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很久,他才翻開認知測試的頁面。
「她叫什麼名字?」
陳序沒有遲疑。
「許真。」
「她喝咖啡加不加糖?」
陳序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瞬間,許真感覺到他的意識裡出現了一塊空白。
不是想不起來。
是那裡根本沒有任何東西。
他記得許真坐在靠窗的位置,也記得自己曾將咖啡推到她面前。杯口冒著白色的熱氣,她伸手接過時,指尖短暫碰到了他。
整段畫面都還在。
唯獨當他試圖確認自己有沒有替她加糖時,那個細節像被人從記憶裡準確地取走,只剩一塊無法填補的空白。
陳序低下頭,翻開手邊的筆記。
「不加糖。」
沈衡沒有看筆記。
「我問的是你記不記得。」
陳序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「上面寫著不加糖。」
「海邊的照片在哪裡拍的?」
陳序繼續往後翻。
紙張一頁頁掠過,許真看見自己的名字反覆出現。
【許真怕深水。】
【她難過時會說自己只是累了。】
【海邊照片放在客廳。】
【不要讓她知道你忘了。】
每一行都是陳序的字。
有些寫得整齊,有些落筆很重,像寫下它的人知道,下一次再翻開時,自己可能已經無法理解這些句子為什麼重要。
陳序終於停在一頁貼著照片的地方。
照片裡的海面、天空,以及許真的臉都很清楚。她仍穿著那天的衣服,站在陽光下看著鏡頭。
照片沒有遺失任何東西。
真正空掉的是陳序的記憶。
他看得見那張臉,也知道照片裡的人叫許真,卻想不起她為什麼笑,更想不起自己按下快門以前,曾經對她說過什麼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沈衡的聲音沒有變化。
「她為什麼進入實驗?」
陳序沒有再翻筆記。
許真感覺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這一次,空白比剛才更深。
某間共同工作過的實驗室從意識裡閃過,牆面與設備都還在,中央卻像被人挖走了一整塊。所有人都圍著那片空白說話,聲音沒有名字,也沒有內容。
陳序的目光停在桌上的紀錄。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你連她為什麼進入實驗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我要帶她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陳序沉默了。
那個問題在他的意識裡停留很久,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落下的位置。
許真也在等。
她以為陳序至少會說,因為他愛她。
可是那片意識裡,已經找不到任何能被他辨認為愛的記憶。
沒有第一次心動的悸動,沒有等待她回家的想念,也沒有共同生活留下的熟悉。那些情緒曾經存在過的位置,如今只剩一片無法讀取的空白。
可在記憶更深的地方,仍有某種不需要被他理解的本能。
它讓他每一次忘記理由之後,仍然做出相同的選擇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陳序說。
他的聲音很啞。
「可是我得進去。」
那句話落下時,許真感覺到他的心臟正在加快。
他不是不害怕。
他怕下一次睜開眼睛時,又有一部分記憶變成空白;也怕自己真的留在夢境裡,再也無法從連接器裡醒來。
更深的地方,還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碰觸的恐懼——也許有一天,他不只會忘記為什麼不能放棄她,連「不能放棄許真」這件事本身,都不再記得。
那些情緒沒有名字,卻全都擠在同一具身體裡。胸口發緊,胃部微微抽痛,連按在紙頁上的指尖都在克制地用力。
可沒有一種恐懼,最後變成退後。
許真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。
她明明沒有自己的身體,那陣痛卻仍清楚地落在胸口。
眼前這個人已經不記得她喝咖啡不加糖,不記得海邊照片拍下的下午,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將她帶回來。
可他仍然站在這裡。
像一個人即使忘了終點,也還記得自己不能停下。
沈衡很久沒有說話。
實驗室裡只剩維生設備規律運轉的聲音。玻璃後方的呼吸曲線緩慢起伏,證明床上的人仍活著,卻始終沒有真正醒來。
「你再進去一次,可能就回不來了。」沈衡說。
「她也沒有回來。」
「那不是你把自己留在裡面的理由。」
陳序看向桌上的第十六次申請。
「你前十五次都簽了。」
「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,繼續下去會發生什麼。」
沈衡伸手想收走那份申請。
陳序卻先一步按住紙頁。
兩人的手停在同一個位置。
許真透過陳序的眼睛看著沈衡。那張她熟悉的臉上沒有冷漠,也沒有她曾經以為的否認。
只有很深的疲倦。
像這五年裡,他不只看著陳序失去記憶,也一次次在自己簽下的名字下面,讓一場始終看不到結果的救援繼續下去。
「這些不能帶進去。」沈衡看向桌上的認知報告。
「她應該知道。」
「知道什麼?」沈衡問,「知道她每想起一件事,你就會忘掉同一件事?還是知道你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愛她,卻仍然準備再進入她的意識找她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沈衡的聲音慢慢低下去。
「別讓她知道。」
他仍看著陳序。
「她醒來會恨自己。」
陳序按在申請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許真被困在他的意識裡,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聽見那句話。
她忽然想起,沈衡曾經告訴她:「有些記憶消失,是大腦在救妳。」
那時她以為,沈衡只是在勸她接受陳序從未存在。直到此刻,她才第一次意識到,那句話或許從來不只是在說她。
他不是不知道。
他只是比她更早看見,這個答案會讓誰付出代價。
沈衡沒有拿走那份申請,只將旁邊的認知報告收回,轉身走向實驗室外。玻璃門闔上以前,他停了一瞬,像還想說什麼,最終仍什麼也沒說。
那份尚未批准的申請仍留在桌上。
門關上了。
陳序仍站在原處。
他的目光沒有再回到玻璃後方,只落在牆邊那疊已經用完的日曆上。
下面幾冊早已用完,每一冊的最後一天都被人用黑筆劃掉。從最初整齊的日期,慢慢變成只剩累積天數的記號。
三百六十五。
七百三十。
一千零九十五。
一千四百六十。
最上面那一本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上面只有一行陳序的字。
【第1825天】
許真看著那個數字。
在她的世界裡,五年是一段漫長卻仍能被回想的時間。是母親一次次忘記她,是研究中心換過的設備,也是她每個夜晚等待陳序回家的日子。
可在陳序的記憶裡,五年不是一段時間。
是被他親手劃掉的一千八百二十五天。
陳序低下頭,像在確認自己為什麼仍站在這裡。
直到這時,許真才看見他掌心裡那行熟悉的字。
【帶許真去找那扇沒有影子的門。】
他還不知道這一次進去以後,自己能記住多少。
所以先把最不能忘記的事情,寫在了手上。
畫面突然停住。
其中一台監測器毫無預兆地發出警示。
牆上的電子鐘跳向凌晨三點三十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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