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幕:夢正在吞噬現實】
第九章|沉睡者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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牆上的電子鐘已經走到凌晨三點五十分。
二十分鐘前響起的警示早已停止。
玻璃後方,原本平穩的呼吸曲線忽然向上抬起。幾組數字同時跳動,像沉在很深地方的人,短暫碰到了某個從外面傳進去的聲音。
陳序立刻回頭。
床簾仍然垂著。
那隻露在外面的手也沒有動。
只有其中一台監測器亮起紅光,螢幕中央浮出一行短暫的提示。
【意識波動:異常】
字停留不到兩秒,便重新變回原本的曲線。
陳序朝玻璃走了一步。
身後的門重新滑開。沈衡走回實驗室,手裡拿著一份泛黃的紀錄。他先看了一眼玻璃後方的病床,才快步走向控制台,按掉警示。
「不是甦醒。」他說。
「數值變了。」
「三秒以後就會回去。」
陳序沒有移開目光。
三秒過去。
曲線果然慢慢落回原來的位置,像剛才那次抬升從未發生。
陳序的手指在身側收緊。
許真被困在他的身體裡,也跟著感覺到那一瞬間升起又被壓下的希望。太快了。快得連失望都來不及成形,只能重新沉回那片已經承受過無數次的安靜裡。
沈衡看了他很久。
最後,他將剛剛帶回來的紀錄放在桌上。
封面已經泛黃,右上角標著一個許真剛剛才看過的數字。
【第十次連接】
陳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沈衡將紀錄放進讀取器。
「你說她不是要你停下。」他說,「這是你唯一的理由。」
螢幕亮起。
畫面裡沒有病房,也沒有任何人的臉。只有一片被雜訊覆蓋的白光,以及設備持續發出的警示聲。
許真認得那段聲音。
不久以前,她才在地下終端裡聽過。
下一刻,她自己的聲音從白光裡傳了出來。
很輕。
也很慢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陳序站在原處,沒有動。
可是許真感覺到他的心臟重重撞了一下。
沈衡沒有關掉紀錄。
雜訊持續往後。
過了很久,那道幾乎已經失去意識的聲音再次出現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」
後面只剩一個破碎的音。
太短,也太模糊。
像一個沒有說完的字,也像呼吸中斷以前,喉嚨裡最後一次無意義的震動。
【語音辨識失敗】
【後續訊號:缺失】
畫面停住。
沈衡問:「你聽見了什麼?」
「她想說救。」
「系統沒有辨認出來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你想聽見。」
陳序轉頭看他。
沈衡的神情仍然平靜,放在控制台旁的手卻一直沒有收回去。指尖壓在關閉鍵的邊緣,像只要再用一點力,就能讓這段聲音永遠停止。
「紀錄裡唯一完整的語句,是『別再讓他找到我』。」他說,「那是她最後一次恢復意識時,被系統完整記錄下來的話。」
「她那時候正在失去意識。」
「所以我們更不能替她補完後面的意思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沈衡看向桌上的第十六次申請。
「你認為她是在保護你。」
「是。」
「證據呢?」
陳序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沒有聲音。
許真感覺到他本能地往記憶深處尋找。那裡應該有一個足以證明答案的畫面,也應該有一段只有他們知道的過去,可以讓他確定許真不是真的拒絕他。
可是他什麼都沒有找到。
只剩那個沒有說完的音。
以及一句連他自己都已經不知道為什麼必須相信的話。
「我沒有證據。」他說。
沈衡眼裡有什麼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你連那次甦醒前後發生過什麼,都只能靠這份紀錄確認。」
陳序低下頭。
「你甚至已經不記得,自己最初為什麼愛她。」
掌心的字被汗水暈開了一些。
許真感覺到那句話落進他身體裡,卻找不到可以疼痛的位置。不是因為不重要,而是那些能讓他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的記憶,也已經一起消失。
他不知道最初為什麼愛她。
甚至不知道那份感情曾經是什麼樣子。
可他仍然記得一件事。
「她還沒有回來。」陳序說。
「也可能是她不想回來。」
「那就讓她自己告訴我。」
「她已經說過了。」
「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話。」
沈衡的手指慢慢離開關閉鍵。
「陳序,你不能因為一句話沒有說完,就把它解釋成你想要的答案。」
「你也不能把它解釋成拒絕。」
兩人之間重新安靜下來。
許真透過陳序的眼睛看著沈衡。
他沒有發怒,也沒有再次拿主任的權限壓住陳序。只是站在那裡,像這場爭論早已在他心裡發生過無數次,而兩邊都沒有一個真正正確的答案。
繼續連接,可能違背許真最後一次清醒時的意願。
停止連接,也可能讓一句沒有說完的求救,永遠被當成拒絕。
沈衡將第十次紀錄關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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螢幕重新回到檔案列表,一份更早的文件隨之出現。
陳序看見那份文件時,意識裡忽然傳來一陣短暫的刺痛。
許真也跟著看見封面上的日期。
五年前。
【第四層意識連接申請】
【申請人:許真】
她的名字清楚地寫在那裡。
申請的首要目的卻不是研究,也不是驗證任何新的技術。
【申請目的:尋回滯留於深層意識中的受試者】
【關聯對象:封存】
許真盯著最後兩個字。
她想看清被封存的是誰。
視線卻無法停在那個欄位上。每當陳序試圖回想,文件上的灰色遮蔽便向四周擴散,連原本存在過的編號都一起吞沒。
下一瞬,眼前的實驗室晃了一下。
牆面褪去五年留下的痕跡。
桌上的第十六次申請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四份整齊疊放的第四層實驗計畫。
前三份都蓋著相同的紅字。
【駁回】
只有第四份沒有。
沈衡坐在桌後,比現在年輕一些。制服領口扣得一絲不亂,面前那份申請已經被翻到最後一頁,簽名欄仍然空著。
許真站在他對面。
陳序也在那裡。
她透過五年前的陳序看著自己。
那時的她比現在年輕,頭髮綁在腦後,手裡抱著重新修改過的實驗計畫。她看起來並不害怕,甚至冷靜得像只是準備進行一次比平常更複雜的測試。
只有陳序知道,她已經三個晚上沒有真正睡過。
那份疲倦的記憶還在。
許真能感覺到他想叫她回去,也感覺到一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,最後仍被他壓了下來。
沈衡翻過前三份計畫。
「妳修改了三次。」
「每一次,我都補上了你提出的風險。」
「可是我駁回的理由,從來不是這些。」
許真沒有低頭。
「所以我才重新設計返回程序。」
她將第四份計畫推到沈衡面前。
計畫裡的線路、參數與意識定位方式,都被她整理得沒有一處多餘。針對所有可能出現的中斷,她也另外準備了替代路徑;連受試者可能失去方向、無法辨認現實的情況,都被她提前寫進測試。
最後一頁,是她替自己設計的自主甦醒程序。
【自主甦醒程序:測試通過】
【返回路徑:測試通過】
【緊急中止機制:測試通過】
【異常狀態模擬:完成】
沈衡看著那幾行字。
他將整份計畫重新翻了一遍。
從意識定位、返回路徑,到失去方向後的備援程序,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,都已經準備了另一套應對方式。
「技術上,我找不到可以駁回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「那為什麼不批准?」
沈衡闔上計畫。
「因為我拒絕的從來不是這份計畫。」
他抬起眼睛。
「是第四層至今沒有一個人,成功依靠自己的意識回來。」
「所以才需要有人進去。」
「那個人不一定要是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