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陳序意識裡原本存放它們的位置,正在一點點空下來。
許真忽然明白,剛才那段回傳不是普通的影像。
陳序不是讓她看見一段記憶。
他把那段記憶交給了她。
她終於再也無法否認,自己才是沉睡的人。
代價卻是陳序連等待過她,都不再記得。
「陳序。」
她朝他走去。
「我不要了。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什麼?」
「剛才那些記憶,我不要了。」
許真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你把它們拿回去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甚至已經不明白,她想還給他的是什麼。
許真的腳步停在他面前。
這五年,她最害怕的就是沒有人記得陳序。
可直到現在她才知道,讓他一點點消失的人,一直是自己。她每找回他一步,他就必須從兩人的過去裡退後一步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說。
陳序看了她很久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責怪。
只有一點茫然,像他已經忘了她為什麼需要向自己道歉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掌心只剩「許真」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。
他看了很久,像正在確認那是不是一個人的名字。
「我帶妳找到門了嗎?」他問。
許真的腳步停住。
「找到了。」
陳序抬起頭。
「妳也看見裡面的東西了?」
許真望著他。
幾秒後,她點頭。
「看見了。」
陳序像終於放下什麼,極輕地應了一聲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已經不記得門後有什麼,也不記得自己為了把她帶到這裡,走過多少次相同的路。
可他仍然因為她找到了答案,而感到安心。
終端忽然發出刺耳的警報。
螢幕上的畫面迅速跳動,原本穩定的連接數值同時轉成紅色。
【連接者意識座標:偏移】
【主要記憶錨點:已解除】
【返回路徑:即將關閉】
陳序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他伸手扶住終端,手掌卻直接穿過螢幕邊緣。封存室的光線從他的指縫裡漏出來,像這個世界已經無法繼續留住他。
許真立刻抓住他的手腕。
這一次,她碰到了他。
可是那層觸感很薄。
像隔著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玻璃。
「怎麼了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過許真,茫然地看向四周。
終端、封存櫃與那扇沒有影子的門,像同時從他的記憶裡失去名字。他知道自己站在某個地方,卻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來,也找不到原本將他帶到這裡的路。
「這是哪裡?」他問。
許真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「封存室。」
陳序看向她。
「我們為什麼在這裡?」
許真張了張嘴。
一路上,一直是她向陳序追問真相。
現在,所有答案都到了她手裡。
忘記的人卻換成了他。
終端上的警告再次跳動。
【持續連接風險:長期意識滯留】
【緊急中止程序:等待執行】
整間封存室突然震動。
牆上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,黑暗從長廊外迅速壓進來。陳序的身影也隨著光線消失,一部分一部分失去輪廓。
許真抓著他,不肯鬆手。
「陳序,看著我。」
他聽見那個名字,眼神短暫地停了一下。
「那是我嗎?」
許真的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「是。」
她用力握住他的手腕,像只要抓得夠緊,就能阻止那股力量將他帶走。
「你叫陳序,維持秩序的序。」
他安靜地看著她。
「那妳呢?」
「許真,真相的真。」
陳序低頭看向掌心。
那兩個字仍留在那裡。
他像終於將眼前的她,與手上的名字重新接在一起。
「許真。」
他輕聲念了一遍。
那個名字對他而言已經如此陌生。
可看見她哭時,陳序的心臟仍然疼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,手卻先一步抬了起來,像曾經做過無數次那樣,想替她擦掉眼淚。
封存室再次劇烈震動。
陳序的手腕從她掌心裡滑了出去。
不是他主動鬆手。
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將他的意識向後拖離。那不是前幾次被系統判定為入侵者時的死亡,也沒有任何裂痕從他身上出現。
他只是離她越來越遠。
像夢外有人抓住了他,正沿著即將關閉的返回路徑,強行將他拉出去。
「陳序!」
許真追了上去。
兩人之間明明只剩幾步,她卻怎麼也無法靠近。
「不要走。」
陳序在黑暗裡回頭看她,身影停在黑暗邊緣。
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,也不知道應該回到哪裡。
可是聽見許真要他留下,他仍然點了頭。
「好。」
他答應得沒有一點遲疑。
像這五年裡,不管記得多少、忘記多少,只要是許真開口,他最後都會留下。
可那股力量沒有停止。
他的身影仍在後退。
許真伸出手,指尖卻只能碰到逐漸壓過來的黑暗。
「你才剛找到我……」
她的聲音徹底碎了。
「陳序,我才剛知道你一直都在。」
他像想回來。
也像直到這一刻才明白,自己剛才答應了一件已經做不到的事。
他看著許真,嘴唇輕輕動了一下。
可最後留下來的,只有一個沒有發出聲音的口形。
許真。
下一秒,所有燈同時熄滅。
陳序消失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夢外的警報響徹整間實驗室。
【連接者意識座標:持續偏移】
【返回路徑:即將關閉】
【持續連接風險:長期意識滯留】
沈衡站在控制台前,目光死死盯著迅速下降的數值。
連接台上的陳序沒有任何反應。
他的眼睛仍然緊閉,呼吸卻變得又慢又淺。額角的電極不斷亮起紅光,代表他的意識仍在第四層,卻已經失去原本用來辨認返回方向的座標。
沈衡按下通訊鍵。
「陳序。」
沒有回應。
「時間到了,立刻返回。」
監測器上的數值仍在下降。
【返回指令:無回應】
【連接者意識定位:失敗】
沈衡的手停在緊急中止鍵上。
這是他在陳序進去以前答應過的事。
時間一到,他會強制中止。
可真正按下去,仍然意味著切斷一條尚未完成的路。陳序可能再也找不到許真,許真也可能永遠不知道,他最後想交給她的是什麼。
警報再次升高。
【剩餘安全返回時間:不足】
【長期意識滯留風險:上升】
沈衡閉了一下眼睛。
下一秒,他按下緊急中止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強制終止】
所有連接數值在同一瞬間歸零。
陳序的身體猛地彈起,又被固定帶拉回連接台。頸側的感應線接連熄滅,呼吸曲線停頓一瞬,才重新劇烈起伏。
沈衡立刻走到他身旁。
「陳序。」
沒有反應。
只有取下最後一片感應片時,他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。
「陳序,睜開眼睛。」
連接台上的人仍然沒有動。
玻璃後方,那隻露在被單外的手也重新恢復安靜。
病床與連接台相隔不到一步,上面的人都沒有醒來,只剩各自的監測器證明他們仍然活著。
沈衡盯著陳序的呼吸曲線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直到第七秒,陳序才突然吸進一口氣。
他的眼睛驟然睜開。
視線裡沒有剛從夢境返回的清醒,只有大片尚未找到位置的空白。沈衡按住他的肩膀,確認他的瞳孔重新對光產生反應。
陳序看了他很久。
像已經不記得眼前的人是誰。
控制台上的認知數據仍在快速更新。
【主要記憶錨點:已轉移】
【目標意識座標:遺失】
【連接者認知完整度:持續下降】
陳序慢慢轉過頭,看向身旁那個仍在沉睡的人。
他的眼神沒有認出她。
可就在看見她的那一刻,胸口仍然傳來一陣無法解釋的疼痛。
陳序停了很久。
醒來後的第一句話,仍然是:
「這一次,她記住我了嗎?」
沈衡看著螢幕上不斷下降的認知數據。
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沉默地別開視線。
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