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第六章|第十六次進入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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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幾天,許真真的沒有再打開那份舊館調閱申請。
它仍以草稿的形式留在系統裡,手機也保存著夢裡陳序告訴她的鐵盒位置。
有一次整理筆記,那幾行字又出現在眼前,她看了一會兒,最後只是退出頁面,沒有刪除,也沒有繼續查下去。
她還記得海邊那個沒有回答的人,想起來仍然難過。可那天夜裡,她已經答應自己,不要再把好不容易等到的生活,全花在追問裡。
陳序回來了,會陪她吃飯,會在她叫名字時回應。她想試著相信,自己可以先過好這一天,不必等所有事情都有了解釋,才准許自己高興。
早晨,她開始記得替另一個人留時間。鬧鐘響了以後,不再立刻掀開被子,而是先碰一碰身旁的手,等陳序含糊地應聲,再問他今天想吃什麼。有時候兩人都不想起床,便躺著商量哪間早餐店比較近,說到最後,仍然得一起匆忙出門。
她漸漸能讓他先下樓。
第一次,許真站在玄關,看著陳序走進電梯,手裡還握著沒有穿好的鞋。他說先去排隊,她點頭,門關上後卻仍望著那裡,直到手機傳來一句「今天人不多」,才慢慢低下頭,把鞋跟拉好。
後來,她能先把頭髮吹乾,再拿包出門。
陳序總站在早餐店旁等她,有時手裡已經拿著兩杯咖啡,有時只是替她占住隊伍裡的位置。看見她走近,他會將其中一杯遞過來,先提醒哪一杯有糖。許真接過去,指尖碰到他的手,便跟著他往前挪一步。
那些早晨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。
她卻一個也捨不得錯過。
週三晚上,兩人去超市買洗衣精。許真推著車,經過日用品區時停下來,拿了一組兩條裝的毛巾。陳序說家裡還有,她低頭摸了摸包裝裡柔軟的布料,沒有放回去。
「那條太舊了。」
她又挑了一包他習慣用的刮鬍刀片,放在毛巾旁邊。陳序接過去看了一眼,說這個還能用很久,許真卻只是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能用很久很好。
她以前連冰箱裡的牛奶都不敢買大瓶,總覺得放到過期,也只有自己記得喝。現在她看著購物車裡多出來的東西,第一次覺得,家裡有一些暫時用不完的日用品,也可以讓人安心。
結帳時,店員問要不要袋子。許真正要回答,陳序已經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折好的購物袋。那是她前一天塞給他的,他嫌折起來太厚,卻還是帶了。
「你不是說放不下?」
「換個口袋就好了。」
他低頭裝東西,先把洗衣精放穩,再將毛巾擱在上面。許真站在旁邊,看著他把那些屬於兩個人的東西一起提起來,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。
陳序轉頭看她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有。」
這次她沒有難過,也沒有什麼不敢說的疑問。她只是想靠近一點,和他一起走完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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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四下班,許真比平常晚了半個小時。
最後一組數據需要重新核對,她傳訊息讓陳序先吃,他回覆不餓,等她一起。許真沒有再勸,只將手機放在手邊,低頭把剩下的資料看完。走出研究中心時,陳序正在大廳外低頭看手機,聽見腳步便抬起頭。
「想吃什麼?」
「麵。」
那間麵店就在回家的路上,店面很小,靠牆只有幾張桌子。他們到得晚,老闆說湯只夠再煮一碗,陳序便多點了一份燙青菜,又拿了兩只小碗過來。
許真原本以為自己很餓,麵端上桌,卻只吃了幾口便慢下來。陳序將她挑到一旁的蔥夾走,問是不是工作太累,她搖頭,把碗往兩人中間推了一點。
「一起吃。」
他沒有再拿小碗,低頭夾了幾根麵。兩雙筷子碰在一起時,許真讓了一下,陳序便將那一口留給她。湯碗裡的熱氣慢慢散去,她忽然想起從前也是這樣,明明可以各點一份,卻總要吃對方碗裡的東西。
那時她不覺得有什麼。
如今坐在窄小的店裡,聽陳序說麵好像比以前軟了一點,她卻希望老闆不要那麼快開始收椅子。
「下個星期六,你有空嗎?」
陳序抬頭。
許真將手機拿出來,點開午休時存下的頁面。那是一間山裡的旅宿,窗外看得見樹,房裡有張靠窗的小桌。她看過好幾次,一直沒有訂,直到現在才將螢幕推到他面前。
「住一晚就好。」她說,「不用很早起,也不用排很多地方。」
陳序往下看了幾張照片。
「妳想去?」
「嗯。」
他把手機還給她。
「那就去。」
許真低頭看著訂房頁面,過了一會兒,才在入住人數那一欄選了兩位。她沒有立刻按下一步,而是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人。
「到時候不要臨時加班。」
陳序笑了。
「我先把時間留起來。」
她這才繼續往下填。
回到家以後,許真把確認信加上星號,放進行事曆。下個星期六不再是一格空白,裡面有地址、入住時間,還有兩個人的名字。
她又點開確認信,看了一次入住人數。兩位。以前她填過那麼多表格,總要在陳序的名字後面補上失蹤日期,說明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。這一次,她只需要填好兩個人的名字,就可以等著和他一起出發。
她盯著那一格看了很久,才放下手機。
陳序從浴室出來,問她要不要先洗澡。許真站起來,經過他身旁時,伸手抱了他一下。沒有哭,也沒有問他會不會走,只將臉短暫貼在他胸前,又鬆開手。
「怎麼了?」他低頭問。
「沒有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想到下星期要出去,有點高興。」
陳序也笑了,提醒她山裡晚上冷,要記得帶外套。許真點頭,走進浴室以前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正彎腰收拾桌上的杯子,沒有發現她在看。她忽然很喜歡這一刻——自己終於可以暫時離開他的視線,去洗一個澡,出來以後再接著說下星期的事。
她開始覺得,日子真的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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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下午,梁小姐回來複診。
許真差一點沒有認出她。上次離開觀察室時,女人身上還披著灰色薄毯,目光始終停在門口;今天她換了一件淺色襯衫,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,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。坐下以前,她還先問,袋子能不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。
「最近睡得怎麼樣?」
「好多了。」梁小姐說,「沒有再夢到那條走廊。」
許真翻開追蹤紀錄。這幾晚的睡眠時間比療程以前長,半夜驚醒的次數也少了。梁小姐說自己已經回去上班,起初只排半天,昨天第一次待到其他人一起下班。同事約她吃飯,她也去了,沒有像以前那樣,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急著離開。
許真在表格上記下來,問她白天還會不會忽然聞到煙味,或覺得掌心握著什麼。梁小姐搖頭,回答得很清楚。她知道火災發生在七年前,也知道姐姐沒有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。說起這些時,她仍會停頓,卻已經能把話說完。
直到評估快結束,她才將帆布袋拿到膝上。
「許研究員,我想問一下,下次什麼時候可以再做?」
許真抬起頭。
「妳是說夢境治療?」
梁小姐點頭,手指沿著袋口來回摸了一下。許真將剛才的紀錄重新看過,問她是不是還有哪一段夢沒有提到,或者回家以後出現了其他不舒服。女人都搖頭,過了一會兒,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「我只是想把那碗湯喝完。」
許真的筆停在紙上。
「上次太快了。」梁小姐低頭說,「我姐姐才坐下,你們就把我叫醒。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跟她說。」
她打開帆布袋,從裡面拿出一張折好的紙,卻沒有遞過來,只攤在自己腿上。許真看見上面寫了幾行字,有些被劃掉,又在旁邊補了一句。那不像要交給研究中心的資料,更像怕自己見到某個人以後,會因為太高興,把準備好的話全忘了。
「我回去上班了,這個想讓她知道。還有家裡那盆她以前養的植物,我一直以為已經死了,前幾天換土,才發現底下還有新的根。」梁小姐用手指壓平紙上的折痕,「都是小事。可是以前這些事情,我都會跟她說。」
許真看著那張紙,忽然想起昨晚的訂房確認。她只是選好一間旅宿,就想立刻把手機拿給陳序看,想聽他說可以,想知道自己的明天也在他的安排裡。她沒有辦法告訴眼前的人,那些小事其實不需要被誰聽見。
「我知道裡面的不是真的。」梁小姐抬眼看她,像急著讓她放心,「上次妳問的,我都記得。我不會弄錯。」
「我知道妳分得清楚。」許真說,「上次進第三層,是因為前面的療程都沒辦法讓妳走過那條走廊。可是這幾天,妳已經能睡,也能回去工作,不需要再用同樣的方式治療。」
女人的手停住了。
許真將筆放下,語氣放得很慢。
「我們可以繼續追蹤,看看還有哪些地方需要幫忙。但再見姐姐一面,和妳還需不需要進第三層,是兩件事。」
梁小姐低頭看著腿上那張紙,過了一會兒,才很輕地問:「可是我還是很想她,這樣也算好了嗎?」
「好起來以後,也還是可以想她。」許真看著她,「不用等到不想了,才算治療有用。」
梁小姐看著她,臉上的期待沒有立刻消失。她似乎仍在等下一句,等許真告訴她也許晚一點、也許再評估幾次,就還有機會。可許真沒有補上那個承諾,評估室裡便安靜下來。
「所以我好起來了,就不能再見她了?」
許真沒有立刻回答。梁小姐低下頭,將那張紙沿著原來的折痕慢慢折回去。她折得很仔細,邊角對齊以後,仍用掌心壓了一下,像只要收好,上面的事情就還有機會說出口。
「我這幾天真的有努力。」她說,「有好好吃飯,也沒有請假。我以為這樣,下次進去的時候,你們就能讓我多待一會兒。」
許真胸口微微收緊。她這才明白,梁小姐回去工作、答應同事吃飯,除了想把日子過好,也是在替下一次重逢做準備。她把每一天都撐過去了,等的卻仍是重新睡著的機會。
「這些事不是換下一次療程的條件。」許真輕聲說。
她將後續安排轉向梁小姐,指了指原本保留的追蹤日期。
「我們還是會繼續見面。妳可以先把監測器帶回去,照平常的時間睡,不用刻意讓自己夢見什麼。下次回來,我們一起看紀錄;如果有需要,也可以安排第一層、第二層的療程。」
梁小姐看了一眼,沒有伸手接。
「第一層我做過。」她說,「我一直聽得見治療室裡的聲音。姐姐坐在面前,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想她。」
許真沒有打斷。女人低頭摸著那張折好的紙,過了一會兒,才把後面的話說完。
「上次不一樣。我真的以為她回來了。」
評估室裡安靜下來。許真望著她,忽然明白,梁小姐想再經歷的,還包括那短暫不用知道姐姐已經死去的幾分鐘。那時她不必提醒自己眼前的是記憶,也不用一邊聽姐姐說話,一邊準備告別。
「可是如果是妳,妳會不想再見一次嗎?」
許真的手指停在表格邊緣。手機就在桌旁,螢幕暗著,裡面存著兩個人下星期的行程。她看了那裡一眼,又將目光移回梁小姐臉上。
「會。」她說。
女人望著她。
「我也會想。」許真停了一下,「可是妳現在已經不需要第三層的治療。我不能為了讓妳再見姐姐,就讓妳重新承受上次喚醒時的風險。」
梁小姐沒有再爭辯。她將紙收回袋裡,終於接過後續安排,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「監測器也是到外面領嗎?」
「對。帶妳原本用的那台過來設定也可以。」
女人點頭,把預約單和那張紙放在一起。起身時,她仍向許真道了謝,聲音很輕,和剛走進來時一樣有禮貌。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「那張紙,我還是可以留著吧?」
「可以。」許真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