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直到現在,她才第一次知道,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口。
不是在一間紀錄室裡冷靜留下指令,也不是完全清醒地要求所有人阻止陳序。
影像裡的她正在重新失去意識,像被什麼一點點拖回黑暗裡。
她無法控制身體,甚至說不完整一句話。
聲音裡,陳序忽然安靜了。
那短短幾秒沒有任何畫面。許真卻能想見,他仍坐在床邊,聽著等了那麼久的人,要求別再讓他找到自己。
她的聲音再次傳出來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」
後面只剩一個破碎的音。
「救……」
雜訊立刻將它蓋了過去。
【語音辨識失敗】
【後續訊號:缺失】
許真將進度拉回去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「別再讓他……」
「救……」
她又聽了一次。
接著是第三次。
那個字太輕,幾乎無法辨認。可能是「救」,也可能只是失去意識以前的一次呼吸。
可是如果她真正想說的是——別再讓他救我了呢?
許真睜開眼睛。
螢幕仍停在那片雪白裡。
她忽然想到,陳序當時可能只聽清了第一句。
「別再讓他找到我。」
他也許不知道後面還有一個沒能說完的「救」。
也許在她重新閉上眼睛以後,他曾經以為,她醒來做出的第一個選擇,就是不要他。
許真的手指抵在播放鍵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可他後來還是來了。
哪怕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像拒絕,哪怕每一次靠近都可能讓他失去什麼,他仍然一次次沿著連接找到她。
直到如今,他連她是誰都快要忘記。
許真慢慢關掉影像。
她還無法接受眼前生活的世界可能不是真實,也不能立刻相信那個遺忘許多事情的人才是陳序。
可事實已經在她面前裂開一道縫。
她是受試者07。
第十次連接發生在兩年前。
那一天,她曾被系統記錄為短暫恢復意識。
無論她願不願意相信,那段被封存的身體、聲音與恐懼,全都屬於她。
終端右下方,浮出一行新的位置標記。
【完整紀錄:封存室07】
【方向:長廊盡頭】
許真拿出手機,將那兩行文字拍了下來。
許真慢慢抬起頭。
長廊盡頭原本只有一面封死的牆。
此刻,暗紅色的安全燈下,卻多出了一扇門。
——————
許真收起舊卡,循著位置標記往地下深處走。
長廊比她從入口看見的更長。
安全燈在她靠近以前,一盞接著一盞自行亮起。暗紅色的光落在廢棄設備上,將防塵布底下的輪廓拉得像一排低著頭的人。
許真經過以後,身後的燈便慢慢熄滅。
第一盞。
第二盞。
第三盞。
黑暗貼著她的腳步,一點點追了上來。
每一道門都有編號。
03。
04。
05。
數字依序向前。
許真走過05,下一扇門上仍然是05。
她停下來。
身後的腳步聲卻沒有立刻停。
嗒。
多出來的那一步落在離她很近的地方。
許真握緊手機,猛地回頭。
長廊裡沒有人。
剛才經過的那扇05也不見了。原本應該留在身後的門,此刻只剩一面沒有接縫的牆。紅色安全燈貼著牆面亮著,光線下卻有一道細長的人影,站在她方才走過的位置。
那不是她的影子。
她沒有回去確認。
許真加快腳步。鞋底落下的聲音被長廊一遍遍送回來,有時只有一下,有時卻像另一個人正隔著幾步,踩著與她完全相同的速度跟在後面。
直到前方出現06。
她才重新停下來。
06後方是一個轉角。
可她記得,從終端望過來時,這條長廊應該是直的。
安全燈閃了一次。
轉角仍在。
許真拿出手機,想查看剛才拍下的位置標記。相簿裡那張照片卻只剩一片黑,中央浮著幾個模糊的白點。
她將畫面放大。
那些白點慢慢聚成一行字。
【不要過來】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下一秒,文字自行變了。
【妳已經來過】
手機螢幕猛地暗下。
長廊深處,同時傳來兩下很輕的敲擊。
咚、咚。
不是從玻璃後方。
是從牆裡。
許真抬起頭。
轉角後的安全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,照出最深處那扇門。
地面有設備的影子,有她自己的影子,也有門框向一側拉長的黑色輪廓。
唯獨那扇門,什麼都沒有。
光落在門上。
卻照不出它的影子。
許真慢慢走近。
門牌上沒有寫封存室,只留著一個幾乎磨掉的數字。
【07】
她站到門前時,身後最後一盞燈熄滅了。
黑暗封住退路。
許真的影子被最深處的安全燈投向門面。頭部、肩膀與抬起的手都清楚地落在牆上,到了門的邊緣,卻像被整齊地切斷。
門後傳來一聲很慢的呼吸。
許真沒有動。
那道呼吸停了一會兒。
再次響起時,已經和她的頻率完全相同。
她從口袋裡拿出通行證。
卡片還沒有貼上感應區,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許真。」
只聽見那兩個字,她便知道來的是誰。
許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明明是相同的聲音,相同的語氣,甚至連叫她名字時尾音落下的位置都沒有差別。可她就是知道,這不是影像裡那個坐在病床旁、連咖啡與海邊照片都想不起來的陳序。
這是陪她回家、替她準備早餐,記得她所有事情的陳序。
她沒有證據。
卻分得出來。
許真回過頭。
陳序站在轉角。
他沒有穿外套,襯衫袖口也只扣好一邊,呼吸還沒有平復,像接到通知後便立刻趕了過來。安全燈落在他身後,將影子拉得很長。
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許真腳邊。
只有門下仍然空著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她問。
陳序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舊卡。
「舊館的識別碼重新上線,系統組收到了通知。我用工程權限解開了入口。」
「所以你知道這張卡?」
他沒有回答。
許真握緊卡片。
「你也知道受試者07是誰?」
陳序朝她走近。
他走得很快,卻在離她幾步的位置硬生生停了下來,像怕自己再往前,她便會立刻將卡片貼上去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。
確認她沒有受傷後,才看向她身後那扇門。
「我們先回去,好不好?」
不是命令。
更像請求。
「你知道門後有什麼嗎?」
「這裡很久沒有維護,不安全。」
「第十次連接是什麼?」
陳序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臉上。
許真等著。
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看見了什麼,也沒有提起影像裡那個記憶殘缺的人。她只想知道,在她什麼都還沒說以前,陳序會給出什麼答案。
「系統說,兩年前我曾經恢復意識。」她說,「你知道那次連接?」
陳序沉默了很久。
「知道。」
許真的指尖驟然收緊。
「發生了什麼?」
「許真,妳現在很累。」
「告訴我。」
陳序望著她。
他眼裡沒有被追問的不耐,也沒有被揭穿的慌張。只有某種她看不懂的難過,像他早就知道,這一天遲早會來。
「我可以告訴妳。」他輕聲說,「但不是在這裡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想再看妳變成那個樣子。」
許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「什麼樣子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停在兩人之間。
「先跟我回去。」
許真沒有動。
陳序的手便一直停在那裡。沒有強迫她,也沒有再往前一步,像只要她不願意,他就只能站在原處等。
「妳可以繼續懷疑我。」他說,「也可以生我的氣,回去以後一句話都不跟我說。」
他的聲音慢慢低下來。
「只要先離開這裡。」
許真看著他的手。
那扇門後再次傳來聲音。
咔。
像裡面的鎖,在沒有人碰觸以前,自己轉動了一格。
許真回頭。
陳序的神情驟然變了。
「不要碰。」
她的後背已經抵上那扇沒有影子的門。
陳序幾乎在同一刻衝過來,一把將她拉離門前。許真撞進他懷裡,還沒站穩,他便緊緊抱住她。
那個力道比平常重。
下一秒,他又像怕弄疼她,立刻鬆了一點。
「對不起。」
他的呼吸落在她耳邊,亂得不像他。
「我不是要攔妳。我只是……」
後面的話沒有說完。
陳序將臉埋進她的頭髮裡,手臂仍圈著她,像明知道不能用力留下,卻也不知道還能怎麼做。
「妳不是一直希望我回來嗎?」他低聲問。
許真怔住。
那句話沒有責怪。
甚至沒有委屈。
只像一個已經把她想要的一切都做好,卻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出了錯的人。
「我已經回來了。」
陳序的聲音微微發啞。
「我就在這裡。」
他的手按在她後腦,仍是她熟悉的溫度。
「我們回家,好不好?」
「晚餐還在微波爐裡。妳不想吃也沒關係,我可以重新做。妳想查的事情,我陪妳慢慢查;妳不想看見我,我今晚就睡在客廳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妳要我怎麼做,都可以。」
許真的眼眶忽然發熱。
「只要不要打開這扇門。」
那個擁抱有她等待過五年的形狀。
只要她閉上眼睛,就能回到那個有陳序的家。微波爐裡放著他替她留下的晚餐,桌上壓著提醒她記得吃飯的紙條。明天早晨,他仍會替她準備早餐,也會在她醒來時,準確叫出她的名字。
這個陳序沒有做錯任何事。
他記得她怕冷,記得她頭痛時不喜歡說話,也記得她摳住杯緣時,其實不是沒事。
她甚至找不出一件足以推開他的理由。
「許真。」
他的聲音貼著她耳邊。
「求妳,別走。」
許真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她真的想答應。
不只是她。彷彿連這條陰冷的地下長廊,也在等她點頭。只要她說一聲好,身後那扇沒有影子的門就會重新消失,一切都能回到幾天前。
她仍然可以相信,陳序真的回來了。
可她閉上眼睛,卻想起地下終端裡那隻握著她的手。
那個陳序答不出她喝咖啡加不加糖,也想不起海邊照片拍下的下午。
他失去了那麼多。
卻一直叫她不要怕。
許真慢慢抬起手,推開眼前的陳序。
他沒有立刻放開。
手臂在她身後停了一瞬,最後仍一點點鬆開。
「如果你真的回來了,為什麼這麼怕我打開它?」
陳序看著她。
「我不是怕妳知道。」
「那你怕什麼?」
「怕妳又不要我。」
許真的心口猛地縮了一下。
陳序眼眶微微發紅,卻仍勉強對她笑了一下。
「妳已經醒來過一次,也後悔過一次。」
他說得很輕,像不是在用這件事阻止她,只是在替那個曾經害怕過的她,保留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。
「那時候妳很害怕。」他說,「妳留下的最後一句話,是『別再讓他找到我』。」
地下長廊裡只剩設備運轉的低鳴。
許真握著舊卡,指尖一點點變冷。
「我為什麼後悔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「我後悔醒來,還是後悔看見你?」
他的眼神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他停了一會兒,才繼續說:
「我只知道,紀錄裡的妳很害怕。我不想讓妳再變成那個樣子。」
他像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是伸手握住她。
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,才不會讓妳更難過。」
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冰冷的指節。
「這段時間,我有哪裡做得不好嗎?」
許真看著他,說不出話。
沒有。
正因為沒有,她才會那麼痛。
陳序從她的沉默裡看懂了答案,眼底卻沒有因此放鬆。
「如果有,妳告訴我。」他說,「我可以改。」
只要她說,他就會改。
會接受她說錯的過去,接受臨時取消的旅行,也會成為她需要的任何樣子。
「求妳。」他的手慢慢收緊,「不要走。」
許真沒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。
她只是看著他,像要將這張臉最後看清一次。
然後,另一隻手將舊卡貼上門旁的感應區。
讀卡器亮了。
【身分確認:受試者07】
陳序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「許真——」
他伸手想攔,指尖碰到她的手腕,卻在發現自己握疼她時本能地鬆了一下。
就是那一瞬間。
鎖舌開始轉動。
第一格。
第二格。
和夢裡一樣。
門後傳來沉重的撞擊。整條長廊的燈同時閃爍,牆面像承受不住某種力量,一道細長的裂痕從07下方迅速向兩側爬開。
頭裡忽然傳來一陣劇痛。
許真彎下身。
那不是普通的頭痛。像有什麼從她腦中最深的地方猛地扯住一段記憶,要在門打開以前將它整塊拔走。
她的膝蓋失去力氣。
陳序立刻接住她。
「許真!」
他的聲音徹底變了。方才所有克制與請求都被恐懼撕開,只剩下毫無掩飾的慌亂。
「看著我,妳哪裡痛?」
他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腦,另一隻手顫抖著碰向她的臉。
「門不要了,我們不開了,好不好?」
陳序將她緊緊抱進懷裡,像已經忘了自己剛才還在害怕她離開。
「我帶妳出去。」
「許真,妳看著我。」
門後的鎖仍在轉動。
第三格。
長廊盡頭傳來牆面崩裂的聲音。安全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,黑暗迅速朝兩人壓過來。
陳序卻沒有回頭。
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。
「不要睡。」
他的聲音已經發抖。
「求妳,別在這裡睡。」
許真想抬起頭。
視線裡,陳序的臉卻迅速失去輪廓。
她已經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能感覺到他抱著自己的手臂越收越緊。
那雙手是真的在顫抖。
門後傳來最後一聲巨響。
白光從縫隙裡刺了進來。
許真想叫他的名字。
抱著她的手臂忽然鬆開,像有人從她身後將他輕輕拉走。
不是消失,也不是死亡。
只是那道手臂不見了。
黑暗卻先一步淹沒了所有聲音。
——————
許真再次睜開眼時,先發現抱著她的那雙手不見了。
「求妳,別走。」
那句話還留在耳邊,她身旁卻只剩冰冷的地面。後腦仍殘留著陳序掌心的溫度,肩上也像還圈著他的手臂,可她伸手碰過去,什麼都沒有。
「陳序?」
沒有人回答。
許真撐起身體,視線還沒有完全恢復,便先往四周尋找。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在哪裡看見他。門邊、轉角,還是方才被白光吞沒以前,他抱住她的地方。
哪裡都沒有。
他像那句沒有得到回應的請求,一起被留在門外。
許真的手停在空蕩的地面上。
她明明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門。可真正發現那個陳序不見時,胸口仍像被挖去了一塊。
他沒有騙她回家,也沒有強行奪走那張卡。
他只是抱著她,一遍遍求她不要走。
而她還是走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地下長廊裡的燈已經變了。
原本昏暗的安全燈全都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接近月台的冷白色燈光。兩側堆放的設備也消失了,只剩一扇接著一扇的門,沿著長廊排向看不見的深處。
許真仍倒在07門前。
門已經打開一道縫。
她慢慢坐起來,身旁卻沒有影子。冷白色燈光穿過她所在的位置,完整落在地面上,像那裡根本沒有人。
許真抬起手。
牆面上仍然空著。
她還沒來得及走近確認,長廊轉角便傳來腳步聲。
很慢。
每一步之間都隔著不一樣的距離,像來的人走到一半,會忽然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繼續往前。
許真望向那裡。
腳步聲停了。
幾秒後,那個人叫她。
「許真?」
只差一個遲疑的尾音。
許真卻已經知道,來的不是剛才抱住她的人。
她說不出兩者究竟哪裡不同。明明是相同的聲音,相同的臉,連叫她名字時微微放輕的語氣都一樣。
可剛才那個陳序叫她,不需要確認。
眼前這個人卻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,才敢將那兩個字念出來。
陳序站在轉角。
他比剛才的人疲憊,肩膀仍留著被玻璃劃破的傷,衣袖上的血已經乾了。掌心裡的字被汗水暈得模糊,他看了很久,才重新朝她走來。
走到許真面前時,他的手抬了一下。
卻沒有立刻碰她。
「妳受傷了嗎?」
許真搖頭。
陳序仍然看著她,像無法只憑這個回答放心。他的目光從她額角慢慢移到手腕,確認沒有血,才蹲下來,將手臂遞給她。
許真扶著他的手臂站起來。
雙腿仍有些發軟,她才晃了一下,陳序便立刻向前,替她擋住身後突出的門把。
那個動作沒有經過思考。
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,身後究竟有什麼。
許真看著他的側臉,胸口忽然疼得厲害。
剛才那個陳序記得她所有事情,低聲求她不要離開。
眼前這一個,連她的名字都必須寫在手上,身體卻仍然比記憶更早一步擋在她面前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說。
陳序轉過頭。
「什麼?」
許真仍握著那張舊卡。
她不知道這句對不起究竟是說給誰的。
是說給那個已經消失、沒有做錯任何事的陳序。
還是說給眼前這個,被她親手刪去一段又一段記憶,卻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的人。
她想告訴他,兩下敲擊曾經來到她面前,她卻將它判定成沒有價值的雜音。也想告訴他,在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時,他仍然問過,眼淚能不能算是一種記得。
可陳序只是看著她。
眼裡沒有等待答案的熟悉,只有一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的茫然。
許真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。
「我刪掉了一些東西。」她最後只說。
「妳的東西?」
「可能是你的。」
陳序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像在確認那裡還剩下什麼。
「很多嗎?」
許真的喉嚨發緊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重要嗎?」
她忍了很久,眼眶還是慢慢紅了。
「對我很重要。」
陳序安靜下來。
他沒有追問那些記憶原本屬於哪一天,也沒有責怪她為什麼將它們清除。過了一會兒,他只問:
「妳還記得嗎?」
許真抬起眼睛。
「記得一些。」
陳序望著她,神情慢慢放鬆了一點。
「那就還沒有全部不見。」
他說得很輕。
像那些被挖空的地方並不在自己身上,也像只要許真仍然替他記得,他便不急著把它們拿回來。
「妳先替我留著。」他說。
許真低下頭。
眼淚落在舊卡邊緣,很快便被她擦掉。
陳序像想替她擦,手伸到一半,卻又停住。最後只是站得離她近了一點,替她擋住從07門縫裡吹出來的冷風。
「還要進去嗎?」他問。
許真看向那扇門。
「要。」
陳序點頭。
沒有勸她,也沒有問門後會不會比現在更危險。
他只是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——————
07門已經打開一道縫。
裡面沒有白光,也沒有許真以為會出現的病房。只有一間很小的封存室,中央放著一台舊終端,旁邊的牆上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流程表。
陳序停在門口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肩膀上的傷也像忽然疼了起來。許真看向他,他卻只是低頭確認了一次掌心。
「你怕這裡?」她問。
陳序望著房間深處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確實不記得。
可他的身體仍然認得這扇門。
許真先跨過門檻。
下一瞬,陳序也跟了進來,從她身旁走過,站到靠近設備的一側。像不管裡面有什麼,他都必須先擋在她與那些東西之間。
門在兩人身後慢慢闔上。
陳序立刻回頭。
直到門留下一道足以出去的縫隙,他才重新看向室內。
牆上的流程表已經褪色,只有最下方一串手寫編號仍然清楚。
【07/第十六次連接】
陳序的目光停在那裡。
「這一張。」他說。
「你記得?」
他搖頭。
「只是覺得,我們是來找它的。」
許真將編號輸入終端。
螢幕沒有立刻亮起。
黑暗裡先傳來設備重新啟動的聲音。一下、兩下,像某種沉睡很久的東西,正在房間深處慢慢恢復呼吸。
幾秒後,白光照亮兩人的臉。
這一次,受試者欄沒有被鎖住。
【受試者編號:07】
【姓名:許真】
【實驗項目:深層意識喚醒】
【實驗建檔:五年前】
許真繼續往下。
第一次到第九次連接,只剩下日期。第十次連接旁邊仍留著她剛才看過的結果。
【第十次連接:短暫恢復意識】
再往下,是第十一次。
第十二次。
第十三次、第十四次與第十五次,也只剩日期與鎖住的內容。
許真一路往下,直到最後一行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進行中】
許真的手停在螢幕前。
進行中。
不是封存。
不是失敗。
也不是尚未完成整理。
這一次連接,直到此刻仍然沒有結束。
「可能只是紀錄沒有關閉。」她說。
房間裡仍然沒有人回答。
許真點開詳細狀態。
頁面重新整理,一條正在波動的曲線出現在螢幕中央。
【受試者生命訊號:連接中】
【心率:108】
數字跳了一下。
【心率:112】
許真下意識按住自己的頸側。
指腹底下的脈搏又快又亂。
螢幕上的數字隨之升高。
【心率:117】
許真按著頸側,默數了十下脈搏。
每一次跳動,終端旁的提示音便同步響起。
許真往後退了一步。
椅腳在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音。
「不可能。」
終端仍然亮著。
提示音也仍然與她指腹下的脈搏維持著相同速度。
她看向自己的手。掌紋、指尖上的薄繭,以及剛才被舊卡壓出的紅痕,全都真實得找不到一點破綻。
可如果這次連接仍在進行,正在被監測的受試者又是她——
那麼站在這裡的人是誰?
這間研究中心又在哪裡?
許真想起倒流的雨。
想起永遠不會變涼的咖啡,監控裡只發生過一次的對話,以及所有人同時走向同一個方向的街道。
那些她無法解釋的事情,一件接著一件,重新回到眼前。
最後,是剛才抱住她的陳序。
他記得所有事情。
記得她喝咖啡不加糖,記得海邊照片拍下的下午,也記得每一句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話。
他說:
「我已經回來了。」
許真的呼吸開始發抖。
如果第十六次連接仍在進行,他所說的回來,又是回到哪裡?
她忽然想起母親。
星期二那格仍寫著她的名字。母親將手落在她頭上,替她拿走被摳壞的紙杯,也在已經忘記她為什麼哭以後,又去找了一次毛巾。
那隻手明明有溫度。
那些眼淚也真的落下來過。
如果眼前的紀錄是真的,那母親呢?
她在病房裡陪伴的人,究竟是不是母親?
還是連那一點好不容易留下的記得,也只是某個地方替她補出來的東西?
「不是。」
許真搖頭。
「這些不能證明什麼。」
她伸手想關掉頁面。
指尖還沒有碰到螢幕,終端卻先跳出另一行提示。
【深層意識狀態:持續中】
【未恢復意識時間:1825天】
許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五年。
不是第十六次連接持續的時間。
是她進入這項實驗以後,始終沒有完全恢復意識的時間。
她看著那個數字,腦中忽然一片空白。所有事情都還在,卻同時失去了原來的位置。
陳序失蹤的那一天。
她一個人回到沒有人開燈的家。
母親在病房裡一次次忘記她,又一次次在看見她難過時伸出手。
那些等待、工作、吃飯與醒來的清晨,全都發生在這五年裡。
可終端說,這五年裡,她從來沒有真正恢復意識。
許真慢慢轉過頭。
陳序仍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。
他沒有露出終於等到她明白的神情,也沒有趁她動搖時告訴她應該相信什麼。
只是安靜地看著她。
眼睛慢慢紅了。
「你早就知道?」許真問。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
「我記得要帶妳來。」
「其他的呢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有些還記得。」
「有些是什麼?」
陳序張了張嘴。
最後仍然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哪些已經不見了。」
許真看著他。
那句話比任何答案都讓她難過。
他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能確定,卻仍然沿著掌心留下的字,一次次走到她面前。
一個記得她所有事情的陳序,剛才抱著她,求她不要離開。
另一個幾乎忘記她的陳序,此刻站在幾步以外,沒有要求她相信,也沒有替她選擇。
只等她自己看完。
「所以我現在……」
許真沒有辦法將後面的話說出口。
她仍在等待。
等待螢幕上的名字被換成別人,等待這間封存室忽然消失,也等待某個聲音告訴她,這又是一次情境錯位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進行中】
那行字仍然亮著。
陳序朝她走近一步。
他像想伸手,最後卻只是停在她面前。眼裡沒有找到出口的喜悅,只有一種遲來太久的難過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許真望著他。
她忽然明白,他不是在為失蹤道歉。
而是在為自己找了那麼多次,直到現在,才終於讓她走到這裡。
陳序停了很久,才終於將那句話說出來。
「不是我失蹤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是妳一直沒有醒來。」
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