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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第六章|第十六次进入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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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
第六章|第十六次進入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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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一上午,陳序要參加一場跨部門的校準會議。

他出門前便告訴許真,中午可能會晚一點,讓她餓了先吃。許真替他把落在桌上的資料放進包裡,點頭說知道,等到研究中心,便和他在電梯口分開。

她沒有立刻回辦公室。

上週拍下的資料仍留在手機裡。

週末兩人整理屋子、買菜,還一起看完了一部很長的電影,她一直沒有再點開。陳序坐在身旁時,她甚至覺得那些疑問已經離自己很遠;可如今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,那封要求單獨訪談的信,又慢慢浮了上來。

許真拿出手機,先去了檔案室。

程姐正在整理待歸還的借閱單,聽見受試者00的編號,沒有立刻想起來。許真便將林女士提出的申請放大,指給她看上面的姓氏與舊地址。

程姐戴上眼鏡,往前湊近一點。

「這個地址……以前清潔組有個人住那裡。」

「姓林?」

「對,我們都叫她林姨。」程姐看了一會兒,又將照片往回滑,「這字也有點像。她以前填領用品的單子,總是寫得很用力。」

「她現在還在這裡工作嗎?」

「早就沒有了。後來好像也接受過中心的治療,詳細的我不清楚。」

程姐替她找了一位仍在職的清潔領班。對方看過地址,確認是林姨以前留下的聯絡處,又說她離職後換過電話,現在很少有人聯絡得上。

「白天去那邊的公園,應該找得到。她以前同班的人上個月才碰過她,說她幾乎每天都坐在那裡。」

許真問清楚位置,將地址記下來。

「妳找她有什麼事?」

「她以前提出過身分鑑定申請。我想確認後續情況。」

領班點頭,過了一會兒,才放輕聲音。

「她以前做事很仔細。誰的辦公室還沒下班,她就先去別層,不會一直在門口等,讓人覺得得趕快走。後來聽說她不太好,大家也不知道能幫什麼。」

對方遲疑了一下。

「跟她丈夫有關。說著說著就急了,後來大家也不太敢問。」

許真將手機慢慢收起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城西的舊社區比登記地址裡的照片更老。

騎樓下擺著修了一半的腳踏車,幾盆植物挨在排水管旁,葉子上積著灰。許真沿著門牌往裡走,找到那棟樓時停了一會兒,最後沒有上樓按門鈴。

林女士在信裡寫過,希望他們趁丈夫不在時來。

她轉身去了街口的小公園。

林姨坐在靠近樹蔭的長椅上,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外套,膝上放著布袋,正將掌心裡的穀粒慢慢撒出去。鴿子在她腳邊挪動,有一隻直接停到長椅旁,她便偏過身,替牠留出一點位置。

旁邊有人推著購物車經過,看見許真停下,便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。

「妳找她?」

「想問一點事情。」

那人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作證,神情有些明白,卻又帶著遲疑。

「她說的話,妳慢慢聽就好。有時候前面還好好的,講到家裡,就不太一樣了。」

許真點頭,沒有再問。她將工作證收進包裡,走到長椅旁,等林姨撒完手裡的穀粒才開口。

「林姨?」

女人抬起頭,目光先落在她臉上,又看向她手裡的手機。

「妳是誰?」

「我叫許真,在研究中心工作。」

林姨原本伸進布袋的手停住了。幾隻鴿子走到她鞋旁,等不到食物,又慢慢散開。她將袋口折起,壓在膝上,方才還鬆著的肩膀也跟著繃緊。

「你們又要我簽什麼?」

「不是來請妳簽字。」

許真沒有坐下,先將申請表的照片打開,遞到她看得清楚的位置。

「我在舊資料裡看見這個。妳以前要求重新鑑定丈夫的身分,對嗎?」

林姨沒有伸手接,只盯著螢幕看了很久。公園外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,許真等到聲音遠了,才聽見她開口。

「不是都寫沒問題了?」

「我想知道,後來有沒有人再單獨來找妳。」

林姨抬眼看她。

那個目光讓許真沒有再往下問。她看見女人的手指慢慢掐住布袋邊緣,又一根根鬆開,像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有人問起,那封信究竟有沒有被好好處理。

「妳看完了?」

「看完了。」

「後面那張也看了?」

許真知道她指的是什麼。

「看了。」

林姨低下頭,將布袋往自己身旁挪了一點,空出長椅另一端。

「他們問的是他。」她說,「後來寫我好了,也沒有問我。」

許真坐下來,把手機螢幕按暗。

她沒有再拿出其他資料,只陪林姨看了一會兒鴿子。

「妳當初為什麼接受試驗?」許真問。

林姨仍看著地面。

「資料沒寫?」

「我拿到的只有甦醒以後的追蹤。」

女人點了一下頭,似乎並不意外。她將掌心最後幾粒穀子撥出去,拍了拍手,卻沒有立刻回答。許真也沒有催,直到林姨把兩隻空下來的手放在膝上,才聽見她很輕地說:

「我想不起他的臉了。」

許真轉頭看她。

「妳丈夫?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還在的時候,我每天都看。早上嫌他擋在洗手台前面,晚上嫌他躺著看電視,叫了半天才肯起來吃飯。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好記的。」

她停了一會兒,目光落到遠處一對散步的老人身上。

「我哪裡知道,以後會想不起來。」

許真沒有說話。

林姨低頭從袋子內側拿出一個薄薄的透明套,裡面夾著一張照片。她沒有立刻遞過來,只用拇指擦了一下套子表面,像怕上面沾了餵鳥留下的碎屑。

「這張,是我替他挑的。」

照片裡的男人坐在一張飯桌旁,微微側著臉,嘴角帶著笑。畫面裁得很近,肩膀只剩一半,後面的背景也模糊了,看得出來是從另一張照片裡放大的。

「告別式那天用的。」

許真的目光停住。

那個在家訪時替妻子倒水、填寫追蹤表的男人,此刻就在林姨手裡的遺照上。

「妳親自辦的?」

「我辦的。」林姨說,「衣服是我拿去的,照片也是我挑的。他那件襯衫洗過很多次,領口有一邊會翹,我還問能不能幫他整理好。」

她說得很平靜,像那些事情做過太多次回想,已經知道哪一句說到哪裡,自己才不會停下來。

「有人說這張不夠正式,最好找一張看鏡頭的。我說不用,他平常就是這樣笑的。」

林姨低頭望著照片,過了很久,才繼續。

「現在我卻想不起來,當時為什麼那麼確定。」

——————

公園另一頭傳來孩子的笑聲。

林姨將照片往光亮的地方移了一點。透明套的封口已經裂開,邊緣貼著一小段膠帶,照片卻被保護得很好。

「我看著照片,知道是他。可是眼睛閉起來,就沒有了。」她說,「他吃飯很慢,找不到眼鏡,就先怪誰動過東西。這些我都記得。」
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「明明都是他自己放的。」

許真把原本準備拿手機的手收了回來。

「所以妳開始做夢境治療?」

「嗯。第一層不行,後來第二層、第三層也試過。有時候看清了,離開治療室還記得,回家的路上就慢慢忘了。」

林姨的拇指停在照片邊緣。

「有一次連站都坐過頭。我一直想,別忘,先不要忘。可是走到家門口,還是沒了。」

許真沒有接話。她曾經反覆放大陳序的照片,想找出一點留下來的痕跡。眼前的女人握著完整的照片,卻仍找不到自己想見的人。

「只有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,我一直記得。」

林姨望著前方,聲音低了下去。

「人家把布拉開,叫我確認。我一看就知道是他。那時候還想,他怎麼冷成這樣,早知道就多帶一件。」

她低頭吸了一口氣。

「我知道他已經用不到了。可是照顧他大半輩子,站在那裡,還是會這樣想。」

許真的喉嚨慢慢收緊。

「後來每次想他,最先看見的都是那張臉。躺在那裡,不會動,也不會嫌我拿錯衣服。」

林姨轉頭看她。

「我們一起過了幾十年,我不想以後只記得他死掉的樣子。」

許真望著她掌心裡那張笑著的照片,過了一會兒,才找回聲音。

「所以妳答應參加第四層的試驗。」

「他們說,前面幾層拿不回來的東西,也許留在更深的地方。」林姨低頭碰了碰照片,「我知道有風險,也有人去第四層死掉過,也知道不會把死人變回來。我只是想記住一次,醒來以後還記得。」

許真忽然想起昨晚,陳序洗完水果,隨手遞了一顆給她。她咬了一口便走回客廳,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。

「那後來呢?」

林姨按了按透明套上已經不太黏的膠帶。

「後來,他們說我醒了。」

許真等著,林姨卻開始收照片。

「那家裡那個人呢?」她問,「妳第一次看見他,是什麼時候?」

林姨按住透明套的封口,忽然抬眼。

「妳是替中心來的,還是替自己來的?」

許真的手指停在手機邊緣。

她可以回答工作。資料確實是在追蹤梁小姐的療程時找到的,00的申訴也確實有需要釐清的地方。可林姨看著她,那雙眼睛裡沒有催促,卻讓她很難再拿一個完整的工作理由,遮住自己為什麼獨自坐在這裡。

「有些事情,」她慢慢說,「我也不太明白。」

林姨沒有接話。

許真低頭,過了一會兒才繼續。

「有一個人回來了。大家都說他沒有離開過,只有我記得不一樣。他對我很好,也記得以前的事,可是有些事情……不是我記得的那樣。」

「以前吵過的架,沒有等到他的晚上。」許真握住手機,聲音越說越輕,「現在都有照片、有訊息,證明他來過。他說是我記錯了。」

林姨忽然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

「妳改了沒有?」

許真怔了一下。

「改什麼?」

「妳自己寫下來的那些。」林姨盯著她,「他說妳記錯,妳就照他的改了,是不是?」

「沒有。」

女人仍緊緊抓著她,像沒有聽見。她的目光從許真臉上移到手機,又突然看向公園入口,肩膀一點點繃起來。剛才還被仔細壓好的袋口鬆開了,穀粒沿著膝蓋滾下去,她卻沒有伸手接。

「妳不要讓他幫妳寫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寫完就沒有了。」

「什麼沒有了?」

「以前的事。」

林姨說得很快,另一隻手在布袋裡摸索,翻出照片,又塞回去,像忽然不確定該把它藏在哪裡才安全。

「他會記得妳愛吃什麼,記得妳哪裡會冷。他連妳還沒說的話都知道。妳就覺得,好了,終於有人陪了,不用再想了……」

許真沒有動。

林姨的指甲隔著袖子壓進她的手腕,疼得很清楚。可她沒有抽回手,只看著女人越來越急的動作,想起那張由丈夫填寫的追蹤表。

「林姨,我看過妳寄的信——」

「那妳怎麼還讓他來?」

林姨的目光突然越過她的肩,扣著手腕的指甲猛地收緊。許真疼得一縮,下意識想回頭,卻被她抓住,像身後正有人走近。

林姨猛地站起來。布袋滑落,穀粒撒了一地,鴿子拍著翅膀飛開。

「我說過要一個人來。妳答應過,怎麼又忘了?」

「今天只有我。」

「不要寫我的名字。」林姨搖著頭,像已經聽不見她,「我沒有說他是我丈夫。那張不是我填的,妳拿回來……」

許真正要扶她,她卻突然靠近,眼睛直直地望過來。

「別相信那個記得妳的人。我丈夫早已死了!」

她的嘴唇顫了一下。

「衣服是我挑的,最後也是我送他走的。我怎麼會不知道?」

她忽然笑了一聲,卻仍緊緊抓著許真,像在等她替自己確認。

旁邊有人快步走來,是方才推著購物車的鄰居。她扶住林姨的肩,低聲叫她坐下,又轉頭示意許真。

「妳先走吧,她現在聽不進去了。」

林姨卻不肯鬆手,眼淚忽然落下來。

「我只是想記得他活著的樣子……」林姨低下頭,「可是他真的回來了,我又不敢問了。我怕問清楚,家裡就又只剩我一個人。」

許真喉嚨一緊,這個念頭,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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