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第六章|第十六次進入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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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回到家時,餐桌上只亮著一盞燈。
她在路上傳過訊息,讓陳序先回去,不用一直等。如今門打開,他便從廚房探出頭,手裡還拿著湯勺。
「回來了?」
許真點頭,將包放到鞋櫃旁。
「洗手就能吃了。」
陳序轉回去,替她把湯盛出來。許真等他的背影被門框擋住,才提起包,走進房裡。鐵盒隔著布料碰到衣櫃,發出一聲悶響,她立刻停下來,回頭看向門口。
外面傳來碗筷放上桌的聲音。
她把從舊館帶回的鐵盒收進衣櫃右側最底下的抽屜,用一件摺好的衣服蓋住。手背擦傷的地方還有些疼,細細一道,洗手時碰到水才看得清楚。
走回餐桌,陳序已經替她拉開椅子。
「舊資料查完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
他將湯推過來,沒有再問。許真低頭看著碗邊,忽然想起鐵盒被拿出來時落下的灰。她已經洗過手,也拍乾淨褲子,卻仍覺得有什麼被自己一路帶進屋裡,正放在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「你吃過了嗎?」
「等妳一起。」
「我不是說不用等?」
話出口,她自己先停住。陳序抬頭看她,隨後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「也沒有很晚。」
許真沒有再說什麼,只拿起筷子。她知道他沒有責怪,可他等得越自然,她便越難抬頭。
從前她晚回家,是因為工作沒有做完。陳序問起來,她可以一邊吃飯,一邊把那些讓人頭疼的數據說給他聽,有時說到忘了夾菜,他還會敲一下碗,叫她先吃。
今天她也有很多事情想說。
第三階真的可以打開。裡面有一張他年輕時的通行證,還有一張不是寫給她的紙。她想問他記不記得那件襯衫,也想問他從前把卡掛在胸前時,為什麼總要把繩子繞得那麼短。
可是那些話,一句也不能從這張餐桌開始。
「手怎麼了?」
許真低頭,才發現自己一直捏著湯匙,手背正朝向他。
「不小心擦到。」
陳序起身去拿藥。她望著他拉開抽屜,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在家裡等她,替她留飯,記得藥放在哪裡。
她卻瞞著他,找了一整天另一個陳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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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,死亡證明的查詢終於有了回覆。
【原始附件缺失,無法核對。】
許真看了一眼待處理的狀態,關掉頁面,重新打開下午拍下的索引。封存資料庫的位置被圈了起來,旁邊的通道與轉角,和她曾在夢裡走過的地方有些相似。
陳序洗完澡出來時,她按暗了螢幕。
「還不睡?」
「快了。」
他在身旁躺下,替她留著床頭燈。許真沒有立刻關,只側身看了一會兒他的臉。那裡沒有疲憊,也沒有她不敢問起的擦傷。等他閉上眼,她才慢慢把手機放回床邊。
她原本想再看一次那張通行證。
可房裡太安靜,任何抽屜被拉開的聲音,都會顯得很清楚。許真最後只是伸手碰了碰陳序的袖口,等他在睡意裡握住她,才關掉燈。
黑暗中,她仍在想那十五個編號。
想到後來,數字漸漸失去順序,走廊卻越來越清楚。她的呼吸慢下來,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也鬆了。
睡著以前,她腦中仍是那張索引,以及被圈起來的封存資料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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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睜開眼時,手仍向前伸著。
掌心裡卻沒有另一隻手。
面前是一條狹長的通道。頭頂的燈亮著,左側牆面嵌著一塊舊樓層牌,最底下的字已經磨得看不清。她轉頭,看見陳序站在幾步之外。
他正低頭看自己的掌心。
聽見她走近,他便將手放下,轉過身來。頸側的擦傷還在,眼底的紅也沒有退。許真望著他,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。
她又夢見他了。
「我找到鐵盒了。」
陳序的目光停在她臉上。
「第三階下面。」她說,「和你說的一樣。」
他像鬆了一口氣,肩膀慢慢放下來。
許真還想說,裡面有他的照片,有一張她明明認得,卻查不到的卡。可陳序已經回頭望向通道深處,抬手示意她跟上。
「這邊。」
她走到他身旁,自然地握住他的手。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,才慢慢收攏手指。
那一下停頓很短,許真卻感覺到了。她沒有問,只將手握得更緊些,跟著他走過轉角。牆上的位置標記與下午看過的索引一一對上,直到最後一扇門前,她才停住。
沒有影像裡那排檔案牆。
這裡是一道沉重的灰色門,門旁的讀取區沒有亮。陳序伸手摸向側邊,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接縫往下按,手指停在靠近腰的位置。
牆裡傳來一聲輕響。
他自己也怔了一下,隨後推開門,先往裡看,才讓她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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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庫裡只開著一盞工作燈。
幾排封閉的儲存櫃立在兩側,中間是一張狹窄的桌子。陳序走到終端前,手指放上去,螢幕停了片刻,才亮起一個沒有名稱的目錄。
許真俯身看過去。
【01】
【02】
【03】
編號一路排到十五。
她想起鐵盒裡那張清單,手指慢慢停在桌沿。
「就是這些?」
陳序沒有回答,只往旁邊讓了一點。
每一筆紀錄後面,都有相同的灰色標記。
【已刪除】
許真點開第一筆。畫面沒有立刻出現,底下卻展開一列殘留資訊:進入時間、連接狀態、終止結果。
最後一欄只有幾個字。
【入侵者死亡】
她以為自己看錯了,將視窗放大,又看了一次。
第二筆也是。
第三筆仍然是。
許真往下翻,速度越來越快,直到游標滑過最後一筆,才突然停住。十五次紀錄裡,十四次留下相同的結束方式,只有其中一筆沒有死亡標記。
她重新數了一遍。
陳序站在旁邊,沒有催她。
「這個入侵者……」
許真轉頭看他,話卻停在嘴邊。
他看著螢幕,神情裡沒有她預想的驚訝。許真忽然不敢再問,只低頭看向他放在桌邊的手。指節有傷,袖口也磨得有些舊,剛才牽她時卻一直很輕。
她不知道這些紀錄是不是真的。
這是在夢裡。也許只是鐵盒裡那張標著「01—15」的清單,被她帶進睡眠,變成了她最怕看見的答案。
可她仍將他的手拉離桌面,握進自己掌心。
「先不要看了。」
說完,她才發現那句話是對他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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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沒有死亡標記的紀錄,底下附著一段影像。
【連接中止】
【附加觀察影像】
許真原本已經移開手,目光卻在縮圖亮起時停住。
畫面裡有人。
是她自己。
她慢慢坐下,點開播放。
影像很暗,鏡頭固定在高處。她只能看見一張躺椅或床的上半部,以及靠在白色枕面上的自己。那張臉比她記憶裡瘦,嘴唇乾得起了皮,頭髮散在耳旁,像剛從一場很長的睡眠裡醒來。
畫面中的許真睜著眼,目光卻沒有對準任何地方。
有人在鏡頭外叫她。
她的嘴唇動了,第一次沒有發出聲音。過了幾秒,才像終於找到足夠的力氣,艱難地看向鏡頭的方向。
「別再讓他找到我。」
許真坐著沒有動。
聲音很輕,卻是她自己的。
畫面裡的她仍在試著說話,手指抓住身下的白布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許真下意識靠近螢幕,想聽清後面還有什麼,喇叭裡卻只剩一陣斷續的雜音。
影像停住了。
「等一下。」
她將進度往回拖。
那張臉重新出現在螢幕上。相同的枕頭,相同的角度,可剛才抓緊白布的手,這次安靜地放在身側。
許真皺起眉。
她記得那隻手動過。
她又往前倒了一點,想找到鏡頭外叫她名字的地方。聲音卻不見了,只剩畫面裡的自己望著某處,慢慢開口。
「別再讓他找到我。」
她按下暫停。
螢幕上的日期距離現在兩年。
那時候,她明明一直在找陳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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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
她不記得錄過這段影像,不記得那張床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那種聲音說話。那不像在生氣,甚至不像一句完整的拒絕。她看起來很急,像後面還有什麼必須說完,卻沒有足夠的時間。
「這是我嗎?」
陳序望著她。
許真沒有等他回答,又將目光移回螢幕。
也許是某次療程留下的紀錄。也許夢裡的她曾經知道什麼,醒來以後卻忘了,所以才對著鏡頭留下這句話。
她是在警告後來的自己嗎?
不要讓誰找到她?
家裡那個陳序,還是現在站在她身旁的人?
想到這裡,許真轉過頭。
陳序的臉離得很近。他一直看著她,像在等她問,也像知道自己未必答得出來。她只要鬆手,就可以和他隔開一點距離,先確認眼前這個人究竟為什麼帶她來。
可是她沒有。
她甚至往他身旁靠了一點。
那段影像讓她害怕,桌上的死亡紀錄也讓她害怕。可陳序站在這裡,她便仍然覺得自己可以繼續看下去。
「我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麼。」她說。
陳序低頭看向兩人握著的手。
「可是我現在沒有要你走。」
她說得很慢,像怕他只記住螢幕裡那一句。
「你先不要把那個當成我的答案,好不好?」
陳序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
許真低下頭,重新按下播放。她想聽鏡頭外的人再叫她一次,想知道那個人叫完名字以後,究竟還說了什麼。
可手指碰到進度條時,她忽然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