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記得有人叫過自己,卻忽然想不起那個聲音。
她明明是為了找一句話才倒回去,現在卻只記得自己想找,想不起那句話的聲音,也想不起它出現在哪裡。
許真盯著螢幕,後背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她迅速拿出手機,打開筆記。
【第一次播放,有人在鏡頭外叫我。我的手抓著白布。】
寫到最後一個字,她又抬頭看了一眼。
畫面中的自己雙手平放,白布沒有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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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頂的燈閃了一下。
終端右上角的時間停在十六點二十三分。許真還沒看完,螢幕便暗下去,剛才展開的目錄一層層收回,只剩登入頁面。
陳序重新碰向讀取區。
沒有反應。
門外響起廣播。
「西側通道即將關閉,請留館人員由東側出口離開。」
播音結束以前,最後一個字短促地卡了一下。
許真望向門口。
她知道白天的舊館有開放時段,可這是夢裡。她沒有看過這座資料庫,也不知道這裡為什麼會響起相同語氣的管理廣播。
陳序已經站到她身前。
「先出去。」
她跟著他走出資料庫。門在身後闔上,通道另一端亮著綠色出口標示。兩人沿著指示往前,經過一台停在牆邊的清潔車,車柄上搭著一塊黃色抹布。
許真看了一眼,繼續走。
出口後面是一座樓梯。
他們往上走了一層。陳序推開門,許真還沒跨出去,腳步便停了。
黃色抹布仍搭在清潔車上。
車子旁邊,是他們剛才離開的灰色門。
她回頭看向樓梯,手還扶著門框。
「我們沒有往下走。」
陳序望著走廊,沒有接話。
牆上的電子鐘顯示十六點二十三分。
廣播又響了。
「西側通道即將關閉,請留館人員由東側出口離開。」
最後一個字,在同一個地方卡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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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,他們沒有走樓梯。
許真沿著牆上的指示找到電梯,親手按下大廳。樓層數字逐一往下降,陳序站在門旁,她則一直盯著按鍵,直到電梯發出抵達的提示音。
門打開。
清潔車擋在右邊。
黃色抹布的一角垂著,和剛才一樣。
許真沒有出去。她立刻按住關門鍵,又改按另一層,按鍵亮了,門卻沒有闔上。幾秒後,所有樓層的燈一起熄滅。
陳序伸手過來,扶住她的手腕。
她的指尖還壓在按鍵上。
「不是走錯了。」許真說。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。
「我們每次出去,都會回到這裡。」
陳序看向通道深處,隨後牽著她離開電梯。許真經過資料庫門口時,從口袋裡摸出筆,在門旁的牆上畫了一道短線。
墨水剛落下,廣播便再次響起。
她沒有等它說完,拉著陳序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這次他們經過茶水間,穿過一間兩側都能通行的辦公室。許真記住桌上倒放的杯子、靠窗那張缺了一個輪子的椅子,也記住最後推開的門是向外開的。
門後,牆上有一道剛畫好的短線。
她握著筆,站在原地。
清潔車、黃色抹布、十六點二十三分。
每一樣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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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打開手機,想把剛才走過的路記下來。
最上面卻先跳出那則筆記。
【第一次播放,有人在鏡頭外叫我。我的手抓著白布。】
她盯著後半句,忽然想不起那隻手抓緊時的樣子。
記憶裡只剩平放在床上的兩隻手。
字是她剛才打的。她甚至記得輸入時按錯了一次,刪掉,又重新寫,可那個讓她急著記下來的畫面,已經找不到了。
「陳序。」
她把手機轉向他。
「我剛才看見的,和現在記得的不一樣。」
他看了一眼螢幕,又抬眼望著她。
許真握住他的手,努力把話說清楚。
「不是兩年前。是剛才。我才看過,怎麼會這麼快就想不起來?」
廣播再次響起。
她忽然不想再聽,把手機塞回口袋,伸手按住耳朵。她的手還握著他的袖口,遲遲沒有鬆開,像只要不動,就能讓剛才那句話晚一點成為真的。
許真擦了擦臉,沒有再問那扇門在哪裡,只往陳序身旁靠近了一步。
也許只是夢。
她曾經在夢裡走過沒有盡頭的路,也知道越想醒,越可能困在同一個地方。可現在她連自己剛才看見什麼,都得靠手機裡的一行字提醒。
陳序將她帶離門口。
下一瞬,身後的灰色門猛地震了一下,像有什麼從裡面撞上門板。許真被他護在身側,額頭碰上他的肩,聽見鎖扣在牆裡逐一落下。
他抬手擋住她的頭,等聲音停了,才慢慢放開。
「有沒有碰到?」
許真搖頭。
他低頭看她,目光卻沒有立刻移開。
那個停頓讓她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陳序?」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許真望著他,原本想說我們再找一次,總會有別的路。可他看著她的神情,讓那些話全都停在了喉嚨裡。
「我們以前……是不是認識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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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沒有回答。
她的手還握著他的袖口,另一隻手裡是沒有關掉的手機。螢幕漸漸暗下去,她卻沒有再碰,像只要不動,就能讓剛才那句話晚一點成為真的。
「你剛才還牽著我。」
陳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是你帶我來的。」
他又望向身後那道門,眉頭慢慢皺起。許真看得出他正在想,也看得出那些地方沒有給他任何答案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。
卻仍站在她與那扇門之間。
許真低下頭,眼淚落到兩人握著的手上。陳序看見了,伸手想替她擦,卻在快碰到她時停住。
「可以嗎?」
她忽然哭得吸不進氣。
從前這隻手伸過來,她有時還會嫌他手冷,偏頭躲開。他便故意碰一下她的臉,等她生氣,才笑著把手收回口袋。
如今他連替她擦眼淚,都要先問。
許真握住他的手腕,將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。
「可以。」
她努力點頭,眼淚卻一直落下來。
「你以前不用問的。」
陳序沒有抽回手。他用拇指很輕地擦過她的眼角,動作有些生疏,卻還是慢慢把落到下巴的淚接住。
許真看著他,忽然想起螢幕裡那張自己的臉。
別再讓他找到我。
她不知道那時的自己為什麼說這句話,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經有什麼,比現在更讓她害怕。
可眼前的人已經找到她了。
只是他不再知道,找到的是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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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叫許真。」
她說完,停了一下,等自己的聲音不再抖得那麼厲害。
「許真的許,真相的真。」
陳序看著她,像在努力將那兩個字留下來。
「許真。」
她點頭。
只是聽見他重新叫出名字,她便又想哭。那個聲音沒有變,語氣卻像第一次試著認識她。
陳序低頭,慢慢翻開另一隻手。
掌心裡有字。
墨跡被汗水暈開,幾筆寫到指根,像怕地方不夠,後面的字越擠越小。許真握住他的手,將手指輕輕攤開,才看清那一行話。
【帶許真去找那扇沒有影子的門。】
她的眼淚停了一瞬。
陳序先看掌心,又看她。
「妳是許真。」
「嗯。」
他像終於找到一件可以確定的事,肩膀慢慢鬆了一點。
許真用指腹碰了碰那行字,沒有擦。她不知道他寫下來以前,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會忘,也不知道他曾經低頭讀過多少次,才能一路走到她面前。
「你怕自己找不到我嗎?」
陳序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想,這件事應該很重要。」
許真低下頭,將他的手握進兩隻手之間。
她曾經希望他記住那麼多事情。咖啡不能加糖,水族館裡她會害怕,病房外那個晚上,他們誰也沒有睡。每少一件,她都覺得自己又被留下一點,忍不住追著他問,還記不記得。
可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了,掌心裡卻仍留著她要去的地方。
廣播再次響起。
陳序望向走廊,往前走了一步,又回頭等她。
許真擦了擦臉,把手機收好,沒有再問那扇門在哪裡。她走到他身旁,主動將手放進他掌心。
這次,他沒有立刻握緊。
「妳還要跟我走?」
許真看著他。
她不知道前面會不會仍是同一條走廊,不知道螢幕裡的自己究竟想阻止什麼。可他的手就在這裡,她沒有一刻想過要躲開。
「嗯。」
她將手指慢慢扣進他的指縫,像從前他曾經教她的那樣。
「你不記得我沒關係。」
她停了一下,才把後面的話說完。
「我還認得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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