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第五章|歸來者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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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沒有立刻鬆開她。
廚房裡的水滾了一會兒,他才低頭問,能不能先去關火。許真將手臂慢慢放開,看著他走過去,轉小爐火,又拿了隔熱墊回來。鍋底碰上桌面時發出一聲輕響,她才想起晚餐已經放了很久,兩人卻誰也沒有坐下。
「再不吃,又要涼了。」
陳序替她拉開椅子,將筷子放到她慣用的那一側。許真坐下來,看著他把湯裡的豆腐撥進她碗裡。方才那些讓她難受的問題仍在,可眼前的事情都很簡單。碗太燙,可以先放著;湯不夠,可以再添。她只需要伸出手,就有人將東西遞過來。
吃到一半,陳序問她明天想不想晚一點出門。他說自己可以先去買早餐,讓她多睡一會兒。許真原本正在夾菜,聽見「先去」兩個字,筷子便停在半空。
陳序看見了。
「或者一起去。」他很快補上一句,「樓下那間,走幾步就到。」
許真將菜放進碗裡,輕輕點頭。她知道他是在遷就自己,也知道一個人不該連買早餐都需要交代清楚。可她沒有說不用,甚至因為他改了口,胸口那一點尚未成形的不安便慢慢退了下去。
陳序低頭吃飯。許真望著他的側臉,忽然想起病房外那張長椅。
那時他也曾想去買水。她沒有出聲,只在他站起來時抓住衣角,他便重新坐下,沒有再提要走,陪她等到終於願意鬆開手裡的紙杯。
「以前在醫院,」她開口,「你也這樣陪過我。」
陳序抬起頭。
許真的手指沿著碗邊慢慢移動。她本來已經決定今晚不再問,可這句話說出來時,並不像是在查證。她只是忽然很想和他一起記得一件事,不必打開手機,也不必先找出日期,讓那個晚上終於能由兩個人說完。
「我媽第一次不認得我的時候。」她說,「我們坐在病房外面。」
「記得。」
陳序回答得很快。
許真看著他,胸口微微鬆了一點。
「你那時候……」
「妳一直不肯回去。」他將筷子放下,神情柔和起來,「後來哭累了,靠著我睡著。我怕叫醒妳,手麻了也沒敢動。」
她沒有接話。
餐桌上方的燈照著他的臉。陳序說起那個晚上,眼裡有一點疼惜,像直到現在,仍記得她睡著以後,自己該用什麼姿勢才能讓她舒服一點。
可許真記得,那晚誰也沒有睡。
她坐得很直,背後是冰冷的牆,每次聽見病房裡有聲音就會抬頭。陳序的手握著她,兩人的膝蓋偶爾碰在一起。他們一直等,等到她終於能站起來,重新走進那扇門。
「我有睡著嗎?」
「有。」陳序看著她,「妳自己不知道。」
許真低頭望向碗裡。那塊豆腐已經被她用筷子碰碎,白色的邊緣散在湯裡。她想說,自己連那晚護士換班時推過來的車子都記得,記得紙杯被放在地上,陳序起身時還差點碰倒。
可她忽然不敢把那些細節一件件說出來。
下午她才這樣問過一次。問到最後,他伸手,她卻往後躲,兩人坐在辦公室裡,像又回到一場本來不必發生的爭吵。
「怎麼了?」陳序問。
許真搖頭,重新拿起筷子。
「沒什麼。」
陳序替她添了一點湯,沒有再追問。她慢慢喝下去,溫度已經剛好,不會燙,也還沒有涼。
她原本想問他,那句「被忘記,不等於被丟下」,究竟還記不記得。
最後卻沒有問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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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完碗以後,陳序坐在沙發上等她。
電視開著,聲音很低。許真走過去,他便將手邊的靠枕移開,替她留出位置。她在他身旁坐下,肩膀很快被攬住,原本還想保持的一點距離,也在他低頭問她冷不冷時,慢慢消失了。
她靠著他,拿起手機。
手指滑進對話框時,許真先看了一眼身旁。陳序正望著電視,沒有留意她在找什麼。她將日期往前翻,翻過那些重新出現的晚安與早餐,找到母親住院的那一段。
那個晚上,果然也有訊息。
【妳剛才睡著了,我沒叫妳。】
底下是她的回覆。
【手還麻嗎?】
許真盯著那幾個字,指腹停在螢幕上。她甚至不用再問,接下來的對話便已經替陳序回答完了。她叫他回去休息,他說再陪一會兒;她說明天要上班,他回覆已經調了時間。
每一句都很體貼。
她卻找不到那只被自己捏皺的紙杯,也找不到兩個人坐得發冷,誰都沒有睡的長夜。
陳序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「又在看工作?」
許真按掉螢幕。
「沒有。」
他沒有要求看,只將滑下去的薄毯拉回來,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膝蓋。電視裡有人笑,陳序也跟著笑了一下。許真靠在他胸前,聽見那一點很輕的震動,眼眶忽然熱了起來。
她曾經以為,最難受的是再也沒有人記得。
如今陳序坐在身旁,什麼都能說,什麼都有證據,她卻仍然找不到一個人,可以陪自己記得同一個晚上。
「累了?」
她點頭。
陳序便將電視關掉,陪她回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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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許真醒了一次。
房裡很暗,陳序側身躺著,一隻手仍放在她腰旁。她沒有立刻起來,只看了他一會兒,等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,才輕輕將那隻手移到被子上。
床墊隨著她坐起微微動了一下。
許真停住,回頭確認陳序沒有醒,才赤腳走向衣櫃。她打開最深處的抽屜,從頸間取下鑰匙,將那只存放陳序遺物的上鎖鐵盒搬到床尾。她沒有開燈,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,對準鎖孔轉開鎖,才慢慢掀開盒蓋。
裡面是這些年留下的零碎東西。
幾張沖洗過的照片,還有被她反覆折開、邊緣已經起毛的紙。那張只驗出她指紋的車票,仍鎖在衣櫃深處的鐵盒裡。她曾經以為,只要把這些東西收好,總有一天能替陳序留下什麼。後來連照片裡都只剩她,她卻仍然沒有丟。
許真拿出其中一張。
水族館的藍光在相紙上顯得很暗。照片裡她微微偏著頭,手臂彎向身旁,本該有人站著的位置,只剩一片空下來的玻璃。
手機裡的照片已經變了。
這一張卻還是原來的樣子。
她將相紙靠近窗邊,想看清自己記得的那個位置。光線沿著表面緩慢移過去,玻璃的深處忽然浮出一道極淡的暗痕,從她肩旁向下延伸,像有人穿著深色衣服,站在那裡。
許真的手停住了。
她慢慢轉了一點角度。
那道痕跡又淡了下去,只剩窗外映進來的光。她將照片移回原位,屏住呼吸,卻怎麼也找不準剛才的方向。
「陳序……」
名字才低低出了口,她便聽見床上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。
「嗯?」
許真猛地回頭。
陳序已經醒了,正撐起身看她。頭髮睡得有些亂,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。他看了一眼她放在膝上的盒子,又看向那張照片。
「怎麼坐在這裡?」
「我找個東西。」
她回答得太快,手指下意識將照片翻了過去。陳序沒有伸手拿,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半夜找,只往床邊挪了一點,從身後將被子披到她肩上。
「還在想我嗎?」
他的聲音帶著睡意,甚至有一點很輕的笑。許真望著手裡朝上的白色相紙,忽然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。
他就在這裡。
只要她轉身,就能碰到他的臉,能將那張照片拿給他看,問他記不記得這一天。可她剛才對著那道幾乎看不清楚的影子叫名字時,想找的卻不是床上這個人。
那個念頭讓她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陳序從後面抱住她,下巴輕輕靠在她肩上。許真沒有躲,只在他的手覆過來以前,將照片放回盒裡。
「地上冷。」他說,「回來睡,好不好?」
她點頭,將盒蓋闔上。
重新躺下時,陳序替她把腳攏進被子裡,手臂仍然環著她。許真背對著他,看向床尾那只沒有收回去的盒子,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做了一件很對不起他的事。
可她只是看了一張照片。
「睡吧。」陳序低聲說。
許真沒有回答,只將被子往上拉了一點。她原本還想等他睡熟,再看一次那張照片,可身後的體溫慢慢暖過來,那隻搭在腰間的手也始終沒有移開。她聽著他的呼吸,眼睛閉上,又勉強睜開,床尾的盒子漸漸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她最後想的是,明天白天再看。光亮一點,也許就能知道,那道影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看錯了。這個念頭還沒有想完,她便在陳序懷裡重新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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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風先吹到臉上。
許真睜開眼,看見傍晚的天色壓在水面上。遠處還留著一點淡橘色,沙灘卻已經暗了,濕沙映著零碎的光,沿著海岸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她怔了一下,下意識摸向腰側。睡著以前,陳序的手還搭在那裡,如今隔著衣服碰到的,卻只有被風吹冷的布料。
她又夢見他了。
有人牽著她。
陳序走在前面,袖口被風吹得貼住手腕。他的衣服還是夢裡那一件,肩膀比白天看起來更單薄,頸側有一道尚未褪去的擦傷。許真望著他的背影,腳步慢慢停了下來。
陳序察覺手上多了一點重量,回頭看她。
他看起來很累。
不是熬過一個晚上,睡醒就能恢復的那種。眼底的紅沒有退,嘴唇也有些乾,望向她時,仍要先停一瞬,像得花一點力氣,才能將眼前的人看清楚。
「怎麼了?」
許真沒有立刻回答。
幾個小時前,替她盛湯的人也這樣問過,替她蓋被子的人也這樣問過。可眼前的陳序說完以後,沒有立刻知道該怎麼安慰她,只低頭看了一眼兩人握著的手,像怕是自己握疼了。
她忽然很想哭。
「你是不是沒有休息?」
陳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,似乎直到這時才想起臉上還留著疲倦。
「有一點累。」
「那就不要走了。」
她往回看,想找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。沙灘上沒有長椅,也沒有沿岸的店,只有幾行被海水沖淡的腳印。陳序卻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,望向前面的水面。
「再走一點。」
許真以為他只是想沿著岸邊走。
直到第一道海水漫過腳背,她才猛地停住。冰冷的水鑽進鞋裡,濕沙在腳底向下陷了一點。陳序仍往前走,她的手被帶出去,身體卻本能地往後退,肩膀一下子繃緊。
「陳序。」
他回頭,沒有鬆手。
又一道浪推了上來。
水越過腳踝時,許真的呼吸忽然亂了。她看不清水底,腳下原本踩住的地方一直在動,像只要再往前一步,地面就會從她腳底抽走。
「不要。」
陳序終於停下。
「妳怎麼了?」
許真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,指尖冰得幾乎沒有知覺。她想讓他回來,想告訴他不要再拉,可喉嚨裡像堵著水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陳序看著她,臉上的困惑慢慢變成慌張。
他立刻轉身,扶住她的手臂,陪她退回岸上。海水從鞋裡流出來,許真仍然站不穩,膝蓋碰到沙地時,他跟著蹲下,手伸過來,又停在她面前。
「哪裡不舒服?」
許真抬頭看他。
「你為什麼帶我下去?」
陳序望向身後的海,過了很久,才重新看著她。
「妳不是一直很喜歡海嗎?」