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可這套自主甦醒程序是我設計的,只有我最清楚進去以後該怎麼讓自己醒來。」
沈衡看著她。
「妳知道怎麼設計甦醒程序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。
「不代表進去以後,妳還會記得。」
許真沒有退後。
沈衡看了她很久。
最後,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筆。
筆尖落在簽名欄上以前,停了將近十秒。
那十秒裡,他仍然可以拒絕第四次。
也可以把申請退回去,繼續用主任的權限阻止一場他無法保證結果的實驗。
可最終,他還是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【批准人:沈衡】
許真透過陳序的眼睛,看著那道筆跡一筆一畫落下。
她忽然明白,沈衡不是沒有阻止過她。
他拒絕了三次。
只是第四次,他選擇相信她已經把所有能預見的風險都算了進去,也選擇相信那些經過反覆驗證的返回程序,真的能將她帶回來。
五年前的實驗室開始消失。許真最後看見的,是申請書上一項項通過的測試,以及沈衡落在最下方的簽名。
她不是毫無準備地走進第四層。
相反地,她已經替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意外,提前留下了返回的方法。
可這段記憶沒有告訴她,為什麼最後沒有任何一種方法成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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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面重新回到五年後的實驗室。
沈衡仍站在控制台旁。
像剛才那些記憶只在陳序的意識裡閃過一瞬。他的目光仍停在五年前由自己簽下的名字上。
陳序重新翻開許真留下的實驗計畫。
自主甦醒、返回路徑、緊急中止,以及所有可能出現的異常狀態,每一項後面都標著相同的結果。
【測試通過】
他將那些頁面重新看了一遍。
不是因為不記得內容。
而是像面對一個已經檢查過無數次的錯誤,明知道答案不會自己出現,仍無法接受它沒有原因。
「她的計畫沒有漏洞。」陳序說。
「但她沒有回來。」
「那是結果,不是原因。」
沈衡抬起眼睛。
陳序的視線仍停在紀錄上。
「只要結果與原本的設計不同,就一定還有一個沒有被找到的條件。」
他的聲音逐漸恢復平穩。
那是許真熟悉的陳序。面對任何無法解釋的錯誤,他都不肯用偶然帶過;哪怕所有人都已經接受失敗,他仍會回到最初的參數,一行一行重新確認。
只是這一次,等待修正的不是一組數據。
是一個已經五年沒有回來的人。
沈衡看著五年前由自己簽下的名字。
「我那時也以為,只要準備得夠完整,就能把所有風險控制住。」
他停了很久。
「她把能想到的事都算了進去。我找不到技術上的理由再拒絕,也以為自己沒有資格阻止她去救人。」
沈衡慢慢闔上那份計畫。
「結果我只是親手打開了一扇沒有人能保證走得回來的門。」
許真透過陳序的眼睛看著他。
直到此刻,她才從沈衡反覆停在簽名上的目光裡,看出那份平靜底下的後悔。
前十五次紀錄仍留在桌上。每一次簽名,都像他明知道應該關閉入口,最後卻又替陳序多爭取了一次進去尋找她的機會。
「人的意識不是一段可以重複測試到成功的程式。」沈衡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已經進去十五次了。」
「所以我知道前十五條路都走不通。」
「每排除一條路,你就會失去一部分關於她的記憶。」
陳序沉默了一瞬。
「至少結果不是完全沒有改變。」
「你把自己當成可以一直替換的代價嗎?」
「只要結果還會改變,就不能把它當成結束。」
沈衡的手停在那份尚未批准的申請旁。
「有一天,你會忘記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繼續。」
「所以我寫下來。」
沈衡看向他的掌心。
汗水已經將大半字跡暈開,只剩「許真」兩個字仍能辨認。
「如果連字也看不懂呢?」
陳序沒有立刻回答。
許真感覺到他的恐懼再次從身體深處升起。
不是害怕死亡。
也不是害怕自己無法回來。
他怕的是有一天,自己仍然活著,仍然站在這間實驗室裡,卻再也無法理解「許真」這兩個字,為什麼值得他一次次走進去。
陳序低頭看著掌心。
「那就相信寫下它的人。」
沈衡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你甚至已經不記得,自己最初為什麼愛她。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陳序抬起眼睛。
「可是如果只是習慣,我早就該停下來了。」
他的目光落向那份第十六次申請。
「我沒有要修正她,也沒有要替她決定應不應該醒來。」
陳序的聲音很輕。
「我只是去接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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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在控制台前站了很久。
牆上的電子鐘從三點五十分,慢慢走向四點十六分。沈衡始終沒有碰那份申請,陳序也沒有再催促。
最後一分鐘走完時,數字跳成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玻璃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。
咚。
兩人同時停住。
那道聲音很小,幾乎被設備運轉的低鳴蓋過。
幾秒後,第二聲再次傳來。
咚。
許真的意識猛地一震。
相同的間隔。
相同的聲音。
水族館的藍色玻璃、研究中心門外無人的走廊,以及陳序隔著玻璃敲下暗號的身影,同時從記憶深處湧了上來。
兩下。
那是他們走散以後,尋找彼此的暗號。
陳序沒有再辯解。
他轉向玻璃後方那間獨立病房,像身體已經比意識更早認出那兩聲敲擊。
沈衡立刻看向監測器。
早已恢復平穩的曲線再次抬起。不是無規律的波動,而是兩次極短的意識訊號,間隔與敲擊完全重合。
【外部刺激回應:確認】
【自主意識反應:無法判定】
不是甦醒。
也不能證明床上的人想要什麼。
可是那兩下敲擊確實發生過。
沈衡站在控制台前,很久沒有動。
如果那是求救,他已經讓陳序在門外等得太久。
如果那是拒絕,他現在重新打開入口,便是在替一個無法完整說話的人違背自己的選擇。
兩種答案都沒有證據。
而他手裡握著決定。
就像五年前一樣。
陳序沒有催促。
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大部分字跡都已被汗水暈開,只剩下那個名字。
【許真】
然後,他朝病房走去。
第一步落下時,沈衡仍站在原處。
第二步,控制台上的第十六次申請重新亮起。
陳序走到病房門前,身後終於傳來一聲很輕的提示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批准】
【連接權限:已開啟】
他停住。
許真透過他的眼睛回頭。
沈衡的手仍按在確認鍵上。
他的神情沒有放鬆,眼裡也沒有終於做出正確選擇的釋然。只有一種比剛才更深的疲倦,像他很清楚,自己不是解決了那個問題。
只是再一次,替一場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的救援,打開了門。
「進去以後,不要直接告訴她答案。」沈衡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要替她決定要不要醒。」
陳序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好。」
沈衡慢慢鬆開手。
「時間一到,我會強制中止。」
沈衡又按下另一個控制鍵。
病房的門鎖隨著權限開啟,發出一聲輕響。
床簾後方仍傳來維生設備規律運轉的聲音。病床旁邊,放著另一張較窄的連接台。
陳序走進去,在連接台上躺下。
沈衡跟在他身後,重新接上頸側的感應線,又將幾片電極依序貼向他的額角。每完成一項,控制螢幕上的灰色欄位便亮起一格。
【連接者身分:陳序】
【第十六次連接:準備中】
最後一條固定帶扣上他的手腕。
陳序沒有立刻閉眼。
他微微轉過頭,看向床簾後那個仍在沉睡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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