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幕:夢正在吞噬現實】
第九章|沉睡者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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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是我失蹤了。」
陳序的聲音很輕。
「是妳一直沒有醒來。」
封存室裡沒有人說話。
終端仍亮著。螢幕上的生命訊號持續起伏,數字每跳動一次,許真便能感覺到頸側的脈搏跟著撞向指尖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進行中】
【未恢復意識時間:1825天】
那幾行字沒有消失。
許真站在原處,等待終端重新整理,等待自己的名字被換掉,也等待這間房像外面的長廊一樣,露出某個不該存在的錯誤。
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她慢慢看向陳序。
他仍站在幾步以外,掌心的字已被汗水暈開,只剩幾道模糊的黑痕。他像不知道還能說什麼,也沒有走近,只是安靜地等她自己看完。
許真想問,如果沉睡的人是她,那麼站在這裡的自己又是誰。
那個會疲倦、會流淚,也會在母親忘記她時感到難過的人,究竟算不算真的存在過?
可她還沒有開口,終端忽然發出一聲提示。
螢幕上的生命曲線停住了。
不是變成直線。
而是整段畫面被定格在某一次心跳抬起的位置。紅色數字閃爍幾下,頁面自行往下展開,右下角浮出一行新的提示。
【連接者視覺回傳:啟動中】
【回傳節點:第十六次連接啟動前】
許真盯著那行字。
「這是什麼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她轉頭看他,卻發現他也正望著螢幕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想起什麼的痕跡,只有與她相同的陌生。
「你不知道?」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
像那裡本來應該留下答案。
終端再次響了一聲。
螢幕中央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。畫面還沒有完全載入,設備運轉的低鳴便先從四周傳了過來。
不是從終端的喇叭。
聲音落在許真耳邊,沉重而規律,像那台機器就在她身旁。
她下意識後退。
腳下卻沒有傳來任何感覺。
許真低下頭。
她看不見自己的身體。
封存室的地面消失了,終端、牆面與陳序也在同一瞬間失去輪廓。她像突然被人從身體裡抽離,只剩一段沒有重量的意識,被強行推進另一雙尚未睜開的眼睛。
黑暗裡,有人在呼吸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胸口隨著那道呼吸緩慢起伏,卻不是她在呼吸。
許真想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沒有反應。
她想抬手,手臂也沒有移動。意識仍然清醒,身體卻完全不屬於她。她只能被困在裡面,感覺另一個人的心跳、疼痛,以及長時間沒有休息留下的沉重。
那個人終於睜開眼睛。
白光毫無預兆地刺進來。
許真的視線晃了一下。
不。
不是她的視線。
她沒有眨眼,眼前的畫面卻自行暗了一瞬。有人抬起手擋住頭頂的燈,她便跟著看見一隻消瘦的手。
手背留著針孔。
手腕上有被固定帶勒過的紅痕。
再往下,是那隻她已經看過無數次的舊錶。
那張舊通行證隨著他的動作從胸前晃過。透明卡套已經磨花,裡面的姓名與職位卻仍然清楚。
【意識系統工程師:陳序】
這不是許真第一次知道他的職位。
真正讓她停住的,是第六章藏在鐵盒裡的那張舊通行證,此刻竟確實出現在夢外的實驗室裡。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她沒有呼吸。
胸口裡那顆不屬於她的心臟,卻在同一刻重重跳了一下。
這是陳序的身體。
她正在透過他的眼睛,看著某個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。
視線慢慢抬起。
白色牆面、垂落的管線,以及一排持續運轉的儀器,依序進入畫面。玻璃後方是一間獨立病房,床簾只拉開一道窄縫,幾台維生設備圍在床的兩側,管線從簾後延伸出來。
靠近玻璃的一側,只露出一隻蒼白的手。手指微微蜷著,像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握住任何東西。
陳序的視線穿過床簾留下的窄縫,最後停在一台亮著的監測器上。
許真被困在他的視線裡,無法移開眼睛。
她以為自己會先感覺到害怕。
真正傳進意識裡的,卻是一陣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的疼。那不是突然出現的情緒,更像某種已經存在太久的東西,被陳序壓在身體深處,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它原本叫什麼。
他抬起手。
指尖還沒有碰到玻璃,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陳序。」
那個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陳序沒有立刻轉身。
玻璃先映出陳序的臉,也映出站在他身後的人。
玻璃裡的陳序比許真記憶中停在五年前的模樣蒼老許多,卻並不陌生。
他的臉頰明顯凹了下去,眼底壓著長期缺乏睡眠留下的青色,下巴有一層沒有整理乾淨的鬍鬚。頸側還貼著尚未取下的感應片,襯衫領口也皺得不像他平常的樣子。
許真認得這副模樣。
夢裡那個把她的名字寫在掌心、一路陪她走到沒有影子的門前的人,就是現在這副模樣。
可直到透過玻璃倒影看見他站在夢外的實驗室裡,她才明白,那些疲憊並不是夢境替他留下的痕跡。
她在自己的世界裡尋找陳序五年。
同樣的五年,也真的落在他身上。直到此刻,她才看見,那些日子如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。
陳序這才轉過身。
剛才叫住他的人是沈衡。
他穿著研究中心的深色制服,胸前的識別證沒有被遮蔽。
【意識安全主任:沈衡】
許真盯著那張證件。
她認識沈衡很多年。
在她的世界裡,沈衡曾經看著她拿出的照片,平靜地告訴她,研究中心從來沒有一個叫陳序的人。
現在,他卻站在陳序身後。
像早已無數次看著他從那張連接椅上醒來。
「第十六次申請沒有通過。」沈衡說。
陳序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理由。」
「你的認知檢測已經低於安全標準。」
「我還能進去。」
「你上一次也是這麼說。」
沈衡將一份紀錄放在桌上。陳序低頭,許真也被迫跟著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。
第一次。
第二次。
第三次。
日期一路往下排列。
前十五次連接的頁面右下方,都有沈衡的簽名。某些簽名落在「不建議繼續」旁邊,某些則壓過紅色的風險警告,像他每一次都知道不該批准,最後卻仍替陳序將門打開。
只有最後一頁的簽核欄仍然空著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】
【審核結果:未批准】
陳序看著那行字,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。
許真感覺到他的意識迅速掠過連接參數、風險數值與尚未完成的審核程序,像本能地想從所有規則裡,找出一條仍被允許的路。
他的手甚至先將桌上歪斜的紀錄重新對齊。紙張邊緣貼得整整齊齊,他才抬起頭。
許真記得,陳序一直是個追求秩序的人。設備線路必須按照編號收好,每一次修改都要留下紀錄,連暫時無法重現的錯誤,他也不允許任何人用「偶然」帶過。
他比誰都相信規則存在的理由,也比誰都清楚,那些安全限制不是為了阻止救援,而是為了確保進去的人最後還能回來。
可桌上的十五份紀錄,證明他已經為她打破了十五次秩序。
不是因為他不明白後果。
而是每一次衡量完後果,他仍然選擇走進去。
陳序伸手翻過那一頁。
「重新測一次。」
沈衡沒有動。
「結果不會改變。」
「那就換一組問題。」
沈衡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