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三幕:夢正在吞噬現實】
第八章|沒有影子的門(三)
——————
玻璃門外沒有人。
許真站在原處,沒有立刻走近。
剛才那兩聲不是從走廊遠處傳來的。聲音很近,像有人的指節貼著玻璃,隔著一道門,準確地敲在她面前。
咚、咚。
可是門外連一道離開的腳步聲都沒有。
許真走過去,將門拉開。
走廊兩側的燈全都亮著,白得沒有一點陰影。最遠處的電梯停在一樓,紅色數字一動不動。走廊比她記得的更長,盡頭像被光線往後推遠了一些,原本應該看得見的轉角,只剩下一小片灰白。
她往左看。
沒有人。
再轉向右邊時,牆上的電子鐘忽然跳了一下。
十二點四十七分。
下一瞬,數字又退回十二點四十六分。
許真停住。
葉舟也跟了出來。
「你剛才有聽見嗎?」許真問。
「敲門聲?」
「兩下。」
葉舟點頭。
「我以為有人找妳。」
至少不是只有她聽見。
許真低頭看向玻璃門。門上沒有手印,也沒有任何人停留過的痕跡。她抬起手,指節慢慢靠近方才傳出聲音的位置。
玻璃裡映著她和葉舟。
葉舟的倒影站在身後,正望向空蕩的走廊。她自己的倒影卻沒有抬手,手臂仍垂在身側。
許真的動作停住。
過了片刻,玻璃裡的那隻手才慢慢抬起來。
比她晚了一步。
她猛地收回手。
倒影卻仍將指節停在玻璃上,像替她完成了那個沒有敲下去的動作。
頭頂的燈暗了一次。
再亮起時,倒影已經恢復正常。許真的手垂在身旁,玻璃裡的人也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,彷彿剛才只是她眨眼時看錯了一瞬。
遠處忽然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。
叮。
電梯門沒有打開。
停在一樓的數字卻緩慢熄滅,重新亮起時,短暫變成一個她從未在這棟樓裡見過的樓層。
【B1】
許真看著那個數字。
「地下封存區還在使用嗎?」
葉舟愣了一下。
「舊館整修後就停用了。現在的資料都移到主機房,地下只剩早期設備。」
「電梯能下去嗎?」
「不能。」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走廊盡頭,「這棟電梯沒有地下樓層。」
許真再次望過去。
樓層數字已經恢復成【1】。
「怎麼進去?」
「要走舊館後面的安全梯。」葉舟看向她手裡的紙,「可是入口應該鎖了。」
「需要什麼權限?」
「我不確定。可能要舊館的通行證。」
話音落下,走廊兩側的燈依序熄滅。
不是同時。
而是從電梯那端開始,一盞接著一盞朝他們靠近,像有什麼正沿著走廊走過來。黑暗越過公告欄,越過緊閉的辦公室,最後停在距離兩人只剩一盞燈的位置。
葉舟抬起頭。
「跳電了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她低頭看向紙上的五個字。
【地下封存區。】
最後一盞燈閃了一下。
玻璃門上,她的倒影已經轉過身,正望著電梯的方向。
可許真沒有回頭。
她知道自己在哪裡見過那種通行證。
——————
傍晚,許真離開研究中心前,先從辦公室抽屜取出受試者07的識別卡。
她將卡片放進外套口袋,才獨自回家查看鐵盒。
陳序不在。餐桌上壓著一張紙,提醒她晚餐放在微波爐裡。旁邊擺著從旅宿帶回來的兩包茶,他已經仔細收進透明袋裡。
紙上的字寫得很匆忙,最後一筆卻仍收得很整齊。她幾乎能想見陳序離開以前站在這裡,先確認晚餐的位置,又怕她回來後看不見,才將紙壓在最顯眼的地方。
那兩包茶原本應該留在山裡。
他們沒有住完那個晚上,也沒有一起坐在窗邊喝茶。陳序卻仍將它們帶了回來,仔細收好,像只要東西還在,那段沒有過完的時間就不算真正失去。
她沒有開燈,直接走進房間,從衣櫃最底下取出鐵盒。
許真從外套口袋取出那張舊識別卡,放在鐵盒旁。
深灰色制服,早已停用的標誌,還有一張年輕五歲的臉。照片裡的人看著鏡頭,神情平靜,像她早就知道這張卡有一天會重新回到自己手裡。
【受試者07】
許真用拇指擦過照片。
那是她自己的臉,她卻無法從那雙眼睛裡認出當時的自己。五年前的她究竟知道什麼,為什麼會穿著那件制服,又為什麼成為一個從所有紀錄裡消失的受試者,沒有一件事留在她的記憶裡。
許真將卡片放進外套口袋。
鐵盒闔上以前,她又看了一眼裡面剩下的東西。陳序留下的紙、失效的紀錄,以及那些明明存在過,卻已經找不到來源的證據,全都安靜地疊在一起。
她找了他五年,最後留下來的竟不是一個完整的人。
只有幾張紙、陳序那張查無此卡的舊通行證,以及一些必須藏進鐵盒,才不會被這個世界改寫的證據。
她忽然想起歸來的陳序早晨問過她,需不需要替她解封。
他有權限。
也可能比她更早知道,地下究竟放著什麼。
只要她現在打電話給他,他大概很快就會回來。會替她拿外套,陪她走進舊館,也會在每一道門前先替她確認裡面是否安全。
就像他記得替她收好充電線、留下晚餐,也記得把那兩包沒來得及喝的茶帶回家。
可是許真不敢。
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想保護她,還是那個過分完整的陳序,本來就不能讓她獨自走近答案。
許真將鐵盒重新推回衣櫃深處,關上門。
櫃門闔起時,裡面的紙輕輕碰了一下。聲音很小,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,又敲了一次。
離開以前,她拿出手機。
陳序半個小時前傳過訊息。
【晚餐放在微波爐裡,回去記得吃。】
陳序不知道她已經回過家。
許真在對話框裡輸入,研究中心還有資料要處理,今晚可能會晚一點。
她打完這句話,手指停在送出鍵上。
屋裡沒有開燈,微波爐裡還放著陳序替她留下的晚餐。她站在這個被他一件件收拾回原樣的家裡,第一次清楚地知道,自己正在對他說謊。
她甚至有一瞬間,希望他能再問一句。
問她究竟在查什麼,問她為什麼今天非得留下來,或者問她是不是又有事情瞞著他。只要他多問一句,她也許就沒有辦法繼續說謊。
最後,許真仍按下送出。
訊息很快顯示已讀。
【好。不要太晚。】
他沒有問她在查什麼。
也沒有懷疑,她其實正站在那頓晚餐面前。
許真盯著那句話,直到螢幕暗下來。
黑色的螢幕映出她自己的臉。
外套口袋裡,那張受試者07的通行證貼著她的身體,邊角冰冷而清楚。
她忽然分不清,陳序什麼都不問,是因為相信她,還是因為他早就知道,她今晚會去什麼地方。
——————
舊館後方的安全梯沒有開燈。
許真推開防火門,門軸立刻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。聲音沿著樓梯往下墜,過了很久都沒有消失,像底下比這棟建築實際擁有的深度還要更深。
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。
光落在階梯上,只照出一小塊灰白。扶手積著厚厚一層灰,牆角纏著廢棄的管線,空氣裡有潮濕的鐵鏽味。她每往下一層,頭頂的門便離得更遠,最後只剩一道懸在黑暗裡的長方形。
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許真低頭。
陳序的對話框沒有新訊息,螢幕上卻短暫出現一行字。
【晚餐放在微波爐裡,回去記得吃。】
那是他半個小時前傳過的內容。
訊息停了一瞬,又自行消失,像從未被重新送達。
許真握緊手機,繼續往下。
牆上的樓層標誌停在地下二樓。再往下,只剩一道被灰塵蓋住的箭頭。
【封存區】
她沿著箭頭走完最後一段階梯。
腳步落地時,身後也傳來一聲。
慢了半拍。
許真停下來。
黑暗裡沒有其他人。手機的光照向身後,只看見空蕩的樓梯,以及一路被她踩亂的灰塵。
她重新往前。
那道遲來的腳步聲沒有再出現。
鐵門外裝著一台早已停用的讀卡器。外殼已經泛黃,感應區蒙著一層灰,旁邊的電源燈也沒有亮。
許真拿出現在使用的通行證。
卡片貼上去時,紅燈閃了一下。
【無此區域】
下一瞬,字消失了。
讀卡器重新暗下去,像剛才只是殘留電流造成的錯誤。
許真將通行證收回去,手指碰到外套口袋裡另一張更硬的卡片。
她停了兩秒,才將它拿出來。
深灰色制服。
早已停用的標誌。
受試者07。
舊卡貼上感應區時,讀卡器沒有任何反應。
一秒。
兩秒。
許真正要將卡片移開,鐵門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有某個沉睡很久的機器,在牆裡重新醒了過來。
讀卡器內部開始運轉。細微的電流聲沿著門框往上爬,原本熄滅的指示燈一格一格亮起。灰塵底下浮出一行模糊的綠字,閃爍幾次,才終於停穩。
【身分確認:受試者07】
許真的手沒有立刻移開。
樓上的系統說這張卡不存在。
五年前的名冊裡沒有受試者07,舊館留下的紀錄也找不到她。所有仍在運作的資料,都否認這個身分曾經存在。
可這道被封住的門仍然認得她。
鐵門另一側傳來第一聲鎖響。
緊接著是第二聲。
第三道鎖舌退開時,頭頂安全梯的燈忽然亮了一瞬。許真下意識回頭,看見牆上多出一道被拉得很長的影子。
那道影子停在她身後。
卻沒有連著任何人。
燈光立刻熄滅。
黑暗重新壓下來時,鐵門向內鬆開了一條縫。冰冷的空氣從裡面湧出,吹得她手中的舊卡輕輕顫動。
許真沒有再回頭。
她推門走了進去。
地下沒有窗,也聽不見外面的雨。
長廊兩側堆著拆下來的設備,透明防塵布垂在上面,被暗紅色的安全燈照出一排模糊的輪廓。布面偶爾因氣流微微鼓起,看上去像底下覆著的不是機器,而是一個個仍在呼吸的人。
鐵門在她身後慢慢闔上。
鎖舌重新彈回原位。
許真轉身推了一下。
門沒有再開。
手機右上角的訊號已經消失,時間卻仍在走。秒數從五十八跳到五十九,停了很久,又退回五十八。
她將手機按暗。
每隔幾步,長廊旁便有一道門。
門框、把手與牆上的管線,全都在地面留下細長的影子。許真經過時,自己的影子也跟著向前移動,偶爾與那些廢棄設備疊在一起。
走到第四道門前,她忽然停住。
地面上只有設備與管線的影子。
她低下頭。
自己的影子不見了。
頭頂的安全燈輕輕閃爍。再亮起時,那道影子又重新回到她腳下,姿勢卻與她不同。
許真明明垂著手。
影子的一隻手卻抬在身前,像正指向長廊最深處。
下一秒,它才緩慢放下。
許真抬起頭。
最裡面的安全燈亮了。
一台原本應該斷電的終端,在紅光下發出低微的運轉聲。螢幕沒有待機畫面,只有一個空白的驗證欄位,游標規律閃爍。
像它一直知道她會來。
許真走過去。
身後的設備在她經過後,一台接著一台亮起。沒有畫面,也沒有資料,只有指示燈在防塵布下睜開,沿著她來時的路,一路亮到那道已經鎖上的鐵門。
她將舊卡放上感應區。
這一次,系統沒有要求密碼。
【受試者07】
【身分確認完成】
空白頁面向下展開。
許真先看見自己的照片。
和通行證上相同的深灰色制服,相同的年紀。姓名欄沒有被清除,也沒有任何灰色遮蔽。
【姓名:許真】
【實驗建檔:五年前】
【項目:深層意識喚醒】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她又將第一行看了一遍。
受試者不是陳序。
是她。
這個答案沒有讓其他疑問消失,反而像在她腳下打開了一道更深的裂縫。陳序的舊識別碼、散落在病患記憶裡的片段、錄像中要求別再讓他找到自己的那張臉,忽然全部指向同一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地方。
許真握住桌沿,指尖一點點收緊。金屬表面冷得異常,像不是一張放在地下五年的桌子,而是某種仍與她身體相連的東西。
終端忽然發出一聲提示。
頁面自行往下滑動。
第一次到第九次連接依序出現,每一筆都只剩日期,內容全部鎖住。那些日期隔著幾個月、幾個星期,像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一次又一次嘗試將她叫醒。
第十次連接旁邊,卻留著一段沒有被完全清除的結果。
【連接日期:兩年前】
【結果:受試者短暫恢復意識】
【維持時間:資料缺失】
【後續處理:資料缺失】
許真看著「恢復意識」四個字。
螢幕上的字忽然晃了一下。
【短暫恢復意識】
【短暫恢復意——】
【短暫——】
頁面空白了一瞬,又重新顯示完整。
許真沒有眨眼。
兩年前,系統曾將她的一次狀態標記為「短暫恢復意識」。
但那究竟是不是醒來,許真還不能確定。這只是一份藏在地下封存區、與她所有記憶都不相符的實驗紀錄。
可她完全不記得。
頭頂傳來一聲輕響。
許真猛地回頭。
身後所有設備的指示燈都已經熄滅。長廊重新沉進暗紅色的光裡,只有最靠近她的一塊防塵布仍在緩慢起伏。
像有什麼剛剛從下面離開。
許真收回目光。
頁面下方多出一段回傳影像。縮圖裡是一扇熟悉的窗,窗簾只拉了一半,桌上放著兩只杯子。
那是她和陳序共同生活過的家。
也是舊錶替她喚回的那個地方。
縮圖裡沒有陳序。
只有許真自己站在客廳中央,背對鏡頭,像正在等待一個還沒走進畫面的人。
播放鍵安靜地停在她身上。
許真的手指移過去。
還沒有碰下,終端便先傳出一小段破碎的呼吸聲。
是她自己的聲音。
長廊深處的安全燈,一盞接著一盞熄滅。
黑暗朝她靠近。
許真快速按下播放。
——————
畫面先是一片黑。
終端右下角跳出兩年前的日期。沒有標題,沒有受試者編號,只有一條不斷顫動的訊號線,證明這段影像曾經真實存在。
幾秒後,客廳慢慢亮了起來。
陳序站在那裡。
他的手腕上戴著那隻舊錶,窗簾只拉了一半,桌上的兩隻杯子仍放在原來的位置。所有東西都和許真剛才想起的畫面一樣。
陳序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。
「我沒有失蹤,是妳忘了怎麼回來。我在現實裡等妳。」
許真的心口猛地收緊。
這是她已經想起的部分。
她記得自己站在陳序面前,記得他說出這句話時,聲音裡那種幾乎讓她相信的急切。她也記得自己看著兩人共同生活過的客廳,問他所說的「回來」,究竟是回到哪裡。
過去與眼前的影像完全重疊。
下一刻,記憶繼續往前。
陳序朝她走近。
許真的呼吸不自覺放輕。上一次想起這裡時,畫面在他伸手以前就被劇痛打斷。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看見什麼,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一段被遺忘的記憶,還是系統替她補出來的另一個答案。
畫面裡,陳序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腕。
客廳的燈突然熄滅。
許真下意識抓緊桌沿。
窗簾從中間裂開,裂口後方沒有窗。白色布料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向兩側撕開,露出一片沒有天空、也沒有城市的空白。
桌上的兩只杯子開始失去顏色。
先是杯緣,再是握把。連牆面都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,從四周慢慢剝落,露出後方刺眼的白光。
「不要再看這裡。」陳序說。
他握住她的手,沒有將她拉向自己,而是帶著她轉向那道裂開的牆。
「看那裡。」
她越過陳序的肩膀,看見正在崩塌的客廳後方,逐漸露出另一個房間。
白色的牆。
垂落的管線。
一排她看不清用途的設備。
規律的運轉聲從裂口後方傳進來,與客廳牆上時鐘的滴答聲疊在一起。兩種聲音維持著不同的速度,像兩個世界正隔著一層薄薄的牆,同時爭奪她的意識。
很遠的地方,有人在叫她。
「許真。」
聲音被雜訊切斷,又重新傳來。
「許真,聽得到嗎?」
她本能地往後退。那個房間太白、太冷,沒有任何一件她認識的東西。反而是正在崩塌的客廳裡,還留著她和陳序一起生活過的痕跡。
許真回頭去看桌上的杯子。
陳序卻握緊她。
「不要再看那些東西。」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它們會把妳留在這裡。」
客廳的天花板裂開了。
兩人一起買的杯子從桌面滑落,還沒有碰到地板便消失。牆上的照片一張接著一張變成空白,窗外的城市也被白光吞沒。
陳序站在兩個世界中間,仍沒有鬆開她的手。
「看著那裡。」他的手仍緊握著她,「不要移開視線。許真,妳要醒來。」
她想問,什麼是醒來。
如果這裡不是現實,過去那些等待究竟發生在哪裡?
如果她從來沒有真正醒過,那個每天睜開眼睛、去研究中心工作、到醫院看母親的人,又是誰?
「那裡才是妳要回去的地方。」
白光從牆後湧進來。
陳序的身體先是變得透明。
他的手仍握著她,溫度卻正在消失。許真本能地反握住他,像只要抓得再緊一點,就能阻止他再次從自己面前不見。
「陳序——」
下一秒,白光穿過他的身體。
客廳徹底消失。
——————
許真先聽見聲音。
很遠。
一下一下,規律得讓人害怕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睜開眼睛。眼前沒有光,也沒有形狀,只有一片沉重的黑。有人在叫她的名字,聲音隔著很深的水傳進來,每一個字都被拉得很長。
「許真。」
她想回答。
嘴唇沒有動。
「許真,聽得到嗎?」
那個聲音近了一點。
她認得。
可她想不起來,自己應該在哪裡聽見它。
不是客廳。客廳裡沒有這種規律的聲響,也沒有某種機器持續運轉的低鳴。她明明前一刻還握著陳序的手,看著兩人共同生活過的家被白光吞沒。
現在那隻手不見了。
不。
掌心裡好像仍有一點溫度。
有人握著她。
許真試著收緊手指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動了,過了很久,指尖才傳來一點遲鈍的感覺。那不是她熟悉的身體。意識明明已經發出命令,手臂卻沉在另一個地方,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照她的意思抬起來。
她開始害怕。
想睜眼,眼皮卻像被什麼壓住。想吸氣,胸口也沒有立刻跟上。呼吸仍在繼續,卻不像屬於她,胸口自行起伏,每一口氣都比她的意識慢了半拍。
她只能聽。
規律的聲響。
壓得很低的呼吸。
還有那個人一次次叫她。
「許真,醒醒。」
許真用盡力氣,終於將眼睛睜開一道縫。
最先出現的只有光。
白得刺眼,沒有邊界。她立刻想閉上眼睛,眼皮卻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好。光線停在視野裡,慢慢分出幾個模糊的黑影。
頭頂有一排燈。
旁邊似乎立著儀器。
鼻腔裡全是消毒水的氣味,喉嚨乾得發疼。她想吞嚥,身體隔了幾秒才勉強完成那個動作,疼痛沿著喉嚨一路往下。
這裡不是家。
這個念頭一出現,她的心跳立刻亂了。
設備的聲音跟著加快。
握著她的那隻手也收緊了一點。
「別怕。」
許真緩慢地轉動眼睛。
只是這個動作,已經讓她眼前再次發黑。那個人俯身靠近,臉一開始沒有五官,只有一團被白光切開的輪廓。
她看了很久。
眉眼才一點點清楚。
陳序。
他比客廳裡更瘦。
不是幾天沒有睡好,也不是剛從另一場夢裡醒來。他的臉頰明顯凹了下去,眼底壓著很深的青色,下巴留著沒有整理乾淨的鬍鬚。頸側還貼著幾片感應貼,襯衫領口皺著,像很久沒有真正休息過。
一隻手腕留著剛取下固定帶的紅痕。
那隻舊錶戴在另一隻手上。
他真的在這裡。
不是隔著那間正在崩塌的客廳,也沒有被白光一點點從她面前抹去。
他活著。
這個認知本該讓許真安心,恐懼卻先一步湧了上來。
因為如果陳序真的在這裡,剛才那個家又是什麼?
如果她現在才醒,之前那些睜開眼睛、出門、工作,以及獨自等待他的日子,又發生在哪裡?
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離開了什麼地方,也不知道眼前這間陌生的病房,又是不是另一個無法相信的場景。
陳序看見她終於看向自己,眼眶一下紅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幾次。
像準備過太多話,也在心裡重複過太多次。可真正等到她睜開眼睛,他反而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最後,他只叫她。
「許真。」
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許真想抬手碰他。
手臂仍然沒有動。
她只能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,努力從混亂的意識裡找出一件可以證明他的事。
一件只有陳序會知道的事。
她的嘴唇動了很久,聲音才斷斷續續地出來。
「我喝咖啡……」
陳序立刻靠近。
「什麼?」
「加不加糖?」
陳序臉上的神情停住了。
他沒有移開目光,像在某個突然空下來的地方拼命尋找。時間拖得越久,許真心裡的恐懼便越清楚。
最後,他很輕地說:
「我想不起來了。」
許真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不是完全沒有反應。
她終於能感覺到自己的手,可那隻手仍不肯聽她的。
「海邊……」
她每說兩個字,就必須停下來呼吸。
「客廳那張照片……在哪裡拍的?」
陳序閉了一下眼睛。
「照片我記得。」
「哪裡?」
「那天下午……」
他停住。
「我想不起來。」
許真的視線開始晃動。
咖啡。
海邊照片。
那都是很小的事,卻小到不應該被忘記。
眼前的人認得她,戴著她送的錶,也用她最熟悉的方式握著她的手。可他不知道她喝咖啡加不加糖,也想不起客廳裡那張照片。
許真看著他的臉。
剛才站在客廳裡的陳序,也有同樣的眼睛、同樣的聲音。他握住她,告訴她,自己一直在現實裡等她。
白光穿過客廳裡的陳序以後,她睜開眼,床邊卻又出現了另一個他。兩張相同的臉在模糊的視線裡重疊,記得的事情卻不一樣。
她分不清哪一個是真的。
更不知道自己究竟醒到了什麼地方。
恐懼比答案更快湧上來。
她的手指開始發冷,本能地想從那隻掌心裡逃開。可是身體仍然不肯聽她的,明明已經用盡力氣,指尖卻只輕輕顫了一下。
眼前的人仍叫著她的名字。
那聲音越溫柔,她越害怕。
「長廊……」
陳序低下頭,靠近她。
「山上那條?」
許真看著他。
「你記得?」
「記得。」
「那天本來要看日落,後來下了雨。妳要走,是我先牽住妳。」
他仍記得。
許真的眼淚突然從眼角滑下去。
這個答案反而比什麼都不記得更讓她害怕。
如果眼前的人答不出任何事情,她至少可以告訴自己,他不是陳序。可他偏偏記得告白那天的雨,記得是誰先握住誰,卻在那些更細小的生活裡留下大片空白。
他記得得足以讓她認出他。
又忘得足以讓她不敢相信他。
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究竟希望他再答對一題,還是乾脆什麼都不要答對。
「為什麼?」
陳序靠近了一點。
「什麼?」
許真望著他,視線又開始模糊。
「你們為什麼……不一樣?」
陳序的神情停住了。
「誰們?」
「剛才那個你。」
她說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要用力。
「他在客廳裡。他知道我要去哪裡……可是你不知道照片,也不知道咖啡。」
許真的呼吸越來越急。
「為什麼會有兩個你?」
陳序看著她。
那一瞬間,他像終於明白,她醒來以後為什麼會用這種眼神看自己。
「沒有兩個。」他說,「那也是我。」
許真搖頭。
她以為自己真的搖了頭,視線裡的燈卻沒有移動。她的身體仍平躺在原處,只有眼淚沿著眼角滑進頭髮裡。
「不一樣。」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你們不一樣。」
陳序握緊她的手。
「因為我進去找過妳很多次。每一次,我都會——」
許真的胸口忽然收緊。
警示聲隨著她失控的心跳驟然加快,紅光在床側急促閃爍。天花板、設備和陳序的臉,同時被切成一明一暗的碎片。
她想聽完後面的話,耳邊卻再次湧進沉重的水聲。
陳序的嘴唇仍在動。
不是他停了下來。
是他的聲音已經無法傳到她那裡。
他的手越握越緊,像她正被另一個世界迅速往下拖。
許真拚命看著他。
她想知道,每一次之後究竟會怎麼樣。
可那個答案還沒有傳到她耳邊,意識便先一步開始下沉。
她明明已經醒了。
可是她的身體不相信這裡。
刺眼的燈、陌生的設備、無法控制的四肢,全都被本能判定成危險。反而是那個已經崩塌的客廳,正在黑暗深處重新亮起。
窗簾慢慢恢復原狀。
桌上的杯子重新出現。
那個世界開始替她補回熟悉的一切,像張開一雙手,要將她重新接住。
許真不想回去。
她用力收緊手指,想抓住陳序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握住他了。
可視線裡,那隻手仍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。
意識與身體之間隔著一道她跨不過去的距離。
夢裡,他一次次找到她。
也一次次死在她面前。
客廳崩塌時,她看見白光穿過他的身體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死亡,只知道每一次他試著帶她離開,都會被那個世界傷害。
她不能再讓他進去。
不能再讓他為了喚醒她,一次次被那個世界傷害。
遠處似乎還有其他聲音,可她已經分辨不出那些人在說什麼。許真不知道自己正對誰開口,只拚命將最後一點力氣推向喉嚨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陳序的表情僵住了。
許真看見了。
她想說不是。
不是不要他。
不是害怕他找到自己。
她想說的是,別再讓他進去。
別再讓他救她了。
可是後面的字全都堵在喉嚨裡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」
許真的呼吸亂了一下。
「救……」
最後一個字沒有完整發出來。
黑暗已經從視野四周合攏。陳序握著她的手,不斷叫她的名字。她想告訴他,自己聽得見,也想告訴他,剛才那句話不是要他離開。
可她連眼睛都無法再睜開。
客廳的燈在黑暗深處亮了起來。
熟悉的窗簾、兩只杯子,以及那個她一直相信是真實的世界,一點點覆蓋掉病房裡的白光。
許真最後感覺到的,是陳序掌心的溫度。
她想抓住。
身體卻先鬆開了手。
設備的聲音被拉得很遠。
畫面突然中斷。
——————
螢幕變成一片雪白。
許真仍坐在終端前,手指死死扣著桌沿。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呼吸,胸口像被什麼壓住,直到影像消失,才猛地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。
兩年前,系統曾將她的一次甦醒標記為「恢復意識」。
這個念頭出現時,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否認。
也許影像經過情境補全。
也許受試者欄位發生錯置。
也許那只是系統從她的記憶裡拼出來的一段假象,正如這個世界曾經替照片與訊息補上另一種答案。
許真立刻重新打開檔案資訊。
【來源:第十次連接】
【受試者:07】
【姓名:許真】
【影像狀態:原始回傳】
她將設備編號、記錄時間和底層識別碼逐一展開。沒有轉存,沒有修補,也沒有情境生成的痕跡。影像裡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段腦波變化,都與受試者07的生理紀錄完全重合。
那不是別人的身體。
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她。
許真盯著自己的名字,仍然沒有辦法立刻相信。
她又將影像拉回最前面。
客廳崩塌。
白光穿過陳序的身體。
她從聽見聲音,到勉強睜開眼睛,再到看清床邊那張疲憊的臉。每一個停頓都和剛才湧回腦中的感覺一樣。
她甚至記得喉嚨裡的疼。
記得眼淚滑進頭髮時那一點冰冷。
也記得自己明明想握住陳序,手指卻怎麼也不肯照她的意思動。
那些感覺不可能由一段影像交給她。
除非她真的經歷過。
許真的手指慢慢離開檔案欄位。
兩年前,她曾經有過一次被系統標記為「恢復意識」的甦醒。
她看見一間陌生的病房,也看見一個守在床邊的陳序。
至少,這份紀錄是這樣告訴她的。
她認出了他,卻不敢相信他是真的。
許真望著雪白的螢幕。
如今陪在她身邊的陳序,記得咖啡不加糖,記得海邊照片在哪裡拍,也記得每一個她曾經懷疑過的細節。
兩年前床邊的那個人,卻在她面前留下許多無法回答的空白。
以前的許真因此害怕。
她以為完整才是真的,遺忘便代表那個人不是陳序。
可是現在,她已經看過另一個陳序如何在答案改變以後,毫不遲疑地接受新的過去;也看過夢裡那個連她的名字都要寫在掌心的人,如何在碎片落下時,本能地擋到她面前。
如果記得所有事情不一定能證明一個人是真的——
那麼,遺忘還能證明一個人是假的嗎?
這個問題讓許真很久沒有動。
她仍然無法立刻相信病床旁的陳序。
可她也已經不能再用那些答不出的問題否認他。
螢幕下方的播放列仍在繼續。
影像雖然變成雪白,聲音卻沒有完全中斷。設備的警示聲逐漸拉遠,陳序仍在一遍遍叫她的名字。
「許真。」
「不要睡。」
「妳已經出來了。」
接著,是她自己的聲音。
很輕,也很慢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這句話她早就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