鄰居輕輕握住林姨的手，勸了幾次，她才慢慢鬆開，低頭去撿腳邊的布袋。

許真退開兩步。林姨忽然又抬起頭，像直到這時才發現她要走。

「不要跟他說妳來過。」

許真點了一下頭，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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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公園時，手腕仍在疼。

她低頭拿出手機，看見陳序問她中午想吃什麼，手指停在輸入欄裡，很久都沒有打下一個字。

許真最後回了一句，都可以。

送出以後，她仍站在公園外，直到螢幕暗下去，才將手機收好。手腕上留著幾道淺紅的痕跡，她把袖口往下拉，遮住了。

回到研究中心時，陳序已經替她買好午餐。

餐盒放在她桌上，底下墊著一張紙，旁邊是拆好的筷子。他正在看會議帶回來的資料，見她進門，便將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
「去哪裡了？」

許真把包放下。

「查一份舊資料。」

這句話沒有錯，她卻說完才敢看他。陳序沒有追問，只提醒她湯還熱，先喝一點。她伸手拿湯匙時，袖口滑了一下，便立刻用另一隻手拉住。

「冷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陳序起身，把正對著她的冷氣葉片往上調。

許真望著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林姨說，他會記得妳哪裡會冷。

那個念頭一出現，她便低下頭，覺得自己對他很不公平。陳序只是替她調了冷氣，甚至不知道她剛才去了哪裡。

他重新坐下，將餐盒推近。

「下午還忙嗎？」

「還有校準資料要看。」

「那晚上早點回去。」

許真握著湯匙，過了一會兒才問：「星期六，你自己想去哪裡？」

陳序抬頭。

「不是訂好山裡那間了？」

「除了旅宿。附近有步道，也有一間舊書店，你比較想去哪裡？」

「步道吧。」他說，「很久沒一起走走了。」

許真點了一下頭，沒有接話。陳序看著她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不過妳最近累，去書店也好，不用一直走。」

她的手停住。

「我沒有說不想走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只是怕妳太累。」

「那你想走的話呢？」

陳序笑了一下。

「我們出去是要開心，去妳想去的地方就好。」

許真低頭喝湯。她曾經希望他能這樣回答，現在卻不知道，自己還能怎麼把剛才那個答案留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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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許真先補了一份查詢。

她沒有寫林姨的丈夫可能是誰，只要求核對受試者00入組時的婚姻狀態，以及原始附件中是否留有配偶死亡證明。資料不在一般療程系統裡，必須由檔案室另外查找。

送出後，頁面顯示待處理。

她關掉視窗，回到今天的工作。走廊外有人等她簽核，她看完才發現其中一個欄位漏了時間，將資料退回去補齊，又重新核對了一次。那些事情都有明確的處理方式，錯在哪裡，就改哪裡，不必先猜誰願不願意承認。

傍晚，陳序過來接她。

路上經過那間書店，他問還要不要進去。許真望著櫥窗裡亮著的燈，忽然說：「你以前不喜歡陪我逛這種店。」

陳序停下腳步。

「有嗎？」

「有。你說我每一本都要翻，又不買，站到腳都痠了。」

她記得那天自己也生氣，叫他去外面等。他真的出去了，卻在她買完書以後，拿著兩杯飲料站在門旁。她故意沒有立刻接，他便一直拿著，最後說手比剛才站著還痠，害她忍不住笑出來。

陳序看著她。

「那時候讓妳不高興了？」

許真沒有立刻回答。

「我不是要你道歉。」

「好。」他輕聲說，「那我們今天慢慢逛。」

她望著他替自己推開的門，沒有走進去。

她想聽的其實很簡單。只要他說那天真的站得很累，說自己也有不想陪的時候，她就能和他一起笑那場早已過去的爭執。

可他仍扶著門，等她決定。

許真最後走過去，伸手挽住他的手臂。

她沒有辦法告訴他，自己剛才竟然那麼希望，他能有一次不順著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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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上午，研究中心安排例行連接校準。

陳序的名字就在名單裡。

許真看見時，目光停了一下。這項校準只記錄清醒狀態下的基線與刺激反應，不需要進入夢境。

她原本只負責覆核結果，卻在排程開始以前，向操作人員要了未經平均處理的原始資料。

輪到陳序時，她坐到觀察螢幕前。

他隔著玻璃看見她，抬了一下手。許真也抬手回應，隨後低頭，將自己稍早完成的校準紀錄放到另一側。

兩條曲線開始播放。

起初沒有什麼特別。訊號都有各自的起伏，呼吸與細小動作造成的干擾也被正常標記。許真看完第一段，正要往後切，卻忽然將進度拉了回去。

兩份紀錄裡，有幾處轉折相似得讓她停住。

相同刺激本來就可能引起相近反應，她將那一段圈起來，繼續往下看。可到了沒有提示音、畫面也沒有變化的空白區間，兩條曲線裡仍出現了相近的轉折。

時間總差一點。

許真把播放速度放慢，又確認兩份紀錄的採樣時間。她不能拿不同時段的資料直接下結論，便等這一輪結束，請陳序留下來補做同步覆核。

「有問題？」他問。

「有一段需要確認。」

陳序點頭，重新坐回去。

這次許真也戴上監測貼片，兩人分別坐在互相看不見、也聽不見對方的隔間裡。她請操作人員關掉共同的聲光刺激，只保留各自的靜息訊號。

設備運轉的聲音很低。

許真閉上眼，想讓自己什麼都不要想，腦海裡卻仍是林姨握著照片的手，以及那句不要跟他說妳來過。她下意識動了一下手腕，又慢慢放平。

紀錄結束後，她沒有立刻摘掉貼片。

螢幕上，她的訊號先變了。

陳序的變化落在後面。

許真請操作人員交換通道後，先後順序仍然沒有改變。對方問她是不是懷疑其中一組感應器不穩，她說還不能確定。

換過設備，先後順序仍然沒有改變。

不是每一段都相同，也沒有整條重疊。可那些反覆出現的轉折，讓她無法只當成一次巧合。

「這組先不要合進平均值。」許真說，「保留原始紀錄。」

陳序從座位上站起來，走到她身旁。

「還要再做嗎？」

她搖頭，伸手去拆耳後的貼片，卻因為指尖發滑，幾次都沒有捏住邊緣。陳序低下頭，替她輕輕揭開。

「別硬拉，會疼。」

許真沒有動。

他的手就在耳旁，動作很穩。她看著螢幕上停住的兩條曲線，忽然很想把剛才的一切交給另一個人，讓誰告訴她，這只是自己沒有想到的某種誤差。

她還不能證明什麼。

可她已經無法再把那些不對勁的地方，全都放回「也許是我記錯了」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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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休前，許真打開舊館調閱申請。

用途欄裡仍留著上次沒有送出的那行字。她讀了一遍，補上需要查看的區域，將資料調閱與現場查勘一併送出。

這一次，她沒有等陳序的訊息。

下午，管理人員回覆，西側樓梯仍屬可進入的維護通道，可以在指定時段查勘，其他封存區域不開放。許真領了臨時鑰匙，在借用簿上簽名。

筆尖碰到紙面時，她忽然想起林姨說，不要寫我的名字。

她停了一瞬，仍將最後一筆寫完。

舊館的門比她想像中重。

許真推開時，底部擦過地面，聲音沿著空蕩的走廊傳出去。屋裡有一股久未通風的灰塵味，入口的燈亮了，裡面幾盞卻仍暗著。

她把門推到定位，確認不會自行闔上，才拿出手機照明。

牆上的樓層圖已經泛黃。西側樓梯在通道最裡面，沿途經過幾間鎖著的辦公室，玻璃後方堆著桌椅，有一張椅背上還掛著褪色的工作服。

許真走得很慢。

鞋底擦過地面，身後像也跟著響了一聲。她每走幾步便停下來回頭，手機的光掃過空蕩的走廊，只看見自己的影子沿著牆面挪動。

等她站著不動，那裡又安靜了。

樓梯間的門沒有鎖。

許真握住門把，推開以後，手機的光先落在扶手上，再慢慢往下移。水泥台階磨得發亮，靠牆的位置，有一道斜斜延伸的裂縫。

她的手不動了。

夢裡的影像消失以前，她最後看見的就是這裡。

許真蹲下，將手機裡的筆記打開。

【從下往上第三階。】

她數了一次，又重新數了一次，才伸手碰向第三階的邊緣。灰塵沾到指腹，表面冰冷而粗糙，看不出和旁邊有什麼不同。

她沿著側面摸過去，指甲忽然卡進一道細縫。

許真屏住呼吸，試著往外推。那塊封板沒有立刻動，她換了一個位置，再用了一點力，裡面便傳來細碎的沙粒聲。

封板鬆了。

她沒有接著推，先回頭看向門口。

走廊仍然安靜。

許真將封板慢慢移開，手機的光照進去。裡面是一只扁平的鐵盒，表面積著厚厚的灰，靠近盒扣的位置有一小片鏽。

她伸手時，手背碰上水泥邊緣，擦得有些疼。鐵盒卡在裡面，她拉了兩次才拿出來，灰塵順著盒底落到膝上。

直到那個重量真正落進掌心，許真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好好呼吸。

它真的在這裡。

那個答不出他們往事的人，告訴了她一件她原本不知道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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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盒沒有上鎖。

許真掀開盒蓋，裡面的紙張被透明袋包著，邊角微微捲起。最上面是一份舊館檔案位置索引，其中一處被筆圈住，旁邊寫著封存資料庫。

底下夾著一張調閱清單。

【01—15】

每個數字後面都有對應的位置，卻沒有檔案名稱。許真將紙翻過來，背面空白。她還想再看，袋子裡卻滑出一張舊通行證，落在她腿上。

陳序的照片朝上。

她伸手拿起來。那是他比較年輕時的樣子，穿著深色襯衫，嘴角沒有笑，像拍照的人叫他坐直，他就真的坐得很直。

許真認得這張卡。

從前他俯身替她看螢幕時，卡片曾從胸前垂下，碰到桌沿。她嫌擋住畫面，伸手替他撥到一旁，他便順勢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
她把卡面上的灰擦掉。

【陳序】

【意識系統工程師】

許真拿出手機，登入中心的查詢頁面，輸入卡號。

【查無此卡。】

她重新核對了一遍，沒有少字，也沒有輸錯。

通行證底下還壓著一張折起來的紙。她將它展開，看見一行寫得很重的字。

【第十六次連接，帶她去封存資料庫。】

許真盯著那句話。

帶她去。

這張紙不是寫給她看的。

她將字跡看了很久，才伸手摸過通行證上那張年輕的臉。如今陳序每天都能走進研究中心，有人叫他的名字，有工作交到他手裡。可眼前這張她親手碰過的舊卡，仍然沒有地方承認。

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
【我這邊好了，等妳一起走。】

許真低頭看著訊息，拇指停在螢幕邊緣。她很想回覆，再等一下，像前幾天每一次晚下班那樣。可她望著腿上的鐵盒，忽然不知道，自己要怎麼帶著它走到陳序面前，再把手放進他掌心。

最後，她只回了一句：

【我會晚一點。】

她把通行證放回透明袋，將紙張照原來的折痕收好，闔上盒蓋。盒扣沒有完全扣緊，她又按了一次，才發出一聲輕響。

許真將鐵盒收進包裡，拉好拉鍊，起身時扶了一下牆。

樓梯間外仍是來時那條走廊。

有人正在另一棟樓裡等她回去。她卻在這裡，找到了夢裡那個人留給她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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