋的痕跡。
許真抬起頭。
「這只杯子是你做的。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嗯。」
「所以我那時候刻的是你的名字。」
「對。」
工作檯下方傳來一聲輕響。
陶輪停止轉動。
牆邊尚未乾燥的陶器同時出現裂痕。
【既有認知偏移】
【異常意識:清除】
陳序的手指開始失去顏色。
許真看見了,立刻低下頭。她抓起桌上的刻刀,沿著杯底那兩個逐漸變淡的字,用力重新刻了一遍。
「妳在做什麼?」
「如果我醒來又忘了——」
刻刀劃過尚未完全硬化的杯底。
陳序的名字一筆一筆重新出現。
許真沒有抬頭。
「至少我會知道自己要找誰。」
裂痕迅速越過整張工作檯。
陳序被清除以前,最後看見的,是許真緊緊握著那只杯子,指尖仍壓在他的名字上。
回到夢外以後,陳序仍知道兩只杯子放在家裡。
卻再也分不出哪一只是自己做的,也想不起他們曾經坐在陶輪兩側,笑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葉舟將結果寫進雙向記憶帳。
【許真取回:陶藝約會/兩只杯子的來歷】
【陳序失去:陶藝教室/製作杯子的經過】
【突破:許真第一次在記憶恢復以後,主動留下陳序存在的證據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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