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也可能只是記憶還沒有恢復完整。」沈衡說。
「有可能。」
陳序看著那幾份紀錄。
「可如果夢境留下那些事,只把裡面的我拿走呢?」
葉舟的手停在鍵盤上。
「你是說,它不是全部刪除?」
「第一次,它留下了實驗,卻把失敗改成成功。」陳序說,「如果它也能留下她被愛過的記憶,再改變那些事發生的原因呢?」
控制室裡安靜了片刻。
沈衡沒有立刻回答。
夢境不一定需要抹去所有衝突,才能維持一個讓許真相信的世界。
它也可能保留事件。
切斷事件與陳序的連結,再用別的內容填補空缺。
只是目前的紀錄,還不足以證明它正在這麼做。
「空出來的位置,也可能一直模糊下去。」沈衡說。
陳序點頭。
「也可能被填上。」
他說完,低頭看向雙向記憶帳。
那些被他交還給許真的過去,原本都有自己的位置。坐在她身旁,站在門外,在她留下的字下面寫一句回答。
他一直以為,只要把那些位置一個個找回來,許真就會認出他。
可如果最後回到那些位置上的,不是他呢?
「如果有一天,她記起關於我的一切,卻仍然無法接受真正的我存在呢?」
葉舟沒有回答。
陳序繼續說:
「系統會不會用那些記憶,重新建立一個她能夠相信的人?」
沈衡的神情沉了下去。
「另一個陳序?」
「一個記得她所有事情的陳序。」
陳序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「連我忘掉的,也都記得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
葉舟看向桌上的筆記。
就在幾個小時以前,陳序還坐在那裡,一遍遍讀許真的習慣。他連她難過時該不該追問,都要替自己留下說明,才能放心走進下一次連接。
如果夢境真的建立出那樣一個人,他或許什麼都不必讀。
就能記得許真喝什麼。
記得她為什麼不肯靠近海。
也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。
而真正陪她經歷過那些事的人,卻正在這裡,努力背下自己曾經怎麼愛她。
「還沒有證據能確認這一點。」沈衡說。
他將螢幕停在當前紀錄,沒有讓葉舟繼續往下推演。
「我們看得見數值,讀不到她完整的記憶。現在不能因為幾組變化,就認定裡面會出現另一個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陳序仍低著頭。
葉舟看不見他的表情,只看見他壓在紙頁邊緣的手指,慢慢收緊。
「序哥。」
陳序抬起眼睛。
「如果真的出現了……」
葉舟沒能把話問完。
如果許真相信那個人。
如果她將取回的記憶,都當成自己與那個人共同經歷過的事。
那陳序一次次走進去,最後替自己換來的,會是什麼?
陳序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希望她認得我。」
那句話說得很輕。
沒有計畫。
也沒有任何可以寫進報告的判斷。
只是他一直沒有放棄過的願望。
「我想讓她知道,那些事情是我們一起經歷的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九次的紀錄。
深夜。
鑰匙。
她在門打開以前,先從裡面抱住他。
「不是別人。」
葉舟垂下眼睛。
陳序將被自己壓彎的紙角慢慢撫平。
「可是我也不能因為怕她認錯,就不把那些記憶還給她。」
沈衡看著他。
「所以更要弄清楚。她取回了什麼,又把那些記憶連到誰身上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你也是我們要帶回來的人。不是只要她的數據上升,你怎麼樣都沒有關係。」
陳序沒有說話。
過了片刻,他才鬆開紙頁。
沈衡讓葉舟在紀錄旁留下:
【夢主記憶活動未完全回落。】
【事件與原始人物的連結:仍需追蹤。】
【夢境可能存在認知重組/替代機制。】
【尚未確認。】
那時,他們還不知道另一個陳序是否真的會出現。
陳序只在離開控制台以前,又看了一眼雙向記憶帳。
如果那個人真的出現,也許他會記得許真每一次等他回家的晚上。
知道門開以後,應該怎麼抱住她。
知道她說「只是剛好起來喝水」時,其實已經等了很久。
而自己,可能還得先翻過這一頁,才想得起來。
陳序將筆記收好。
動作很輕。
像怕弄皺了她曾經等過自己的那個晚上。
——————
第十次連接的日期,距離事故,已經過了三年。
那一次,許真在夢裡問他:
「為什麼沒有人認識你?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我沒有失蹤。」
他停了一瞬。
「是妳忘了怎麼回來。」
那句話撼動了她一直相信的現實。
系統隨即啟動清除。
——————
陳序才剛從連接台上睜開眼睛,葉舟忽然站了起來。
「主任,她的座標在上升。」
沈衡立刻轉向監測器。
原本停在第四層夢境的意識曲線正在迅速向上移動。
一層。
兩層。
最後越過現實甦醒的臨界值。
病床上的許真睜開了眼睛。
陳序沒有動。
像等了太久,真正看見這一刻時,反而不敢相信。
直到那雙眼睛緩慢移向他,他才猛地坐起來。固定帶勒住手腕,額角的感應線也被扯得晃動。
葉舟連忙繞過控制台。
「序哥,別動,我替你拆。」
陳序低頭去解扣鎖,手指卻抖得對不準位置。
「快一點。」
「先把線拆完!」沈衡說。
最後一條感應線鬆開,陳序幾乎是從連接台上跌下來的。
他踉蹌著走到病床旁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像忽然不敢碰她。
「許真。」
她的目光停在他臉上。
陳序俯下身,聲音一下子輕了。
「聽得見嗎?」
沈衡走到病床另一側。
「許真,聽得見的話,握一下他的手。」
陳序小心地將手放進她掌心。
幾秒後,一點微弱的力氣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陳序猛地抬頭。
「她握我了。」
沈衡看向監測器,再確認她的瞳孔與自主反應。緊繃了三年的肩膀終於鬆開。
「有自主回應。」
葉舟笑了,眼睛卻紅得很快。他轉身按下呼叫鍵,第一遍竟沒有按準。
「通知醫護人員過來。」
他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。
「許研究員醒了——她真的醒了。」
陳序沒有聽完。
他握著許真的手,低下頭笑了一下,眼淚卻先落在床單上。
準備了三年的話,在這一刻全亂了。
「妳回來了。」
他抬手擦掉眼淚,又立刻看向她,像少看一秒,她就會再次消失。
「這裡是研究中心。妳已經離開第四層夢境了。」
「妳的身體沒有事,所有數值都很穩定。等醫生檢查完,我們就可以慢慢復健。」
「妳不用急著想起來,也不用現在回答我。」
他越說越快。
那些在每一次連接失敗後,只能對著病床說的話,終於有人能夠聽見。
「家裡的東西都還在。」
「妳的衣服、資料,還有那些總說改天再整理的東西,我都沒有動。」
「等妳好一點,我陪妳回去。」
他的聲音哽住了一瞬。
「這次我不會再讓妳一個人。」
許真看著他。
眼淚慢慢從眼角滑進髮間。
她斷斷續續地問起從前的事。陳序有些答得出來,有些卻怎麼也想不起。她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臉上,那些回答卻沒有讓她安心。
他還想繼續解釋,她已經有些跟不上了。嘴唇動了幾次,視線慢慢越過他,落向病床另一側的沈衡。
沈衡俯下身。
「我在聽。」
她用力吸了一口氣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」
聲音破碎得幾乎無法辨認。
沈衡的神情微微變了。
陳序仍握著她的手。
「許真?」
她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陳序臉上的笑意停住。
許真看著沈衡,眼裡沒有拒絕,也沒有怨恨。
只有害怕。
陳序以為,她已經知道自己一次次進入那個世界,也知道他每一次找到她,都會被夢境清除。
他以為,她不要他再來了。
不是因為不想被找到。
而是因為不想再看見他為了自己消失。
監測器的警報驟然加快。
葉舟猛地轉回控制台。
「主任,她的座標在下降。」
沈衡立刻重新確認數值。
「許真,看著我。把後面的話說完。」
許真的視線開始失去焦點。
她仍拚命撐著眼睛,像知道這一次閉上以後,可能再也沒有機會把那句話交到夢外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救……」
最後一個字碎在呼吸裡。
陳序立刻俯下身。
「許真,妳看著我。」
掌心裡的力氣正在鬆開。
他握著她的手,聲音已經發抖。
「許真,妳不要再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……我已經等妳很久了。」
沈衡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陳序。」
「再等一下。」
陳序沒有移開視線。
「她還聽得見。」
許真的眼皮慢慢落下。
「許真,不要睡。」
沒有回應。
「妳才剛回來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像怕驚動她,又像只要說得足夠慢,就能留住剛才那幾分鐘。
「再看我一次。」
葉舟不斷呼叫正在下沉的意識座標。
剛才還帶著笑意的聲音,已經徹底繃緊。
「第一層沒有回應。」
「第二層訊號消失。」
「她又在往下沉。」
最後一條曲線重新落回第四層夢境。
許真的呼吸恢復原本的頻率。
那隻剛才握過陳序的手,也再沒有任何反應。
醫護人員推門進來時,葉舟仍握著呼叫器。
幾秒前,他才紅著眼睛告訴所有人,許研究員醒了。
現在卻連同一句話,都不能再說第二次。
陳序始終沒有鬆開許真的手。
沈衡關掉警報,將她最後那段破碎的聲音重新標記。
【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】
【別再讓他……救……】
控制室裡沒有人慶祝。
只有「甦醒時間」後方,留下了一段短得近乎殘忍的數字。
——————
沈衡將調暗的床頭燈重新打開。
白光落回許真臉上,她仍躺在原來的位置,呼吸規律,眼睛緊閉。彷彿剛才那幾分鐘從未發生過,只有床單上留著一小片淚痕,還有她的手,仍被陳序握在掌心。
「先讓醫護檢查。」沈衡說。
陳序往旁邊退了半步,手卻沒有鬆開。
「她剛才看著我。」
沈衡停住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握了我的手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陳序點了一下頭。
像終於有人能替他證明,她真的回來過。
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。
許真的手指已經沒有力氣,陳序卻仍維持著剛才的姿勢,像只要沒有鬆開,那幾分鐘就還不算結束。
「她醒來以後,一直在確認我是不是陳序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她問咖啡,問照片。我答不出來,她就越來越害怕。」
陳序停了一會兒,目光仍落在許真緊閉的眼睛上。
「可她最後說的,卻是別再讓我找到她。」
沈衡沒有回答。
陳序替許真把手放回被子裡,指尖離開以前,又停了一會兒。
「可是她沒有問過我。」
「一個人留在這裡,會不會比死在她面前更難熬。」
葉舟低下頭,刪掉尚未寫完的甦醒紀錄,重新輸入:
【第十次連接:受試者短暫恢復意識】
那一行字,他改了很久。
最後還是只能寫成這樣。
短暫恢復意識。
像她只是回來過幾分鐘。
沒有人知道,陳序已經在那幾分鐘裡,想完了他們醒來以後的一生。
對研究中心而言,他們終於證明許真能夠回來。
對陳序而言,他等了三年,終於等到她醒來。
她看見了他。
握住了他。
卻用唯一一次回到夢外的機會,替他選了一個再也不必去找她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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