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知乎小说网 > 盗梦爱情 > 第24章 第八章|没有影子的门(三)

第24章 第八章|没有影子的门(三)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可直到現在,她才第一次知道,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口。

不是在一間紀錄室裡冷靜留下指令,也不是完全清醒地要求所有人阻止陳序。

影像裡的她正在重新失去意識,像被什麼一點點拖回黑暗裡。

她無法控制身體,甚至說不完整一句話。

聲音裡,陳序忽然安靜了。

那短短幾秒沒有任何畫面。許真卻能想見,他仍坐在床邊,聽著等了那麼久的人,要求別再讓他找到自己。

她的聲音再次傳出來。

「別再讓他……」

後面只剩一個破碎的音。

「救……」

雜訊立刻將它蓋了過去。

【語音辨識失敗】

【後續訊號:缺失】

許真將進度拉回去。
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
「別再讓他……」

「救……」

她又聽了一次。

接著是第三次。

那個字太輕,幾乎無法辨認。可能是「救」,也可能只是失去意識以前的一次呼吸。

可是如果她真正想說的是——別再讓他救我了呢?

許真睜開眼睛。

螢幕仍停在那片雪白裡。

她忽然想到,陳序當時可能只聽清了第一句。

「別再讓他找到我。」

他也許不知道後面還有一個沒能說完的「救」。

也許在她重新閉上眼睛以後,他曾經以為,她醒來做出的第一個選擇,就是不要他。

許真的手指抵在播放鍵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
可他後來還是來了。

哪怕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像拒絕,哪怕每一次靠近都可能讓他失去什麼,他仍然一次次沿著連接找到她。

直到如今,他連她是誰都快要忘記。

許真慢慢關掉影像。

她還無法接受眼前生活的世界可能不是真實,也不能立刻相信那個遺忘許多事情的人才是陳序。

可事實已經在她面前裂開一道縫。

她是受試者07。

第十次連接發生在兩年前。

那一天,她曾被系統記錄為短暫恢復意識。

無論她願不願意相信,那段被封存的身體、聲音與恐懼,全都屬於她。

終端右下方,浮出一行新的位置標記。

【完整紀錄:封存室07】

【方向:長廊盡頭】

許真拿出手機,將那兩行文字拍了下來。

許真慢慢抬起頭。

長廊盡頭原本只有一面封死的牆。

此刻,暗紅色的安全燈下,卻多出了一扇門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許真收起舊卡,循著位置標記往地下深處走。

長廊比她從入口看見的更長。

安全燈在她靠近以前,一盞接著一盞自行亮起。暗紅色的光落在廢棄設備上,將防塵布底下的輪廓拉得像一排低著頭的人。

許真經過以後,身後的燈便慢慢熄滅。

第一盞。

第二盞。

第三盞。

黑暗貼著她的腳步,一點點追了上來。

每一道門都有編號。

03。

04。

05。

數字依序向前。

許真走過05,下一扇門上仍然是05。

她停下來。

身後的腳步聲卻沒有立刻停。

嗒。

多出來的那一步落在離她很近的地方。

許真握緊手機,猛地回頭。

長廊裡沒有人。

剛才經過的那扇05也不見了。原本應該留在身後的門,此刻只剩一面沒有接縫的牆。紅色安全燈貼著牆面亮著,光線下卻有一道細長的人影,站在她方才走過的位置。

那不是她的影子。

她沒有回去確認。

許真加快腳步。鞋底落下的聲音被長廊一遍遍送回來,有時只有一下,有時卻像另一個人正隔著幾步,踩著與她完全相同的速度跟在後面。

直到前方出現06。

她才重新停下來。

06後方是一個轉角。

可她記得,從終端望過來時,這條長廊應該是直的。

安全燈閃了一次。

轉角仍在。

許真拿出手機,想查看剛才拍下的位置標記。相簿裡那張照片卻只剩一片黑,中央浮著幾個模糊的白點。

她將畫面放大。

那些白點慢慢聚成一行字。

【不要過來】
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
下一秒,文字自行變了。

【妳已經來過】

手機螢幕猛地暗下。

長廊深處,同時傳來兩下很輕的敲擊。

咚、咚。

不是從玻璃後方。

是從牆裡。

許真抬起頭。

轉角後的安全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,照出最深處那扇門。

地面有設備的影子,有她自己的影子,也有門框向一側拉長的黑色輪廓。

唯獨那扇門,什麼都沒有。

光落在門上。

卻照不出它的影子。

許真慢慢走近。

門牌上沒有寫封存室,只留著一個幾乎磨掉的數字。

【07】

她站到門前時,身後最後一盞燈熄滅了。

黑暗封住退路。

許真的影子被最深處的安全燈投向門面。頭部、肩膀與抬起的手都清楚地落在牆上,到了門的邊緣,卻像被整齊地切斷。

門後傳來一聲很慢的呼吸。

許真沒有動。

那道呼吸停了一會兒。

再次響起時,已經和她的頻率完全相同。

她從口袋裡拿出通行證。

卡片還沒有貼上感應區,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「許真。」

只聽見那兩個字,她便知道來的是誰。

許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明明是相同的聲音,相同的語氣,甚至連叫她名字時尾音落下的位置都沒有差別。可她就是知道,這不是影像裡那個坐在病床旁、連咖啡與海邊照片都想不起來的陳序。

這是陪她回家、替她準備早餐,記得她所有事情的陳序。

她沒有證據。

卻分得出來。

許真回過頭。

陳序站在轉角。

他沒有穿外套,襯衫袖口也只扣好一邊,呼吸還沒有平復,像接到通知後便立刻趕了過來。安全燈落在他身後,將影子拉得很長。

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許真腳邊。

只有門下仍然空著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她問。

陳序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舊卡。

「舊館的識別碼重新上線,系統組收到了通知。我用工程權限解開了入口。」

「所以你知道這張卡?」

他沒有回答。

許真握緊卡片。

「你也知道受試者07是誰?」

陳序朝她走近。

他走得很快,卻在離她幾步的位置硬生生停了下來,像怕自己再往前,她便會立刻將卡片貼上去。

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。

確認她沒有受傷後,才看向她身後那扇門。

「我們先回去,好不好?」

不是命令。

更像請求。

「你知道門後有什麼嗎?」

「這裡很久沒有維護,不安全。」

「第十次連接是什麼?」

陳序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。

許真等著。

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看見了什麼,也沒有提起影像裡那個記憶殘缺的人。她只想知道,在她什麼都還沒說以前,陳序會給出什麼答案。

「系統說,兩年前我曾經恢復意識。」她說,「你知道那次連接?」

陳序沉默了很久。

「知道。」

許真的指尖驟然收緊。

「發生了什麼?」

「許真,妳現在很累。」

「告訴我。」

陳序望著她。

他眼裡沒有被追問的不耐,也沒有被揭穿的慌張。只有某種她看不懂的難過,像他早就知道,這一天遲早會來。

「我可以告訴妳。」他輕聲說,「但不是在這裡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不想再看妳變成那個樣子。」

許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「什麼樣子?」

陳序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停在兩人之間。

「先跟我回去。」

許真沒有動。

陳序的手便一直停在那裡。沒有強迫她,也沒有再往前一步,像只要她不願意,他就只能站在原處等。

「妳可以繼續懷疑我。」他說,「也可以生我的氣,回去以後一句話都不跟我說。」

他的聲音慢慢低下來。

「只要先離開這裡。」

許真看著他的手。

那扇門後再次傳來聲音。

咔。

像裡面的鎖,在沒有人碰觸以前,自己轉動了一格。

許真回頭。

陳序的神情驟然變了。

「不要碰。」

她的後背已經抵上那扇沒有影子的門。

陳序幾乎在同一刻衝過來,一把將她拉離門前。許真撞進他懷裡,還沒站穩,他便緊緊抱住她。

那個力道比平常重。

下一秒,他又像怕弄疼她,立刻鬆了一點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他的呼吸落在她耳邊,亂得不像他。

「我不是要攔妳。我只是……」

後面的話沒有說完。

陳序將臉埋進她的頭髮裡,手臂仍圈著她,像明知道不能用力留下,卻也不知道還能怎麼做。

「妳不是一直希望我回來嗎?」他低聲問。

許真怔住。

那句話沒有責怪。

甚至沒有委屈。

只像一個已經把她想要的一切都做好,卻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出了錯的人。

「我已經回來了。」

陳序的聲音微微發啞。

「我就在這裡。」

他的手按在她後腦,仍是她熟悉的溫度。

「我們回家,好不好?」

「晚餐還在微波爐裡。妳不想吃也沒關係,我可以重新做。妳想查的事情,我陪妳慢慢查;妳不想看見我,我今晚就睡在客廳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妳要我怎麼做,都可以。」

許真的眼眶忽然發熱。

「只要不要打開這扇門。」

那個擁抱有她等待過五年的形狀。

只要她閉上眼睛,就能回到那個有陳序的家。微波爐裡放著他替她留下的晚餐,桌上壓著提醒她記得吃飯的紙條。明天早晨,他仍會替她準備早餐,也會在她醒來時,準確叫出她的名字。

這個陳序沒有做錯任何事。

他記得她怕冷,記得她頭痛時不喜歡說話,也記得她摳住杯緣時,其實不是沒事。

她甚至找不出一件足以推開他的理由。

「許真。」

他的聲音貼著她耳邊。

「求妳,別走。」

許真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
她真的想答應。

不只是她。彷彿連這條陰冷的地下長廊,也在等她點頭。只要她說一聲好,身後那扇沒有影子的門就會重新消失,一切都能回到幾天前。

她仍然可以相信,陳序真的回來了。

可她閉上眼睛,卻想起地下終端裡那隻握著她的手。

那個陳序答不出她喝咖啡加不加糖,也想不起海邊照片拍下的下午。

他失去了那麼多。

卻一直叫她不要怕。

許真慢慢抬起手,推開眼前的陳序。

他沒有立刻放開。

手臂在她身後停了一瞬,最後仍一點點鬆開。

「如果你真的回來了,為什麼這麼怕我打開它?」

陳序看著她。

「我不是怕妳知道。」

「那你怕什麼?」

「怕妳又不要我。」

許真的心口猛地縮了一下。

陳序眼眶微微發紅,卻仍勉強對她笑了一下。

「妳已經醒來過一次,也後悔過一次。」

他說得很輕,像不是在用這件事阻止她,只是在替那個曾經害怕過的她,保留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。

「那時候妳很害怕。」他說,「妳留下的最後一句話,是『別再讓他找到我』。」

地下長廊裡只剩設備運轉的低鳴。

許真握著舊卡,指尖一點點變冷。

「我為什麼後悔?」

陳序沒有回答。

「我後悔醒來,還是後悔看見你?」

他的眼神輕輕顫了一下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他停了一會兒,才繼續說:

「我只知道,紀錄裡的妳很害怕。我不想讓妳再變成那個樣子。」

他像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是伸手握住她。
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,才不會讓妳更難過。」

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冰冷的指節。

「這段時間,我有哪裡做得不好嗎?」

許真看著他,說不出話。

沒有。

正因為沒有,她才會那麼痛。

陳序從她的沉默裡看懂了答案,眼底卻沒有因此放鬆。

「如果有,妳告訴我。」他說,「我可以改。」

只要她說,他就會改。

會接受她說錯的過去,接受臨時取消的旅行,也會成為她需要的任何樣子。

「求妳。」他的手慢慢收緊,「不要走。」

許真沒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。

她只是看著他,像要將這張臉最後看清一次。

然後,另一隻手將舊卡貼上門旁的感應區。

讀卡器亮了。

【身分確認:受試者07】

陳序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
「許真——」

他伸手想攔,指尖碰到她的手腕,卻在發現自己握疼她時本能地鬆了一下。

就是那一瞬間。

鎖舌開始轉動。

第一格。

第二格。

和夢裡一樣。

門後傳來沉重的撞擊。整條長廊的燈同時閃爍,牆面像承受不住某種力量,一道細長的裂痕從07下方迅速向兩側爬開。

頭裡忽然傳來一陣劇痛。

許真彎下身。

那不是普通的頭痛。像有什麼從她腦中最深的地方猛地扯住一段記憶,要在門打開以前將它整塊拔走。

她的膝蓋失去力氣。

陳序立刻接住她。

「許真!」

他的聲音徹底變了。方才所有克制與請求都被恐懼撕開,只剩下毫無掩飾的慌亂。

「看著我,妳哪裡痛?」

他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腦,另一隻手顫抖著碰向她的臉。

「門不要了,我們不開了,好不好?」

陳序將她緊緊抱進懷裡,像已經忘了自己剛才還在害怕她離開。

「我帶妳出去。」

「許真,妳看著我。」

門後的鎖仍在轉動。

第三格。

長廊盡頭傳來牆面崩裂的聲音。安全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,黑暗迅速朝兩人壓過來。

陳序卻沒有回頭。

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。

「不要睡。」

他的聲音已經發抖。

「求妳,別在這裡睡。」

許真想抬起頭。

視線裡,陳序的臉卻迅速失去輪廓。

她已經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能感覺到他抱著自己的手臂越收越緊。

那雙手是真的在顫抖。

門後傳來最後一聲巨響。

白光從縫隙裡刺了進來。

許真想叫他的名字。

抱著她的手臂忽然鬆開,像有人從她身後將他輕輕拉走。

不是消失,也不是死亡。

只是那道手臂不見了。

黑暗卻先一步淹沒了所有聲音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許真再次睜開眼時,先發現抱著她的那雙手不見了。

「求妳,別走。」

那句話還留在耳邊,她身旁卻只剩冰冷的地面。後腦仍殘留著陳序掌心的溫度,肩上也像還圈著他的手臂,可她伸手碰過去,什麼都沒有。

「陳序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許真撐起身體,視線還沒有完全恢復,便先往四周尋找。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在哪裡看見他。門邊、轉角,還是方才被白光吞沒以前,他抱住她的地方。

哪裡都沒有。

他像那句沒有得到回應的請求,一起被留在門外。

許真的手停在空蕩的地面上。

她明明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門。可真正發現那個陳序不見時,胸口仍像被挖去了一塊。

他沒有騙她回家,也沒有強行奪走那張卡。

他只是抱著她,一遍遍求她不要走。

而她還是走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地下長廊裡的燈已經變了。

原本昏暗的安全燈全都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接近月台的冷白色燈光。兩側堆放的設備也消失了,只剩一扇接著一扇的門,沿著長廊排向看不見的深處。

許真仍倒在07門前。

門已經打開一道縫。

她慢慢坐起來,身旁卻沒有影子。冷白色燈光穿過她所在的位置,完整落在地面上,像那裡根本沒有人。

許真抬起手。

牆面上仍然空著。

她還沒來得及走近確認,長廊轉角便傳來腳步聲。

很慢。

每一步之間都隔著不一樣的距離,像來的人走到一半,會忽然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繼續往前。

許真望向那裡。

腳步聲停了。

幾秒後,那個人叫她。

「許真?」

只差一個遲疑的尾音。

許真卻已經知道,來的不是剛才抱住她的人。

她說不出兩者究竟哪裡不同。明明是相同的聲音,相同的臉,連叫她名字時微微放輕的語氣都一樣。

可剛才那個陳序叫她,不需要確認。

眼前這個人卻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,才敢將那兩個字念出來。

陳序站在轉角。

他比剛才的人疲憊,肩膀仍留著被玻璃劃破的傷,衣袖上的血已經乾了。掌心裡的字被汗水暈得模糊,他看了很久,才重新朝她走來。

走到許真面前時,他的手抬了一下。

卻沒有立刻碰她。

「妳受傷了嗎?」

許真搖頭。

陳序仍然看著她,像無法只憑這個回答放心。他的目光從她額角慢慢移到手腕,確認沒有血,才蹲下來,將手臂遞給她。

許真扶著他的手臂站起來。

雙腿仍有些發軟,她才晃了一下,陳序便立刻向前,替她擋住身後突出的門把。

那個動作沒有經過思考。

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,身後究竟有什麼。

許真看著他的側臉,胸口忽然疼得厲害。

剛才那個陳序記得她所有事情,低聲求她不要離開。

眼前這一個,連她的名字都必須寫在手上,身體卻仍然比記憶更早一步擋在她面前。

「對不起。」她說。

陳序轉過頭。

「什麼?」

許真仍握著那張舊卡。

她不知道這句對不起究竟是說給誰的。

是說給那個已經消失、沒有做錯任何事的陳序。

還是說給眼前這個,被她親手刪去一段又一段記憶,卻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的人。

她想告訴他,兩下敲擊曾經來到她面前,她卻將它判定成沒有價值的雜音。也想告訴他,在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時,他仍然問過,眼淚能不能算是一種記得。

可陳序只是看著她。

眼裡沒有等待答案的熟悉,只有一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的茫然。

許真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。

「我刪掉了一些東西。」她最後只說。

「妳的東西?」

「可能是你的。」

陳序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
像在確認那裡還剩下什麼。

「很多嗎?」

許真的喉嚨發緊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重要嗎?」

她忍了很久,眼眶還是慢慢紅了。

「對我很重要。」

陳序安靜下來。

他沒有追問那些記憶原本屬於哪一天,也沒有責怪她為什麼將它們清除。過了一會兒,他只問:

「妳還記得嗎?」

許真抬起眼睛。

「記得一些。」

陳序望著她,神情慢慢放鬆了一點。

「那就還沒有全部不見。」

他說得很輕。

像那些被挖空的地方並不在自己身上,也像只要許真仍然替他記得,他便不急著把它們拿回來。

「妳先替我留著。」他說。

許真低下頭。

眼淚落在舊卡邊緣,很快便被她擦掉。

陳序像想替她擦,手伸到一半,卻又停住。最後只是站得離她近了一點,替她擋住從07門縫裡吹出來的冷風。

「還要進去嗎?」他問。

許真看向那扇門。

「要。」

陳序點頭。

沒有勸她,也沒有問門後會不會比現在更危險。

他只是先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07門已經打開一道縫。

裡面沒有白光,也沒有許真以為會出現的病房。只有一間很小的封存室,中央放著一台舊終端,旁邊的牆上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流程表。

陳序停在門口。
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肩膀上的傷也像忽然疼了起來。許真看向他,他卻只是低頭確認了一次掌心。

「你怕這裡?」她問。

陳序望著房間深處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他確實不記得。

可他的身體仍然認得這扇門。

許真先跨過門檻。

下一瞬,陳序也跟了進來,從她身旁走過,站到靠近設備的一側。像不管裡面有什麼,他都必須先擋在她與那些東西之間。

門在兩人身後慢慢闔上。

陳序立刻回頭。

直到門留下一道足以出去的縫隙,他才重新看向室內。

牆上的流程表已經褪色,只有最下方一串手寫編號仍然清楚。

【07/第十六次連接】

陳序的目光停在那裡。

「這一張。」他說。

「你記得?」

他搖頭。

「只是覺得,我們是來找它的。」

許真將編號輸入終端。

螢幕沒有立刻亮起。

黑暗裡先傳來設備重新啟動的聲音。一下、兩下,像某種沉睡很久的東西,正在房間深處慢慢恢復呼吸。

幾秒後,白光照亮兩人的臉。

這一次,受試者欄沒有被鎖住。

【受試者編號:07】

【姓名:許真】

【實驗項目:深層意識喚醒】

【實驗建檔:五年前】

許真繼續往下。

第一次到第九次連接,只剩下日期。第十次連接旁邊仍留著她剛才看過的結果。

【第十次連接:短暫恢復意識】

再往下,是第十一次。

第十二次。

第十三次、第十四次與第十五次,也只剩日期與鎖住的內容。

許真一路往下,直到最後一行。

【第十六次連接:進行中】

許真的手停在螢幕前。

進行中。

不是封存。

不是失敗。

也不是尚未完成整理。

這一次連接,直到此刻仍然沒有結束。

「可能只是紀錄沒有關閉。」她說。

房間裡仍然沒有人回答。

許真點開詳細狀態。

頁面重新整理,一條正在波動的曲線出現在螢幕中央。

【受試者生命訊號:連接中】

【心率:108】

數字跳了一下。

【心率:112】

許真下意識按住自己的頸側。

指腹底下的脈搏又快又亂。

螢幕上的數字隨之升高。

【心率:117】

許真按著頸側,默數了十下脈搏。

每一次跳動,終端旁的提示音便同步響起。

許真往後退了一步。

椅腳在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音。

「不可能。」

終端仍然亮著。

提示音也仍然與她指腹下的脈搏維持著相同速度。

她看向自己的手。掌紋、指尖上的薄繭,以及剛才被舊卡壓出的紅痕,全都真實得找不到一點破綻。

可如果這次連接仍在進行,正在被監測的受試者又是她——

那麼站在這裡的人是誰?

這間研究中心又在哪裡?

許真想起倒流的雨。

想起永遠不會變涼的咖啡,監控裡只發生過一次的對話,以及所有人同時走向同一個方向的街道。

那些她無法解釋的事情,一件接著一件,重新回到眼前。

最後,是剛才抱住她的陳序。

他記得所有事情。

記得她喝咖啡不加糖,記得海邊照片拍下的下午,也記得每一句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話。

他說:

「我已經回來了。」

許真的呼吸開始發抖。

如果第十六次連接仍在進行,他所說的回來,又是回到哪裡?

她忽然想起母親。

星期二那格仍寫著她的名字。母親將手落在她頭上,替她拿走被摳壞的紙杯,也在已經忘記她為什麼哭以後,又去找了一次毛巾。

那隻手明明有溫度。

那些眼淚也真的落下來過。

如果眼前的紀錄是真的,那母親呢?

她在病房裡陪伴的人,究竟是不是母親?

還是連那一點好不容易留下的記得,也只是某個地方替她補出來的東西?

「不是。」

許真搖頭。

「這些不能證明什麼。」

她伸手想關掉頁面。

指尖還沒有碰到螢幕,終端卻先跳出另一行提示。

【深層意識狀態:持續中】

【未恢復意識時間:1825天】

許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五年。

不是第十六次連接持續的時間。

是她進入這項實驗以後,始終沒有完全恢復意識的時間。

她看著那個數字,腦中忽然一片空白。所有事情都還在,卻同時失去了原來的位置。

陳序失蹤的那一天。

她一個人回到沒有人開燈的家。

母親在病房裡一次次忘記她,又一次次在看見她難過時伸出手。

那些等待、工作、吃飯與醒來的清晨,全都發生在這五年裡。

可終端說,這五年裡,她從來沒有真正恢復意識。

許真慢慢轉過頭。

陳序仍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。

他沒有露出終於等到她明白的神情,也沒有趁她動搖時告訴她應該相信什麼。

只是安靜地看著她。

眼睛慢慢紅了。

「你早就知道?」許真問。
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

「我記得要帶妳來。」

「其他的呢?」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有些還記得。」

「有些是什麼?」

陳序張了張嘴。

最後仍然搖頭。

「我不知道哪些已經不見了。」

許真看著他。

那句話比任何答案都讓她難過。

他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能確定,卻仍然沿著掌心留下的字,一次次走到她面前。

一個記得她所有事情的陳序,剛才抱著她,求她不要離開。

另一個幾乎忘記她的陳序,此刻站在幾步以外,沒有要求她相信,也沒有替她選擇。

只等她自己看完。

「所以我現在……」

許真沒有辦法將後面的話說出口。

她仍在等待。

等待螢幕上的名字被換成別人,等待這間封存室忽然消失,也等待某個聲音告訴她,這又是一次情境錯位。
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【第十六次連接:進行中】

那行字仍然亮著。

陳序朝她走近一步。

他像想伸手,最後卻只是停在她面前。眼裡沒有找到出口的喜悅,只有一種遲來太久的難過。
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
許真望著他。

她忽然明白,他不是在為失蹤道歉。

而是在為自己找了那麼多次,直到現在,才終於讓她走到這裡。

陳序停了很久,才終於將那句話說出來。

「不是我失蹤了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。

「是妳一直沒有醒來。」

——————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